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近七十岁的高龄,在古人里头已经算是长寿的了,整个人佝偻着身子。
近些日子以来,朝堂上风波不断,杨巍虽有心帮助张居正,可他这风烛残年的身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更不要说与言官辩驳了。
张允修抬眼看向这老头拱拱手说道:“谢杨侍郎夸赞,小子不过蒙受陛下恩典,才有此殊荣。”
两个人交谈之间越发亲切,就像是叔侄一般。
队伍里头,御史杨四知看到这个场景,不免咬牙切齿,特别是看到张允修站在队伍前头,心中怒意渐起。
“看尔能够嚣张到几时!”
他手里拿着牙牌,这衣襟里头早已准备好了一封弹劾奏疏,今日朝会之上自然是急先锋。
可人群里头,杨巍与张允修还是旁若无人的交谈。
杨巍感慨说道:“张同知这医馆实在有些名堂,老夫得消渴症多年,却不知竟然与精米、糕点有关系,近来老夫多食用麦冬、玉竹、葛根,平日里打一打那五禽戏,竟真觉身子好上不少。”
张允修则是笑着解释说道:“这些非我首创,仁民医馆从不闭门造车,这些法子皆是来源于古籍,又不拘泥于古籍。
这《黄帝内经素问》有记载,消渴者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
《千金方》也曾提到过,食毕即行走不欲饱食便卧
此乃老祖宗之馈赠,我等如何能够弃之如敝履呢?应该好好承袭才是!
我张允修最喜爱古籍和传统了!”
听闻此言,四周的朝臣都面露古怪之色,因为前段时间便是这个小子,撺掇着皇帝废除了太医院,迫害了全城的大夫,口口声声说这些人只会照本宣科。
结果到头来,引经据典的倒是张允修这小子。
最为关键是,这小子引经据典起来,还偏偏比太医院的御医还要厉害。
后者如何能够斗得过他?
“咯吱咯吱~”
文官前列传来一阵磨牙之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老鼠呢。
“叔明,心有静气。”张四维看了一眼徐学谟,忍不住出言提醒说道。
后者脚步有些蹒跚,显然这臀后还没好全,按理来说,他不该来参加朝会,可今日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徐学谟看着张允修的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徐公教训的是,下官杖伤在身有些迷糊了。”
张四维点了点头:“便随他去吧,今日朝会定会议出个子丑寅卯。”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呢,便听到张允修那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原来,适才张允修和杨巍提到“消渴症”,以及一些养生的小技巧,立马引起了朝臣们的注意。
能够官至三品或是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大多数都上了年纪,到了这个年纪,最为在乎的事情,自然是多活两年了。
工部尚书曾省吾笑着捋须说道:“老夫身子也是多病,前些日子便入了那仁民医馆,为老夫看病的都是医馆内的御医,这些御医可了不得,说起来那是妙手回春,给老夫制定了一整套养生秘法”
这曾省吾上次学了“图表法”之后,便会时常去寻张允修请教,对方推销那个什么健康养生方案,就当作缴纳学费了。
他身上有许多疑难杂症,平日里寻访一两个名医根本无法解决,可一群御医为你会诊,制定方案就完全不同了。
曾省吾打开了话匣子,周围许多朝臣也不免有些感慨。
“老夫也买了张同知之健康养生方案,甚是好用啊.就是贵了一些.”
“老夫侄儿尚且在张同知的贵宾区,张同知可要好好照料,老夫可是交了钱的京城居大不易啊.”
“张同知可有壮阳之药”
“张同知那徐尚书膏还有没有,市面上甚是紧俏,记得给老夫留上一份.”
说这话的老臣,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队列前面的徐学谟,压低了声音说道。
可徐学谟耳朵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这老臣一眼。
即将致仕的老臣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实际上,对于朝臣们来说,坊间的流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们嘴上不敢说,可心底已经越发依赖张允修这个仁民医馆了。
有些大臣,甚至在张允修的鼓动之下,不仅仅购买了什么健康方案,交了几千两银子获取了些干股。
毕竟人家是真真的能够治病啊!
张允修勾结白莲教?这只有市井小民才能够相信!
