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目越算,万历皇帝越是觉得心情抑郁。
在内承运库也再无往日的乐趣。
看着账目,万历皇帝都觉得有些肉疼,与其心烦倒不如打道回府。
在乾清宫的软榻上,皇帝百无聊赖地靠在上头,冯保上前端茶送水伺候着,不免提醒说道。
“陛下,时候不早了,是否要翻牌子?”
“翻牌子”
朱翊钧想了想,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倒也不必翻牌子了,让郑嫔前来侍寝吧~”
“遵旨~”
冯保心中早有预料,近来皇帝对于这位郑梦境可是宠爱有加,入宫不过一个月,便已然被册封了淑嫔,看起来将成为后宫崛起得另外一股势力。
正当冯保打算下去安排的时候,却被万历皇帝给叫住了。
“等等。”
万历皇帝叹息了一下,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冯伴伴记得再去提醒一下张士元,便说乃是朕的意思,西山工坊一事就快些放下吧,朕会给予他一些补偿。”
这些日子以来,在《京畿日报》潜移默化的宣传中,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认定,这西山工坊定然是日薄西山了。
现如今最优解就是早日关停西山工坊,遣散一干流民。
这“降本增效”的法子,方能够解决西山入不敷出的窘境,皇帝和大臣们的银子才能够保住。
冯保顿了顿,连忙躬身说道。
“奴领旨。”
万历皇帝神色复杂的模样,沉声说道。
“必要之时,可与元辅先生商量商量,他自是明事理的,这西山工坊定然是不能够崩的。”
若真是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那万历皇帝可是要发疯了。
冯保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说道。
“陛下放心。”
说罢,他便打算出门先去安排郑嫔侍寝事宜,明日再去拜访一趟张允修。
可刚走出乾清宫,便看到有小宦官着急忙慌地上来禀告,说是皇城外有大臣觐见。
冯保板起脸说道:“没规矩的东西,皇城门都关了,非军政大事不可开,还来通报?”
这小宦官噤若寒蝉,连忙告知说道。
“老祖宗非是小的不懂事,乃是那户部的张学颜执意要见皇上,说是什么西山的账目出来了,定然要今夜禀告皇帝,若是不见他便撞死在皇城外~”
“反了反了!这群文臣皆是反了,视朝堂法度于无物!”
冯保怒不可遏的样子,这些年以来,文臣们可是越发嚣张了。
可听到西山账目一事,他顿时愣住了,抓住小宦官的衣领说道。
“你可有听错?确实是西山账目之事?”
“千真万确,小的拿人头担保!”
通过一番要死要活的威胁,户部尚书张学颜终于是见到的皇帝。
不过,皇帝此时倚靠在乾清宫书房的软榻,显得十分的不耐烦。
皇帝加班也是有脾气的,还是要马上跟小情人约会的节骨眼。
透过纱帘,皇帝看到张学颜的身影,不免有些愠怒地说道。
“张尚书?朕记得你近来不是告病在家?”
张学颜脸上略显苍白,颇为无奈地说道。
“陛下,微臣近来确实感染风寒,不过此事实在是万分紧急,微臣一收到账目,便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前来禀告陛下。”
“西山账目?”万历皇帝有些狐疑。“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
张学颜解释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此乃张同知搞出来的东西,从前户部账目皆是一年一清查的,可张同知非要标新立异,说要每月看到成效云云。
故而张同知开创仁民医馆、西山工坊、万历新报等等,一干与朝堂有关之账目,皆是一月一结。
户部堂官们对此还曾多有怨言”
他这算是委婉告了一状。
可万历皇帝平日里就看银子进项,哪里会在乎什么一月还是一年,他恨不得一日一清查呢!
所以他没接这个茬,反而是问道。
“这账目如何啊?”
“简直是令人心惊!”张学颜毫不夸张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皇帝当即就坐不住了,他从软榻上爬起来,步履有些蹒跚的走过来,急忙说道。
“账目在哪里,快给朕瞧瞧!”
冯保见状,连忙将皇帝给扶住。
“陛下慢些慢些,莫要摔着。”
他扭头瞪了一眼张学颜说道:“张尚书还不将账目拿上来。”
张学颜着急忙慌的样子,连忙从怀里取出那本账目,恭恭敬敬奉到皇帝面前。
“朕看看!”
