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似乎对刘义真怨气很大。
韦华心底一笑,更无怀疑。
而在韦氏坞堡,胡夏骑兵已经整装待发,当得知刘义真的队伍已经行至长安以西五里时,赫连不再等待,二万骑兵鱼贯涌出了坞堡。
这一刻,已经不用再去隐藏他们的行踪,直扑长安而去。
城墙上的晋军在站岗之余,有一遭没一遭的说笑着,谁也不会想到夏军来得那么突然。
“敌袭!”
“关门!快关门!”
生活在城郊的民众拼了命的要往里面挤,守军脸色惨白,城门处,军民乱作一团。
现在正是夏军趁乱夺门的好机会,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夏军并没有杀向城门,留下众人一头雾水,绕城而走。
城东的示警声惊动了军府将吏。
“发生什么事了!”
“敌袭!有敌袭示警!”
“不可能!夏贼不是在渭阳吗?”
“先别管夏贼怎么来的长安,府主还在城外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王修,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等着他拿主意。
王修沉声道:“封锁城池,无令不得上街!”
众人惊诧,有人怒斥道:“王长史!府主危在旦夕,你怎能无动于衷!”
得罪王修,顶多日后被他刁难,可如果对刘义真见死不救,谁也承受不住刘裕的怒火。
“我可不愿留在城中苟活,坐视府主遇险。”
“不错!你王修自保便是,难道还能拦着我们救主!”
“走!我虽文士,亦可杀敌!”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王修喝道:“此乃府主之令,我军已在城外设下埋伏,谁敢擅自行动,若是误了府主的大事,看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将吏们面面相觑,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无从判断王修所言真假,但至少将来在面对刘裕时,有了说辞。
事实上,如果刘义真并无防备,就凭长安城中数千弱兵,哪能救得了他,留着守城都觉得兵力不够。
长安方向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刘义真所在的七千步卒,他们熟练地将托运甲仗的车辆推至外围,用以阻挡骑兵的冲锋,枪兵、戟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将弓兵护在了身后。
不多时,二万胡夏骑兵从四面涌了过来,将这支晋军团团围住。
夏军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赫连于高处立马观望,晋军虽不少,但阵型不算森严,且晋军的车辆不多,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很大,可容数骑并行。
又望见军中王字将旗林立,以为来的是王镇恶的新军,赫连大喜过望:“这是上天在助我成事!”
胡夏跟后秦是老对手了,对于后秦军队的战斗力,赫连心里门清。
这些年来,就只有那次被安定军民背刺,重创前线士气,胡夏这才输了一仗,其余时候,夏军都是压着秦军揍,揍得他们找不着东南西北。
事实上,自后秦与北魏的柴壁之战后,后秦的立国精兵就几乎被打光了。
如今赫连自认为是面对了王镇恶的新军,他可不相信短短数月间,王镇恶就能让一群降卒脱胎换骨。
“传令下去,得义真小儿者,赏羊万头,另有官爵封赐!”
随着悬赏下达,竟引得夏军骚动,众人红了眼,都想成为那个幸运儿。
见儿郎们的士气都被调动了起来,赫连也不再耽搁。
沉闷厚重的号角声就像一阵疾风,刮过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夏军动了,他们四面发起冲锋,马蹄踏踏作响,扬起阵阵尘土,大有气吞万里之势。
当然,夏军也不是乱哄哄一拥而上,自有其队列。
最前排的则是最精锐的骑兵,不仅是人,就连战马也同样训练有素,不会因为恐惧而乱跑。
赫连这样安排,摆明看不起这支晋军,认为他们在骑兵冲锋的恐吓之下将会自乱阵脚。
刘义真穿越之前,曾在视频网站上看过一次哈萨克族的叼羊大赛,一万八千人骑马而行,漫山遍野,场面极为壮观。
如今亲临战场,面对二万骑兵的围杀,他心里是有些害怕的,但刘义真也清楚,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观察他,一旦露怯,必定影响士气。
他强作镇定,面色从容地与身旁的段宏说道:“敢以骑兵硬撼步阵,我也不知道赫连究竟是狂是愚。”
这场战斗的作战计划是刘义真与众人共同商议制定,但具体指挥不归刘义真管,有沈田子坐镇,无需刘义真越俎代庖,发号施令,自然有闲情与段宏聊天。
段宏笑道:“赫连并非狂愚之辈,而是府主示敌以弱,赫连不明真相,所以中了府主的妙算。”
刘义真不懂调度指挥,但他脑子好,鬼点子多,让将士们改换王字降旗迷惑赫连,就是出自他的算计。
二人说话间,居中指挥的沈田子令旗挥舞,随即鼓声响起,此前还略显散漫的晋军方阵突然一变,将士们握紧手中的长枪、长戟,严阵以待。
正在后方观战的赫连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心中深感不安,有心想要让骑兵后撤,但为时已晚,在互射几波箭矢后,夏军骑兵已经接近了晋军步阵,肉搏战一触即发。
张继元没有经历刘裕灭南燕之战,也不知道被十万骑兵围杀是个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夏军主帅一定是疯了,在去年的晋魏之战后,居然还有人敢硬冲晋军步阵。
“杀!搏一个封妻荫子,衣锦还乡!”
身旁的赵承业突然大喊。
封妻荫子这种事,张继元并不在乎,他都没成家呢,但此前还厌战的赵承业,此刻却斗志昂扬。
晋军中,有家室的不在少数,许多人也跟着呼喊,为自己鼓劲。
众人屏息以待,直至夏军奔至近处,两军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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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激战赫连(二)
“杀!”