可清流们所倚仗的,就是这一群“声音大”的市井小民。
待到御史纠察官来到午门外之后,朝臣队列才算是安静下来。
紧接着,午门被缓缓打开,官员们随着队列鱼贯而入。
跨过内金水桥,达到皇极门广场外,大臣们便乖乖整理好队列,等待皇帝的到来。
今日是常朝,一般在皇极殿外的广场上进行,俗称为“御门听政”。
后世诸多电视剧里,皇帝朝会都在宫殿里头进行,并不符合实际。
一般来讲,廷议、便殿朝会在宫殿里头进行,而常朝则是在皇极殿门外的广场进行。
没过多久,皇极殿外,便有大汉将军执金瓜分列丹墀。
静鞭三响裂空。
照例冯保的一句尖锐嗓音。
“陛下临朝“
随着这一声,小胖皇帝踏着不太利索的步伐径直走向御座,好在这路并不算太远。
众官员高呼万岁,一切照例进行。
万历皇帝脸上佯装着严肃,瞥了一眼站在队列之中的张允修,心里头不免有些安心。
待到冯保唱完题本之后,立马便有一人出列禀报。
兵部尚书凌云翼扑通一声,硬生生跪在了丹墀面前的地砖之上,也不管膝盖处传来的剧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说道。
“臣凌云翼请罪,臣教子无方,致使其为白莲教匪所蛊惑,祸害万民煽动是非,此万死之罪,臣以无颜面为这兵部尚书之位,请陛下革除臣之职位,并依法惩处!”
第133章 这都是我的词啊!
凌云翼这一跪,加上磕出血来的额头,着实令诸多大臣吓了一跳。
本还对其有些不满的大臣,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生出点同情之心来。
谁家中还没有一个逆子呢?逆子之过错,却要老父来承担,实在是叫人唏嘘。
万历皇帝胖脸上的眉毛皱起来,先前得知这一消息,他这心中都有些出奇的愤怒。
甚至都有些怀疑,张允修从前在欺骗自己,真正勾结白莲教的,不是什么礼部尚书徐学谟,而就是他张允修,父子俩图谋着他的皇位呢。
友谊的小船差点说翻就翻。
可皇帝终究是“明辨是非”的,张允修将最新一期的《大唐狄公案》进献到宫中。
皇帝一看其中的剧情,巧了不是,便是讲述这白莲教的案子。
唐朝之时有没有白莲教的未可知,可皇帝看得津津有味。
张允修将近来案子的线索全部串起来,给皇帝讲了个通透,一时间皇帝在看话本之余,也将案情给弄清楚了。
狄公所说的,怎么会是错的呢?
张允修便是朕的狄公啊!其他人皆是乱臣贼子!
所以,今日皇帝看向凌云翼的眼神十分温和,甚至还有那么一些同情。
这个凌玄应真是罪该万死,竟让老父悲痛如此,朕尚且不敢碰那乌香,他凌玄应竟然为此加入了白莲教,此等行径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然而这凌云翼是无辜的,素来是清正廉洁,为朝廷劳心劳力。
万历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凌爱卿先行平身吧,凌玄应虽乃是你之亲生骨肉,可已然成年,他之过错不该加于你身上。
况且凌云翼一案,尚且没有什么定论,待到事情查清楚之后,再为处理也不迟。”
万历皇帝这话,算是给这件事情定了个性质,眼看着便是要盖棺定论。
朝臣里头,自然有人不会满意这种结果。
“臣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有奏。”
万历皇帝一见这杨四知,都有些应激了,他沉下脸说道。
“杨御史,此事不必再议,朕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杨四知则丝毫不惧地说道。
“臣以为陛下此言有所偏颇,那凌玄应勾结白莲教匪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据刑部以及都察院之探查,那凌玄应自半月以来,便与民间白莲教匪有所勾结,其蛊惑民间百姓,聚众举行法会,等等罪行已然昭然若揭,如何能够说是搁置?
臣看来,凌尚书口称管教不严,便可将自身责任尽数撇出,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凌玄应乃其亲生骨肉,凌尚书难道敢说,凌玄应勾结白莲教匪一事,你真的毫不知情么?”
杨四知这一番话下来,还真有些道理。
说到底,还是皇帝的说辞太过于牵强了,即便是凌玄翼平日里素来名声不错,可勾结白莲教这种大事,怎么能够搪塞过去?
这便是清流们的倚仗。
杨四知再拜首说道:“臣请陛下秉持天宪,将这凌云翼押入监牢候审!”
此话一出,一时间便有许多御史再度出列,纷纷异口同声的劝谏。
你皇帝偏袒张居正、张允修也就算了。
可凌云翼这种大事都偏袒,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你!!”
万历皇帝如今敏感的很,还想要动怒,可又想到从前经历,这才强行压抑下怒火。
他扭头看向群臣说道。
“诸卿觉得如何呢?”
便在此刻,内阁大学士申时行出列,他拱手禀报说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凌云翼乃当朝兵部尚书,即便是有所过错,朝廷自有法度,当朝二品大员如何能够说押入监牢,便押入监牢,实在是与理不合。”
一直想要平心静气的徐学谟,当即坐不住了,他出列驳斥说道。
“申阁老此话好没道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乃是区区一个尚书!申阁老在意图为其开脱么?若是令白莲教逆党逃窜,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朝会之上又变成了菜市场,这内阁大学士申时行与礼部尚书徐学谟二人争论不休,已然有了剑拔弩张之势。
万历皇帝扶额,他最为烦躁的便是朝臣们如此争吵,不由得怒然说道。
“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