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七面露苦涩地说道:“这张家上上下下,谁能够劝得动老爷,哪个又能够绑了老爷?”
张居正于家里向来都是说一不二,即便是几位夫人也根本劝不动他。
游七看了一眼张允修,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今之际,想来也只有小少爷出马了。”
张简修皱起眉头,他看向幼弟,想了想这话也是没错,全家上下能够治老爹的,也只有他了。
“老东西!!!”
可没想到,站在一旁的张允修咬牙切齿。
这个张居正,便像是后世那些不愿治病的糟老头子一般,听不进劝,也说不通道理,你偏偏又拿他没办法,实在是让人气愤。
然而,历史上的张居正就是个倔脾气的人,他执掌朝堂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哪里会听得进去别人的劝阻?
甚至于在原先的历史线上,张居正病情一步步恶化,就是因为他对肠之症并不重视,对于自己有着盲目的自信,以至于一拖再拖,拖到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寻了所谓“神医”要了他的一条老命。
张允修自然不会让这样的历史重演,他带着其他二人,气势汹汹便杀到了府上后院。
对付起皇帝,他尚且需要顾忌一些,可对付起老爹张居正,张允修则有无数的手段。
还未行到书房门口,便远远听到里头张居正沙哑,且还带着一丝威严地喝斥。
“张惟时!尔无需多言!尔不愿为我念诵奏疏,老夫便自己来”
“什么治疗肠?老夫没有病,不需要治疗!”
“仁民医馆?不去!士可杀不可辱,什么‘灌肠’之法,简直是有辱斯文!老夫就算是死,也断然不会做的!”
三个人站在书房外头,听闻这些言论,顿时是面面相觑。
游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朝着张允修拱拱手说道。
“五少爷,便只能看你的了。”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说道。
“老爷身子孱弱,五少爷万万不可动粗。”
这些日子以来,原先在府上最不受看好的五子张允修,竟俨然成为张家上上下下的主心骨。
张允修神色铁青,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为人子,我如何能够殴打父亲?”
他扭头看向四哥张简修。
“四哥!踹门!”
张简修愣了一下,当即点点头,没有什么犹豫,一脚便踹在了房门之上。
只听“嘭”地一声,原本紧闭的房门猛地被踹开,掀起一阵灰尘。
院子里头的光照射入书房,将病床上神情虚弱的张居正,还有站在一旁焦急万分的三哥张懋修,给照射得晃眼,下意识用衣袖来遮挡。
“士元?四弟?”
张懋修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犹如看到救兵一般说道。
“你们可算是来了!”
然而,病床上的张居正却慌了神,他四处寻找什么东西一般,对着张懋修急切说道。
“惟时快!张士元那小子来了!你去取毛巾为我擦拭,快将我扶起来”
人病了以后,就会越发显得脆弱,谁能够想到在病床上这般兵荒马乱的老人,竟然从前是大明王朝不可一世的元辅大人?
张允修站在门口,将张居正那狼狈的样子尽收眼底,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楚,他又悲哀又愤怒,指着对方怒斥说道。
“老登!尔还要执迷不悟不成?”
这一句老登出口,着实让周围人吓了一跳。
四哥张简修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威风凛凛”,指着老爹痛骂的幼弟,心中懊恼之情油然而生。
“特娘的!又被张士元这小子给抢先了!这本该是我要说的话!”
张简修正想着要补上一两句,好好斥责一番,讳疾忌医的老爹。
却见三哥张懋修走了过来,他连忙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兄弟二人,劝解说道。
“四弟五弟,你们二人莫要情急,爹爹他不过是病糊涂了,咱们要讲道理讲道理。”
张简修推开对方,壮着胆子朝床榻上的张居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道。
“爹爹不可再如此下去了!快跟儿子们去医馆,保下这性命最为要紧.”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张居正怒斥一声。
“你敢!”
他怒目圆睁的样子,胡须都在颤抖。
“尔若行此大逆不道之行径,我张居正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张居正变得情绪异常激动。
“尔等先是以敷药羞辱于我,又再言什么割下病患之处,更有甚者提什么钢针刺臀!
现如今又要以异物探入谷道?简直是有辱斯文!”
说着说着,张居正老迈的脸上都有些委屈了。
“我张居正沉浮宦海半生,临到了如何能够受此腌手段折辱?与其受此奇耻大辱,倒不是死了干净,也好教后世知道,我张居正乃宁折不弯之辈!”
第120章 老登!尔还要执迷不悟不成?
