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匪的种种恶行,爹爹不会不知道吧?那些被剜心的孩童、被剖腹的妇人,还有被蛊惑得家破人亡的平民百姓,他们便是白死了么?你饱读圣贤书,立志为生民立命,却也要为这等畜牲开脱么?”
“张士元!”
张居正也恼了,三番五次下来,他几乎失去了耐性,可一看幼子那双怒目而视的年轻眼眸,不由得就有些动容。
曾几何时,自己也如幼子一般意气风发。
嘉靖二十八年,他一封《论时政疏》上奏嘉靖皇帝,首陈“血气壅阏”之一病,继指“臃肿痿痹”之五病,却完全被嘉靖皇帝给忽视。
当时的他气愤异常,一直到心灰意冷,回乡游历。
与张允修如今这般愤怒,难道不是如出一辙么?
“你非要为父明言不成?”
张居正重重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随后,回到了书案边,在书案的白纸上,落笔写下两个词语,笔锋异常沉重。
张允修便是想要激一激老爹,让他给自己透个底,可一看那白纸上的内容,险些吓了一跳。
“李太后”
“山西平阳府”
待到给张允修看完之后,张居正便将那张纸撕得粉碎,随后丢入香炉之中燃烧殆尽,宣纸墨水在香炉内燃烧,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由张允修嗅起来,甚至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他自然是明白,张居正放过张四维乃是含有深意,并且是真的有心包庇对方。
可这真相一出,险些让张允修有窒息之感,甚至十分后悔听到。
就如一声惊雷,“轰”地一声,在脑袋边炸响,随后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跟,便连整个背部都在发麻。
然而,张允修眉头又转而皱起来,疑惑地看向老爹说道。
“不对吧,据我所知,慈宁宫乃是出生自顺天府县良家女子,与平阳府有什么关系?”
张居正似乎不愿太过于提及,可还是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庚戌之变”
张允修瞳孔倏然收缩,聪明人说话是不用太多解释的。
仅仅张居正这一句话,张允修便明白个七七八八。
李太后一家祖籍便是山西,在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时,俺答进犯大同,故而举家迁徙到京城。
简单想一想历史上的记载,一切便都能够对上了,至于朝堂的官方记载,那自然是一般着重提及,李太后乃是出生于顺天府,唯有涉及到其父李伟,才会提上一嘴祖籍山西。
想通这个结症,张允修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冰冷。
这位李太后,在史书上,可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然而,现在看起来,对方也并不像是历史所描述的那般完美,甚至有助纣为虐之嫌。
张允修眼底一团火升了起来,可还是压制住了,沉声说道。
“这平阳府所属山西,乃是晋商的大本营,这张四维又是晋商的”
张居正看了一眼幼子说道。
“你当那许国为何会帮你?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即便是与仁民医馆有所牵扯,可再如何也不会冒这等风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利不起早,此人背后乃是徽商,自当不愿看那张四维做大。”
听闻此言,张允修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自诩已然是分析周全,可依旧还是将朝堂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若正如老爹张居正所言,李伟乃是李太后生父,他们全家祖籍山西,那其必然与晋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算是曾经没有联系,可自李氏入主后宫,成为六宫之主后,那些神通广大的晋商,难道会放过这一层关系么?
如此,这一切就突然对上了。
张四维出生于山西平阳府蒲州县风陵乡,乃是晋商在朝廷明面上的话事人。
万历皇帝为何会纵容张四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明明实力不彰的“倒张派”,为何有底气在张居正病后,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势?
晋商与慈宁宫,便是这张四维能够夺取势力的倚仗!
说到这里,张居正也不免想要提醒一句幼子,他微微眯眼。
“《大学》开篇曾有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汝可知什么意思?”
这种考校的东西,从来就难不过张允修,他下意识地回答说道。
“无非是世间万物皆有本末始终,认识主次关系,认清前后顺序,抓住事物根本.便可渐渐逐步推进实现这‘道’。”
他甚至还加上了点后世那位先生的思想。
张居正本想是考校,可没想到幼子竟然回答得如此漂亮,这一句“抓住事物根本”,更加是抓住了他的心。
可这般出彩的回答,令他不免有些尴尬。
这等炫才夸口,本来是张居正要用来彰显教导幼子的,现在竟然反被对方给教导了?
默默将此番解答记在心里,他咳嗽了两声,缓解尴尬,随后继续说道。
“汝回答甚好,这便是为父想要给汝之道理,今后于朝堂行事,要切记切记。”
张允修一脸无语地看向老爹。
你到底教了什么啊?不都是我自己说的?
