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夏军营寨的辕门处,如今还挂着五颗脑袋。
赫连勃勃虽然严禁军中议论此事,但每天进进出出看着那五颗脑袋,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们被安上通敌叛国罪名的原因,其实私底下早就传开了。
王镇恶没有亲自追击,这场大战其实已经结束了,派出骑卒追赶,只是逼迫夏军丢盔弃甲。
刘义真只答应了归还俘虏,可没答应归还军马、甲仗。
就算有些甲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让胡夏用牲畜、钱粮来赎买。
刘义真一直在后方观战,哪怕王镇恶此前陷入苦战,他也没有调遣飞骑军支援。
如果自己有所闪失,现在溃败的就是晋军了。
“府主,这就是赫连勃勃的首级。”傅弘之将人头奉上。
他在来见刘义真之前,就已经找俘虏确认过了。
刘义真点点头,问:“是谁杀的?”
傅弘之没有抢下属的功劳,他还看不上一个开国子,而且荔非灵越也是被刘义真记住了名字的人,万一把事情闹到刘义真面前,遭了厌恶,实在得不偿失。
“王司马麾下幢主,荔非灵越。”
“原来是他。”刘义真恍然,吩咐左右道:“去将荔非灵越带来。”
不多时,荔非灵越怀揣着激动来到刘义真的跟前。
“末将荔非灵越,拜见桂阳公。”
刘义真上前将他扶起,笑道:“无需多礼,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斩杀了赫连勃勃。”
荔非灵越闻言,面露尴尬,但还是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而后请罪道:“末将一时激愤,出手杀人,还请府主责罚。”
他是有机会生擒赫连勃勃的,但并没有这么做。
刘义真记得荔非灵越与赫连勃勃有仇,当日发赏时,刘义真慰问将士,曾询问荔非灵越家中有几口人,荔非灵越回答的是‘阿爷殆于柴壁,阿兄亡于杏城,只剩我与阿母’。
死在柴壁,是让拓跋给杀了,死在杏城,是让赫连勃勃活埋了。
“战前,我并未说过非要活口,如今你为我献上赫连勃勃的首级,有功无罪,况且,我还记得你与赫连勃勃有杀兄之仇,既是仇人相见,一时冲动倒也情有可原。”
当然,如果刘义真三令五申必须生擒赫连勃勃,他自然不会放过因为私怨而违命的荔非灵越。
荔非灵越深受感动,他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刘义真还把当日交谈的话记在心里,而不是装装样子,转头就给抛到脑后。
“桂阳公宽宏大量,荔非灵越唯有效死,方能报答万一!”
刘义真笑了笑,又安抚了荔非灵越几句,而后对一名亲卫道:“传令王司马,全军北上,进逼夏虏营寨!”
夏军虽然溃败,但还是在往营寨的方向逃。
他们出来打仗,身上只带了点当天用的干粮,剩下的粮食、牲畜都在营中。
真要一溜烟逃回安定,恐怕要被饿死在半路上。
赫连知晓赫连力俟提诈败不成,竟然真的被晋军击溃后,就已经让亲信们出营收拢溃兵。
他一直期盼着能够听到父亲的死讯。
直至赫连力俟提、叱以鞑等人败退回来,赫连没见到赫连勃勃,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忙问道:“天王何在?天王何在!”
那副急切、紧张的模样,让众人误以为他在关心父亲的安危。
赫连力俟提叹息道:“天王生死不知,但他的金盔落在晋人之手,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天王不会死!孤要出营去救他!”赫连似乎不愿接受现实,执意要带兵搜救赫连勃勃。
当然,真要让他在半路上遇见了赫连勃勃,那就不是搜救,而是袭杀了。
只是赫连还没有过足戏瘾,就有哨骑来报:“殿下,晋军大举北上,正朝我军营寨而来。”
众人大惊失色,赫连力俟提就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快!关营门!快关营门!”
赫连倒是镇定:“大将军莫慌,我军虽败,仍有坚营,晋人不敢强攻!”
说罢,便领着众人往辕门处去。
不多时,就见晋军已在营外列阵。
有一名骑卒提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奔了过来,离得近了,高高举起,胡夏大臣们也都看清楚了,他举着的正是赫连勃勃的人头。
“天王!”一时间,营内的哀哭声不绝于耳。
赫连更是瘫坐在地,嚎啕痛哭。
叱干罗引赶忙劝进:“请殿下节哀,如今天王不幸崩殂,还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早继大位,方能安定人心。”
然而,附和之人寥寥无几,在场的很多都是赫连勃勃的心腹,清楚他对几个儿子的看法。
赫连见状,自然不会答应,他站起身,指着叱干罗引骂道:“天王遇害,孤痛断肝肠,如今你却急着劝进,到底是何居心,是要想置孤于不忠不孝吗!”
“殿下.”
“住口!”赫连粗暴地打断了叱干罗引的话,转身对众人道:“天王不幸遇害,尸首为晋人羞辱,孤为人子,安能坐视不理!今日孤当只身出营,讨要天王遗骸,此行若是回不来.”
