“皇上,张飙……刑期已满,已着官服离开官宿。”
龙椅上,老朱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份早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奏疏。
正是那份染过血、又被他亲手抚平,内容却足以让他夜不能寐的《治安疏》。
“他出去后,有何举动?”
老朱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
“回皇上,他先在都察院外徘徊,与王御史有过短暂交谈,随后去了城南‘醉仙居’,与一名户部老吏饮酒。席间……言语无忌,提及了被赦免的经过……”
蒋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看他的样子,好像精神出了点问题,他居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赦免、裸禁的……”
老朱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
蒋又继续道:
“之后他便回了官宿,暂无异常。臣已加派了人手,十二时辰轮班,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蒋跪在地上,心中忐忑。
他本以为,皇上听到张飙如此不安分,会立刻勃然大怒,甚至可能改变主意,再次将那张飙投入诏狱,或者直接处死。
毕竟《治安疏》里的内容,实在太过骇人。
哪怕蒋没有亲眼看过,光是听老朱提起朱雄英之死,都吓得胆战心惊。
要知道,老朱因为太子朱标之死,杀了足足一个月,这还只是直接杀的,还没有算后续牵连的。
反正到现在为止,他们锦衣卫还在全国各地调查与朱标之死有关的人,秘密抓捕,审讯,屠杀。
若是朱雄英之死的真相再被爆出来,他都不敢想,恐怕大明以后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然而,蒋担心的事,一样都没有发生。
老朱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蒋感到不安。
自从老朱看到《治安疏》,下旨赦免张飙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心思也愈发深沉难测。
良久,老朱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的目光没有看蒋,而是投向了窗外漆黑的雨夜。
“咱知道了。”
老朱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知道张飙不会安分。
那个疯子,就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只要他还活着,就注定会掀起波澜。
他不杀张飙,不是因为张飙不该死,而是张飙知道的秘密,让他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都有些忌惮。
特别是《治安疏》里,那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的一句话
【老朱,你知道朱雄英是怎么死的吗?】
就因为这短短的一行字。
老朱最终下定了决心,暂时不杀张飙。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不杀张飙是明智的选择。
在张飙被囚禁的两个月时间里,他让蒋将当年伺候过朱雄英的宫人、太医,乃至相关人等,查了个底朝天。
可惜,一无所获。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早夭’,指向‘天花感染’。
仿佛张飙《治安疏》里的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疯子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
或者,让他无法痛下杀手。
可老朱不信!
朱标的死,已经证明这深宫之内的水,远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浑!
朱雄英的死,怎么可能全然无辜?
甚至马皇后的死,他都忍不住去怀疑,是不是也有蹊跷?
而张飙那个妖孽,在他看来,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一定窥探到了连自己这个皇帝都未能察觉的隐秘!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老朱的胸腔。
他想立刻把张飙抓过来,严刑拷打,逼问他说出真相!
无论用什么手段!
但是最终,他还是强行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他知道张飙的性格,这个疯子不求名,不求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果逼得太急,他真可能鱼死网破,不顾一切的拉大明陪葬。
而如今的混乱局面,不都是张飙造成的吗?
想到这里,老朱握紧龙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那妖孽究竟还知道多少秘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现在如此招摇,是不是就在等着咱去找他?等着给咱设下另一个圈套?】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不能动张飙,至少现在不能。
在彻底弄清楚真相,以及张飙到底有何目的之前,他不能把这个唯一的‘知情人’逼上绝路。
而且……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张飙被解禁,就像一块被重新抛入池塘的诱饵。
之前被他掀翻的傅友文、茹余党,那些被他得罪死的勋贵,乃至……可能存在的、与雄英、与标儿、甚至秀英之死有关的幕后黑手,他们会怎么做?
是夹起尾巴躲得远远的,还是……会忍不住跳出来,去找张飙的麻烦,甚至杀人灭口?
“盯着他!”
老朱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和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给咱盯死了!不只盯他,也要盯紧所有靠近他的人!”
“看看有哪些牛鬼蛇神,会忍不住跳出来。”
“咱倒要瞧瞧,这潭水底下,还藏着多少大鱼!”
“是!臣明白!”
蒋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他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是要以张飙为饵,钓出更深藏的势力。
一个该死未死的人,会让所有期望他死的人,如坐针毡。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疯咬’出他们的秘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去吧。”
老朱平静地挥了挥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蒋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空荡的华盖殿内,只剩下老朱一人。
他依旧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他忽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云明。”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云明,立刻悄步上前,躬身道:
“皇爷,奴婢在。”
“允那孩子……最近如何?”
老朱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云明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谨慎的斟酌:
“回皇爷,皇三孙殿下自那日……那日之后,便一直待在北五所宫中,深居简出。”
“据伺候的人说,殿下时常在院中练武,或是……对着孝陵方向发呆。偶尔,会问起各地反叛的消息,对几位藩王叔父的动向,似乎……颇为留意。”
老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练武?留意藩王动向?】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朱允那双酷似常氏、却比常氏更加倔强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眼睛,以及那日他呈上铁盒时,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恨意。
【皇爷爷,如果有人谋害了你爹,你会怎么做?】
【你会顾念人伦亲情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老朱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朱允那日说的话,只感觉心底拔凉拔凉的。
这孩子,像他娘常氏,骨子里有将门虎女的刚烈,更继承了他父亲朱标的执拗。
若他上位,以其隐忍坚毅的心性,以及对可能存在的‘杀父仇人’的刻骨恨意,再加上对藩王叔父们天然的警惕……
老朱几乎能预见,一旦朱允掌权,必然会是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的铁血削藩。
甚至可能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朱氏皇族的风暴。
他那些拥兵在外的儿子们,恐怕没几个能有好下场。
想到这里,老朱的心猛地一抽。
他虽然对儿子们猜忌、打压,甚至必要时会下狠手清理,但那终究是他的骨血,是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而非为了某个孙子的私仇。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们被孙子像清除障碍一样一个个拔除。
“允呢?”
老朱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平淡。
云明的回答更加小心:“皇次孙殿下回到东宫后,在吕妃娘娘的劝导下,一直闭门读书,听从翰林学士黄子澄讲学。”
“言行举止……颇为仁孝恭俭,时常手不释卷,与侍从谈论亦多引经据典,颇有……仁君之风。”
【仁孝恭俭……仁君之风……】
老朱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