话虽如此,可想到这张四维背后那群人,张允修身上便顿感无力。
老爹张居正终究还是不太行啊,怎么连个后宫太后都干不掉?这样我张允修如何能够安心当个二代?
想了想,他询问说道:“爹爹,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处置这些晋商?任由他们一手遮天?”
“汝可知俺答封贡?”
张居正冷不丁地提到一句。
愣了一下,好在张允修乃是真正的“博闻强识”,不然还真没有办法与张居正这类人交流。
他想了想说道:“乃是庚戌之变后的事情,到了隆庆五年,鞑靼首领俺答家中内乱.
当时这俺答臣服我大明,这一桩事情还是内阁首辅高拱,还有时任大同总督的王崇古共同推行。
我大明封俺答为顺义王,开设马市十三处,定期互市.”
说起来,这还算是高拱在任上的一个“不错”政绩。
“你如何认为这俺答封贡?”张居正眯起眼睛问道。
“算是半个善政。”张允修微微点头说道。“让我大明北境少了边患,止兵戈,多年下来可以省下数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北地互市,互通有无,某种意义上也可充盈府库国用.然却留下不少隐患”
于当下而言,“俺答封贡”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政令,短时间缓解了明朝的财政压力。
于长远的历史来看,俺答封贡也造成了北疆防务松弛,所谓“边防大驰,军饷皆入帅囊”。
这些巨额收入不可避免养肥了边境军伍,某种意义上,也为后续满洲崛起埋下隐患。
这些话,张允修不会直接提及,不过也通过隐晦的方式提醒了老爹。
张居正没有急着跟幼子讨论“俺答封贡”的意义,而是转而提道。
“那你可知,这边境互市由哪些人主导?”
“无非是晋商”
说到这里,张允修眼神越发变得深邃。
张居正再问说道:“你知主导俺答封贡的乃是那王崇古,可知王崇古是哪里人?”
“山西平阳府!!!”
张允修顿时脱口而出,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感到头皮发麻。
这简直是环环相扣,晋商于朝堂的渗透,已经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这些狗一样的“晋商”,不单单是有着李太后作为后台,自隆庆年间开始,便已然在大明根深蒂固。
透过王崇古这层关系,晋商们打通了与俺答的互市,借此赚得盆满钵满。
再依靠赚来的银子,于朝堂之上深耕。
紧接着,又将张四维这个接班人,推上了朝堂之上!
而王崇古正是张四维的舅父!
自万历五年,王崇古作古之后,其在朝堂上的势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张四维身上,更加使得他如虎添翼。
张四维也变成了晋商于朝堂上的代表。
此事不彰,然而诸多大臣心里头都心知肚明,故而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向,才会这般左右摇摆!
张居正与皇帝出现嫌隙,加上身子重病之后,这些晋商势力便起了心思,费劲手段想要将张四维推上首辅宝座。
可没有想到,中途竟然出了张允修这个搅局的。
一想到这些人用心之险恶,张允修就不免痛骂说道。
“特娘的,这些狗贼,总有一天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居正或许不知,然而张允修可太明白了。
这群晋商,不单单是想要获取权势,他们更是长在大明朝后庭的“痔疮”“肿瘤”!看起来安分守己,实际上会在今后明末纷争之中,要了大明朝的命!
在后金女真崛起之后,晋商们可谓是劣迹斑斑,为了利益给后金提供粮食、铁器、火药等战略物资,若无这些物资,女真人能否支撑下去,并发展壮大还是两说。
满清入关之后,顺治便将范永斗等八家晋商,封为“皇商”,足以说明他们在后金女真崛起过程之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所谓臭名昭著的“八大皇商”,不正是这群晋商么?
论罪责,将他们剥皮抽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见幼子义愤填膺的模样,张居正无情纠正说道。
“没有那么容易。
你杀得了一人,杀得了隐藏在暗处的千人万人么?
我便告诉于你知道,晋商不单单在边境互市,京师盐、米、茶、油一干生意也有涉猎.
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京师则乱也!”
多年的经营之下,晋商已然在大明朝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将他们逼急了,不单单是边境互市会出问题,便连京师一干民生也会出问题。
某种意义上,张居正算是跟晋商势力达成了一个默契,留下张四维一条狗命,至此之后,双方明面上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
妥协是政治的艺术,可不是张允修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