这一番话下来,张居正竟像是一个在朝堂上劝谏的,铁骨铮铮的直臣一般。
就差吟诵上于谦的一首《石灰吟》了。
张允修眯起了眼睛,他静静看着歇斯底里的老爹,似有些明白对方身上的转变了。
一开始他还是很不理解的,张居正明明于朝堂上,乃是个务实果断,机敏细致之人。
推行考成法之事,严核六部诸司政务,哪个官员敢拖延推诿?可谓是雷厉风行。
用起戚继光、李成梁等人,也还是慧眼如炬。
拍板使用“防治瘟疫方案”以及认同“图表法”,也算是从善如流。
可就是这样一名,张允修后世观看历史都敬佩万分的名臣,在面对一个小小的“痔疮”竟然会如此失态?
几番下来,竟像是个垂垂老矣、无所依靠的可怜人。
这下子张允修有些明了,即便是张居正这样的人物,也会老迈,人老迈了便容易变成糊涂执拗。
可如今,张允修似有些明悟,即便是张居正这样的人,也会有脆弱之处,会被“痔疮”折磨得寝食难安,甚至在儿子们面前都耻于提及。
然而,房内其他人,听闻张居正这一番话语出来,都有些着急。
四哥张简修终究是失去了底气,将语气放缓说道。
“爹爹你这身子不能再如此,儿子们可不会害你,而今医馆内仍有些治疗之案例,想必成功率是很大的.”
三哥张懋修则是连忙说道:“爹爹莫要激动,气坏了身子.”
他生怕对方气急攻心,真的就一命呜呼了。
游七也十分纠结地说道:“老爷,少爷们都是为你好,你便”
这几人的劝导,张居正一个都没有听进去,他甚至都没有理会,而是将目光又落在了张允修的身上。
他脸上久违露出一丝笑容。
“尔等不要再说了,从前为父还有些担心,我走后张家上上下下没有依靠,人亡政息。
而今士元展露头角,见识胆气谋略都为尔等兄弟中最为出众。
这朝堂、家中之事,有士元在此,为父便能够放心了。”
这话显然是对兄弟三人说的,可是三个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这说起来怎么有点像是托孤啊?
大逆不道一点的说法便是,“今观公子张士元,自束发受书以来,便显聪敏之资,性温良而有断,德才兼备,心怀仁厚,朕决意传位于五公子张士元,克继大统”
四哥张简修与三哥张懋修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之色,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那游七却是痛哭流涕,他“扑通”地一声跪在了床前说道。
“老爷!不可如此言语啊!您尚且春秋鼎盛,不过是这区区小症,若肯接受治疗,定然是会药到病除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伴随着游七的哭泣,张简修、张懋修兄弟二人也撇过头去,眼圈里都有些泛红。
张居正连连摇头:“游七,我已然是油尽灯枯,早也无法忍受这般痛楚。”
一时间,主仆二人竟然有种抱头痛哭的感觉。
书房里头乱哄哄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适才还有些同情,可张居正这番言语下来,张允修越发烦躁起来。
从前,自己尚未显露锋芒,张居正还会担心皇帝会不会清算。
可现在说起来,好像确实是没有了这样的麻烦。
有了张允修顶在前头,深得皇帝的信任,朝中有申时行等一干“改革派”和张居正的门生故吏支持,新政也似乎能够安稳推行了?
张居正被病痛折磨得苍老不堪,整个人的思维也开始变得极端。
然而,张允修还是清醒的。
他深知自己还远远没有到接班的时候。
退一万步来说,这等烂摊子,接过来不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普天之下的官员,能够对于张允修的服气么?
为什么非要去台前,自己时不时在医馆教训教训御医,推动一下大明王朝科技与思想的稳定可持续发展,他不香么?
非要去朝堂上勾心斗角?
明明有康庄大道我为什么要走独木桥!
想到这里,张允修便有些气愤了,皇帝想要撂挑子,你张居正也想要撂挑子?门都没有!
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你张居正不担着,我张允修如何能够安心当个小阁老,四处搞事情。
于是,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架子,怒然说道:“够了!!!”
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书房,让游七的哭声都止住了。
三哥张懋修有些讶异地看向幼弟,生怕他又惹怒张居正一般,连忙劝慰说道。
“士元不可冲动,爹爹他.咱们慢慢来徐徐图之,总归还是有些办法。”
再拖下去,张居正便要菊溃人亡了!
张允修扫了一眼堂内几人,顿时觉得碍眼,他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