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激爹爹。”张允修如实摊开手说道。“可爹爹以为,儿子心中真没有这个想法么?不然我为何要带着陛下胡闹?我既然能够创办医馆,能够解决瘟疫之祸,爹爹难道觉得孩儿没有行事之魄力么?”
他根本不怕张居正看穿,因为这些话亦真亦假,甚至他自己心里头便有过这样的想法。
饶是张居正老奸巨猾,也无法看穿。
“你!!!”
张居正轱辘一下,竟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指着张允修说道。
“尔定然在诓骗老夫!此乃谋逆大罪也,尔想要害得满门皆斩,九族尽灭么?”
他不信,张允修的胆子能有这么大!
可张允修脸上露出疑惑地表情,皱眉看向张居正说道。
“爹爹似乎是想错了,我张允修何时在意过九族?
换一句话来说,我张允修存活于世上,孑然一身,九族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表情越发狂热起来。
“自秦王扫六合,登基为始皇帝以来,皇帝之位,已然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一千八百余年!
若是能够在我张允修这里终结!
别说是九族!十族又有何惧?”
第122章 老夫要活到耄耋之年!
“十族亦有何惧?”
这等惊世骇俗的话语,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在张居正的脑海中炸响。
他僵在当朝。
从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幼子竟然会口出此等忤逆之言。
他挣扎由床榻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又摔了一个趔趄,却仍旧强撑着,厉声呵斥说道。
“逆子!尔疯魔了不成?!“
反观张允修,面沉似水,目光淡然地审视着张居正,丝毫不被影响的样子。
张居正捂着心口,他恨自己从前赞美对方的话语,到此刻竟然都成了狠狠抽在脸上的耳光!
怒火攻心,他再度从床榻上踉跄爬起,颤颤巍巍,竟扶着床架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骂道。
“我张家怎会出了你这等大逆不道的狂徒!”
气急之下,他这位内阁首辅,竟然都有些词穷了。
张允修这个说出如此“癫狂”话语的疯子面沉似水,可他张居正真的要癫狂了。
谁能够想到,辩驳起来口齿清晰,尚且能够引经据典,创办报纸推动政令、精心编撰防疫良方、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的奇才。
竟然是个妄图颠覆皇权制度的“疯子”!
曾经被他视为麒麟儿的幼子,如今却成了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狂徒”。
他竟然想要废除皇帝之制!
这比起谋朝篡位还要令人胆寒,前者仅仅只是谋一家一姓之位。
可张允修则是妄图将千百年来的制度,彻彻底底的打破!
他张居正锐意改革,固然是动了士绅豪强之利益,可不过是剜腐肉、除沉疴。
想要为天下百姓谋一线生机,是在旧制度的框架内修修补补。
然而,这小子竟曲解“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想要将皇帝权柄交予天下万民!
这岂不是在掘天下士绅豪强的根?
不单单是士绅豪强,还有文官士大夫,还有武官勋贵,这些维系王朝运转的基石,都将在其构想中被重新熔铸,彻底重塑。
这种极为超前的想法,险些将张居正脑袋里的思绪给干爆了。
看向张允修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冷冽起来,他嘴唇发抖继续说道。
“竖子安敢曲解《礼记》大义!帝王承天命驭九州,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此乃维系社稷之根本!尔要让张家成为千古罪人么?”
嘿呀!
果然是有效果。
眼看着奄奄一息的老爹,竟然从床上气得爬起来,张允修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不免有些惊奇。
这算不算是大明医学界的奇迹?要不要找研究院罗显那小子,来好好做个研究记录?
心里头有些激动,可张允修面上还是抱胸说道:“爹爹不是要驾鹤西去了?你便安心去吧,我张允修自当会带领张家,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竖子!逆子!”张居正气得直跺脚。
张允修又摊开手继续补充说道。
“爹爹说得固然是很对,然而朝堂之上孩儿已然崭露头角,今日陛下还封赏了孩儿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头衔,这可是从三品的官职,爹爹难道觉得,以孩儿之能力手段,不能够官居一品么?”
张允修露出向往之色。
“爹爹应该知晓的,皇帝资质平庸,身上也有诸多陋习,先前有你之制约管教,他尚且收敛一些,可若你撒手人寰,你觉得皇帝会不会犹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意妄为?”
他说着说着,脸上竟有些奸邪的味道。
“而我再加一把火,以小说话本,嬉戏游乐,迷惑之。
届时皇帝渐渐失去了民心,也失去了对于行使皇帝事务的耐心,我若想要执掌天下权柄,岂不是唾手可得?