赫连说着,看向了伯父赫连力俟提,哽咽道:“还请大将军在孤的兄弟之中择立一人,保我大夏社稷,孤死而无憾。”
赫连力俟提瞠目结舌:你们父子间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众大臣纷纷劝阻,叱干罗引更是死死抱住赫连,哭着求他不要以身犯险。
但赫连心意已决,就连赫连力俟提出面阻止,他也不听,执意要冒险出营,向刘义真讨回父亲的尸体。
上午有点事,所以提前发了,还是一二章连发,
第70章太子当为天王
起初,有人以为赫连装模作样。
但当他真的独自驾着车,驶出营门后,群臣的目光都变了,一股敬佩油然而生。
赫连力俟提感慨道:“天王在世时,偏爱酒泉公,如今看来,太子才是纯孝之人。”
叱以鞑对此深以为然:“有子如此,天王也该含笑九泉了。”
这份孝心,让众人为之动容。
叱干罗引差点没笑出来,好在还是忍住了。
他当然知道赫连为什么敢孤身出营。
且不说他们之前就与刘义真有了勾结,如今赫连是打着赎回其父尸体的名义去见刘义真。
这是孝,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政治正确。
刘义真就算要翻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加害、扣押赫连这个大孝子。
当然也不可能跟人解释,说赫连与他暗通,根本就不是孝子。
否则赫连帮了他,他却对赫连出手,便是不义。
正因如此,赫连才敢肆无忌惮地出营,他要与刘义真相见,问清楚,对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以前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同时,赫连也发现大臣们对于拥立自己一事并不上心,所以一方面打造自己的孝子人设,另一方面,他确实需要刘义真的支持,助他登上大夏天王之位。
“来者何人!”一骑越众而出,拦在赫连的马车前,喝问道。
“大夏太子赫连,特来求回亡父遗骸。”
骑士当然听过赫连的名头,只是不清楚他为何敢孤身出营。
“且等着。”
骑士回到军阵后方,将事情禀明刘义真,刘义真诧异不已。
他进逼夏军营寨,就是为了给胡夏群臣压力。
只有在面对外部压力时,内部才能团结一致。
赫连也才会在危急存亡之刻,被众人拥立为天王,主持大局。
只不过,刘义真并没想到赫连还能打着赎回亡父的幌子出营。
当然,今后他们就是合作者了,赫连能够长点脑子,也是一件好事。
隔着一座辕门,胡夏群臣眼见赫连被带入了晋军阵中,不见了身影,无不祈盼着他能够平安归来。
赫连浑然不觉,他来到军阵后方,见众人簇拥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心知此人必是刘义真。
“敢问可是桂阳公当面?”
“正是。”刘义真微微颔首,指着一旁赫连勃勃的遗体道:“听说赫连兄此行是为了讨要令尊的骸骨,如今令尊陨于我手,赫连兄不会因此心生怨恨吧?”
赫连露出了笑容,完全不像一个丧父之人:“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老贼死不足惜!”
王镇恶等人闻言,无不面露鄙夷。
“不错!赫连勃勃罔顾兄弟之约,我亦深恨之。”刘义真却在叫好,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赫连:“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老贼背信弃义,今日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惟愿与君共鉴之。”
赫连终于确认了刘义真的立场,此前的约定依然有效,赫连大喜:“桂阳公斩杀老贼,于我有活命之恩,倘若桂阳公不忘旧诺,仍愿与我结为兄弟,赫连又怎敢生出异心。”
“好!明日我将在泾水之畔设下祭坛,由双方将士共同见证,与赫连兄歃血为盟!”刘义真欣喜不已。
但赫连叹气道:“老贼偏爱赫连伦,可谓人尽皆知,营中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追随我,今日前来,也是希望桂阳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刘义真大笑:“我今日之所以率军进逼赫连兄的营寨,就是为了此事,天王之位,非我兄弟莫属。”
赫连闻言,转忧为喜,他拱手道:“倘若桂阳公信得过我,还请准我带回老贼的尸首。”
刘义真点点头,他原本是打算把赫连勃勃的首级悬挂在长安,或者送往彭城、建康,但是既然尸首对赫连有大用,刘义真自然也不会拒绝。
他问义从军都督,鲜卑人段宏:“段参军,可敢跟随赫连兄走一遭?”
段宏瞥了一眼赫连,这个小人都敢孤身前来,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有何不敢!”
“好,还请段参军宣告众人,圣朝以孝治天下,我有感于赫连兄的诚孝,愿意与他结为兄弟,两家就此罢兵,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考虑清楚,不要自误。”
“下吏领命!”段宏大声应道。
赫连大喜过望:“桂阳公之恩德,赫连虽死难忘。”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远远望见赫连驾车返回,营内一片沸腾。
就这一会的功夫,赫连的壮举已经传扬开了。
胡人也是人,也讲亲情。
虽然遇到灾年,会把族中的老人赶出去,任其自生自灭,但这也是迫于无奈的做法。
赫连孤身出营,不仅是孝道的体现,也能彰显其胆识。
这一行为,早已让赫连勃勃的老臣们对他大为改观。
辕门缓缓打开,叱干罗引、赫连力俟提、叱以鞑等人迫不及待地出门相迎,看到赫连勃勃的尸首,众人无不失声痛哭。
赫连并没有因为带回了赫连勃勃而沾沾自喜,他满脸悲戚,好似掉了魂。
段宏被众人哭得心烦,直接用鲜卑语转述刘义真的话。
胡夏群臣闻言,前一秒还哭的声嘶力竭,此刻虽然泪痕未干,却有了几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