张继元呐喊着刺出了手中的长枪,枪尖刺入马腹。
这匹战马再怎么训练有素,此刻吃痛,扬着前蹄直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速度。
拔出时,鲜血溅了张继元一脸。
马背上的骑士空有高超的骑术,此刻却只能一手拽着缰绳,保证自己不被甩下马,另一只手则不断挥舞着武器,试图逼退近身的晋军步卒。
但原地站撸,骑兵哪是步兵的对手,尽管骑士装备精良,长枪、长戟不足以一击刺破他的甲胄,可还是被捅落马下。
赵承业暗道:‘好机会。’
当即快步上前,配合张继元以及另外两名同袍,围杀这名落马的骑士。
这一战,夏军骑兵打得很憋屈,他们明明占据人数优势,接近晋军的三倍,但因为有车辆阻拦,只能选择从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冲击晋军的阵型。
空隙不小,而且有很多这样的空隙。
但夏军无法全部展开,前排的骑兵需要同时面对数名,乃至十数名的晋军围攻,在局部上处于极端的人数劣势。
更别提还有后方的弓手时不时来上一发冷箭,骑兵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就是他们的活靶子。
战场上,血肉横飞,顷刻间,夏军死伤数以百计。
当然,被战马撞翻踩踏的晋军也不在少数,双方的哀嚎声响彻遍野。
刘义真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反胃想吐。
段宏见他脸色惨白,提醒道:“府主,慈不掌兵。”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所谓爱惜将士,也只是在平日里施些小恩小惠,其目的,还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战场上卖命。
所以吴起给士兵吸脓,士兵的母亲却哀哭其子必死。
刘义真点点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战争,自己能做的,便是在战后抚恤孤寡,让人好生照料伤残士兵。
他看向段宏,问道:“段参军,战场形势如何?”
刘义真的个子小,周围全是举着盾牌的亲卫,根本看不清楚全局。
段宏笑道:“府主放心,夏贼冲不散我军的阵型。”
骑兵正面冲击步阵,从来不以杀伤为目的,而是要利用万马奔腾的威势恐吓步兵,使其丧胆,不敢抗衡。
待步兵转身逃跑,骑兵便可驱赶着步兵在阵型中横冲直撞,达到以较小伤亡击溃步阵的目的,而后便是一场骑兵对步兵的追击战,单方面的屠杀。
但这种方法只对乌合之众有效,训练有素的经年老兵都知道,步兵与骑兵作战,想跑是很难跑掉的,所以纵观古代战争史,如果不是没得选择,不会有骑兵主动进攻精锐步阵。
因为步兵阵型不是简单的围成一个圈,而是圈内有圈,一排排地套着好几个圈。
就拿今天的晋军步阵来说,光是枪兵戟兵,就有五六排,哪怕有骑兵靠着惯性,撞破了第一排的防线,但速度被降了下来,还是会陷入步兵的围攻。
而倒在地上的人马尸骸也会阻碍后方骑兵的冲锋,致使他们需得注意脚下,不能全速冲锋。
之前撕开的缺口,也会被步兵重新补上。
得知局势尽在掌控中,刘义真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他知道,作为一名主帅,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与此同时,骑兵的冲击还在继续,一浪接着一浪,但晋军的步阵始终不动如山。
远处,观战的赫连目眦欲裂,他错估了这支晋军的战斗力,以为捏的是软柿子,没想到碰上了硬骨头。
这些都是赫连麾下最精锐的士兵,眼见继续头铁下去,只怕会打光自己的精锐。
赫连果断下令道:“吹号!让他们退回来!”
号角悠扬,夏军骑兵听到是撤退的军令,如获大赦,还没有与晋军短兵相接的,纷纷调转马头,在前方奋战的,哪还敢恋战,不顾身后的箭矢,一个个埋低了身子策马狂奔。
赫连看着晋军阵前散落的夏军尸骸,咬紧了牙关。
他不明白,一支后秦降卒,面对骑兵冲锋,为什么没有自乱阵脚,他们凭什么不后退。
赫连不甘心,如果自己有一支具装甲骑,未必不能正面与这支步兵交战。
胡夏当然也有具装甲骑,但不在赫连的麾下。
他的任务是引诱晋军西行,而后抢占潼关、青泥、上洛,主打一个机动性,所以赫连勃勃只给了他轻骑兵。
赫连昌已经退了回来,他翻身下马,狠狠将头盔掷在地上,气恼道:“大哥,此战有蹊跷,我在前线督战,远望晋军,感觉他们不像是羌人,臣弟斗胆猜测,必是南人无疑。”
王镇恶的新军以羌人为主,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赫连身在后方,能够看清局势,但看不清晋军的样貌,此时经赫连昌的提醒,终于想明白了,没错,如果是刘裕带出来的百战精锐,没有被骑兵冲锋吓倒,那倒是合情合理了。
只是赫连却更加的愤怒,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
不过,即使是精锐步阵,赫连也不是全无办法。
“传我将令,调集军中驽马,驱赶它们冲击晋军步阵!”
驽马死再多也不心疼,但绝对不能再用宝贵的战马去填线。
话音刚落,王买德却站出来劝阻道:“殿下,目前来看,晋军早有防备,臣担心他们还有后手,不可再战,还请殿下三思。”
这个道理赫连如何不明白。
但军事要为政治服务,赫连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截杀刘义真,因为他的太子之位不稳,需要用军功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今日损失不少精锐,还遭晋人戏耍,如果就此灰头土脸地退回渭阳,对赫连的威望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