这史书上可有太多能够借鉴之事例!”
张居正竟不扶床架了,上前好几步,抄起桌上一叠奏疏扔向张允修,怒不可遏地说道。
“你乃是妖星降世!为父要一刀斩了你!”
说话间,他竟朝着外头喊道。
“游七!游七!快取我宝剑来,我要斩了这个逆子!”
张允修冷笑,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抬起眼眸提醒说道。
“爹爹,你杀了我,何人来护住这张家老小?你便不怕皇帝清算么?你便不怕人亡政息?”
“我”
这一句话给张居正干沉默了。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会看不明白,自己仅仅是重病,便引来无数清流之攻讦。
若真的撒手人寰,他清流们再掀起滔滔大势,没有张允修的庇护,这张家上下难道不会成为朝堂争端的牺牲品?
张居正可太明白了,所以从前才会无比希望,儿子们中能够出现一名执掌大局之人。
所以,事到如今,张家还真就离不开张允修。
“你”
张居正用手扶在桌案上,接连的怒气使得他脸上竟有了些血色,可这一番情绪激动,更加令他的后庭疼痛难忍,身子都要弓成了一只虾米。
张允修脸上的关心一闪而过,转而不带一丝感情,冷冷地说道。
“所以.爹爹还不肯治病?”
张居正额间青筋暴起,咬着牙说道。
“竖子!休要诓骗老夫!”
“我便是骗了又如何?”他脸上尽是挑衅的意味。“爹爹你敢赌么?爹爹百年之后,我自会立下三十年韬晦之计,效仿那司马懿步步为营,终成大业!”
“司马懿背主篡权,乃是乱臣贼子!此千古奸佞为天下所唾弃!”张居正激动说道。
张允修冷笑说道:“那又如何?自秦王称帝,汉武集权,千年帝制已然推行一千三百余年,其间王侯将相粉墨登场,唯有百姓在水火之中。
兴百姓苦也!亡百姓苦也!
若是能够推翻帝制,我张允修非但不会遗臭万年,反倒是会为后世人敬仰之先驱!”
“你!!!”
张居正气得声音都快要断气了,他忍着剧痛跺脚,又上前几步,颤抖着戟指怒斥。
“张士元!此事万万不可做!老夫定然不会让你实现那狼子野心!就算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将你这祸心扼杀!”
顿了顿,张允修观察了一番,身体又变得十分灵活的老爹,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所以.爹爹还想死么?”
张居正如遭雷击,身体僵住。
车轮滚滚,马车驶过破旧的青石板路,激起一阵灰尘飘扬于空中。
百姓们算着日子,终于是到了五月。
京师白日里的太阳,也高挂得越来越久,迎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马车疾驰,径直停在了仁民第一医馆的门口。
一时间,听闻消息的医馆内一阵兵荒马乱,一群身穿白衣防护服的大夫,急忙提着担架冲了出来。
周围前来问诊的百姓纷纷侧目观看,看那马车的规格与奢华,想必定然又是什么大人物前来了。
嫉妒?
如今京城百姓们可不太嫉妒,毕竟来医馆内看病问药,基本上花不了几个钱。
可贵人们要去的贵宾服务,那可是动辄上百两上千两银子的。
若是有这钱,多吃点肉食,置办点田产地产他不香么?也便是贵人们如此惜命了,寻常百姓心中只要能够活命,便可以满足了。
不一会儿,那马车上走下来一名身穿青色直缀,衣袂宽大飘逸的老者。
他眉头紧紧皱起,面容一丝不苟的样子,脚步略有些蹒跚。
自然便是元辅张居正,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匾额,“仁民第一医馆”烫金匾额的字迹看起来十分刺眼,也十分的熟悉。
他第一眼便认出,这毛笔字定然是出自皇帝之手。
教授万历七八年,对方就算是用左手写字,张居正都能够看出端倪。
想到这个细节,张居正眉头拧得更加深沉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忍着剧痛朝医馆内走去。
一旁,四子张简修连忙上前搀扶起老爹,他颇有些关切地说道。
“爹爹你行动不便,躺上担架吧,由大夫们将你抬进去,咱们要去研究所,可是有不少一段路。”
虽然不知道,张允修到底怎么把老爹给劝来的,可张简修本能地感觉到,绝对不是什么正当的手段。
不然,张居正身上怎么一直带着一股子杀气?
这股气势汹汹的样子,张简修只在上战场杀敌的将军身上感受到过。
张居正可是一名文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