万历皇帝手有些发抖,心里头甚至都开始祈祷了。
朕的银子!朕的银子万万不能出问题!
可看了半天,皇帝才想到,自己根本不懂什么账目,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转头望着张学颜说道。
“你莫要废话,且说说这账目到底如何?”
“臣想着此事干系重大”
张学颜还想着来个铺垫啥的,这是文臣奏事的应有之义,可见皇帝如此着急,却也只能简洁明了地说道。
“陛下,这西山工坊藕煤产量,不单单是涨了,还是暴涨了两百万斤!”
第180章 朕管他呢!朕赚银子了!谁来都不成!
两百万斤?
一听到西山藕煤产量暴涨的说法,万历皇帝非但没有欣喜,反倒脸上越发阴郁,他拍案而起,怒然说道。
“张子愚!连你也要哄骗于朕么!”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万历皇帝对于底层生活不了解,可也不是个笨蛋。
简单回想一下往年奏报内容便能知道,寻常矿井月产煤矿不过十几万斤的样子,哪里来的暴涨两百万斤?
不知张学颜这个户部尚书,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敢帮助张允修谎报至此?
皇帝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张学颜则吓了一跳,连忙下跪行礼说道。
“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欺瞒皇上,账目到手上后,微臣多加核查之下,确确实实是一月增产两百万斤,甚至还少算了不少零头!”
万历皇帝气笑了。
“那你且说说,这西山工坊上月产藕煤多少斤?”
张学颜深耕户部多年,对于算学与审计之法,可谓是轻车熟路,反复观看之下,这数目早已经熟记于胸。
“约莫是四百三十一万余斤,相较于上月的二百余万斤,实实在在便是涨了两百万斤左右。”
万历皇帝连连摇头说道:“从前张士元夸下海口,说什么西山工坊步入正轨之后,月产四五百万斤也不是什么难事。
上月西山工坊初定,月产将近两百多万斤,已然是令人惊异。
短短一个月,便增产两百万斤,西山且还有渗水之祸,如何能够让朕相信!”
张学颜却无奈叹息说道:“不怪陛下有此等顾虑,微臣初时拿到账目,也同样是不太相信的。
为此专程去查了西山账目。
想来,他张允修纵使有通天之能,两百万的亏空也定然是做不得假的。
微臣顺着西山账目,去查了查各地运往京城的黏土数目,可以说是一般无二。
微臣执掌户部多年,自诩于算学一途上略通其术,几经核查之下,微臣已然可以断言,这西山增产两百万斤,绝迹是无法造假的!
陛下若有所顾虑,还可召张士元来当面对峙,想来会更加清楚一些。”
张学颜这话说得很是诚恳,完全不像是信口开河的模样。
这就让万历皇帝越发疑惑了。
为什么会增产?如何会增产?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要知道,在万历皇帝预估中,这西山产出藕煤,别说是原本的两百万斤,就算能有个一百万斤,便已然是烧高香了。
西山若是能够维持在两百万斤的产量,便不会亏损,甚至能够自负盈亏。
“朕来看看!”
万历皇帝紧紧皱起眉头,他的胖手慌忙翻过账目,嘴里说着什么。
“果真增产了?果真增产了!张士元又搞出来什么神迹?”
想要一探究竟。
“臣斗胆为陛下讲解一二。”
张学颜见皇帝这般窘境,连忙上前,将这账目一一翻开,细致讲解其中各个数目内容。
尤其是将前后两个月的对比,给皇帝找了出来。
他甚至还准备了印证的数目,以人员用度、马车出入数量、原料消耗等等方面,给皇帝佐证数目的真实性。
花费整整两柱香的时间,张学颜终于是讲明白了这一个月西山账目的原委。
此刻,万历皇帝重新坐回到书案边,他身子向前倾,紧紧盯着账目,一刻也不愿移开视线。
“朕再看看!”
皇帝的手有些发颤,一把抢过那本账目,再次翻看了相应位置,准备印证。
又重新对照一遍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张学颜说道。
“张尚书你为何不用图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