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一去间,也不过是两日的时间,他便用这三万两赚到了五千两银子。
“多谢。”
王衡仅仅是瞥了一眼银票,便将其收入了怀里,也不顾及周围人异常的眼光。
径直离开了交易市场,头也不回的样子。
远离了茶馆里头的喧闹,王衡漫步在街道上,忽觉得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此刻正值黄昏,京城街道上百姓皆是行色匆匆。
不同于茶馆里头浮躁的气氛,行在街道即便有形形色色人路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却令王衡感受到一丝静谧。
诸如趁着临近黄昏时分,将最后一打报纸四处售卖的报童,还有推着那木车运贩卖藕煤的摊贩,胡同口的馄饨摊子挤满了人,食客们趁着宵禁前的最后时刻填饱肚子。
照例,再过将近一个时辰,待到更鼓响起,城内巡逻兵便会检查街道,禁止行人与车马通行。
除开元宵灯会这样的重大节日,几乎没有例外。
当然,这是洪武时期的制度。
到了万历年间,宵禁已然是松懈许多,京城内诸多夜市坊市“直至三更尽”,属于民不举官不纠的情况。
王衡站在街道口,看到这般繁花似锦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自张士元立仁民医馆,成立西山工坊以来,京城上上下下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琉璃涨了,丝绸涨了,青楼里头的花魁身价也涨了。
可煤炭价格下跌了,布匹价格下跌了,仁民医馆的出现让京城里看病诊金也降了不少,更不要说这些物价下跌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一来一去之前,贵人们成天咬牙切齿,可市井百姓脸上,似乎多了些笑容。
待到临近夕阳,阳光照射出王衡的影子很长,犹如个张牙舞爪的妖魔,可形色匆匆的路人影子却很短,犹如个欢快的小山精。
王衡目光所及,前头乃是西山的方向,道路宽阔无比。
朝着北走,那便是教坊司和坊市的方向,一路灯火也算是花团锦簇。
朝着南走,则是归家的昏暗小巷。
而在他的身后,乃是茶馆期货交易市场,来时候的方向。
王衡举目看了一眼西山,想要踏出一步却是犹豫再三,脑袋里头浮现出老父王锡爵严厉的模样。
摇了摇头,适才走出茶馆的满腔热血,竟然都就此消失不见了。
他左右徘徊,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最后浑浑噩噩之下,竟然下意识走入了黑暗中,朝着家中而去。
此刻家中宅邸府门打开,似乎是来了什么客人。
王衡紧紧蹙眉,刚想要上前寻个下人质问,却不知管家王九从哪里窜出来,一把将他给拉住。
“诶呦~公子可万万不能进去啊!还是先寻个地方避避风头。”
王衡颇有些不悦地说道:“我自个家,如何不能够进去?”
王九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说道:“公子有所不知,下午南直隶便来了一个老先生,说是伯公子的世伯,乃是来兴师问罪的。”
“世伯.”王衡简单回忆了一下,不免有些惊喜地说道。“可是那曾任陕西副使的王敬美(世懋)老先生?
他前几月刚刚致仕回乡,却不想今日又回了京城。”
想了想,王衡不免有些感慨的样子。
“敬美先生也算是个德才兼备之人,从前于朝中为官多有建树,之后因病致仕也算是可惜啊~
来来来,快带我去拜见一二。”
王九不免有些着急了:“公子不可啊!这敬美先生此番就是为了期货市场一事而来”
王衡立即打断说道:“来得好啊!伯兄沉迷于‘炒期货’之中,正巧需要一个人将其骂醒,有敬美先生出马定然是.”
王九怀疑自家少爷有那么一点缺心眼,他眼神奇怪地说道。
“公子还不知道吧,老爷收了你的信之后,那可是.”
王衡顿时眼前一亮:“我爹爹说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
“汝父直接大骂汝为败家子,有辱门楣,竟为那张士元所惑,要行什么以身入局之法!”
王衡吓了一跳,猛地朝后头看去,不是那前陕西副使,王世贞的胞弟,王士骐的亲叔叔王世懋还有谁?
此时此刻,王世懋风尘仆仆的模样,紧紧皱起眉头再质问说道。
“王辰玉!你好大的胆子!与王伯二人狼狈为奸!汝父差我来关你禁闭,汝自行前往家中好生反省。
在此之前,先告诉老夫那什么第三十九铺茶馆在何处,老夫要亲自清理门户!”
第254章 张学乃圣人之道!
再迟钝之人,这会儿也已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王衡顿时明白,原来自己那一封送去南直隶的书信,非但没有令老爹王锡爵安心,还捅了马蜂窝。
王锡爵与王世贞两个亲爹,直接派出“钦差”,要将他们二人缉拿归案了!
他心中当即一凛,想到若真是坐以待毙,那今后怕是没有什么好日子了。
于是,王衡连忙摇摇头,很是坚定地说道。
“世伯放心,小侄已然看破了一切,这期货交易市场是决计不会去的了。”
“嗯?”
王世懋有些惊讶,可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王衡自小便是乖巧懂事且天资聪颖,一时间冲昏了头脑,想去期货市场尝试一下倒也是人之常情。
他脸上露出笑容,松了一口气说道。
“辰玉,你能够这样想老夫心甚慰,汝带老夫去一趟那第三十九铺,我等将那逆子抓回来,今后你二人便回江南好生温习功课,准备来年的春闱.”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却被王衡给打断了。
“世伯非是如此。”王衡很是认真且义正辞严的模样。“小侄自然是不会去那什么期货市场,并将一干单子全数退了,可小侄明白了一件事情。”
王世懋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又重新皱起来,询问说道:“什么?”
“准确来说,小侄乃是顿悟了。”
王衡很是庄严肃穆的样子。
“小侄明白了,所谓‘格物致知’,所谓‘知行合一’,不该是躲在书斋里头空谈。
正如小侄在那期货市场里,人人都说期货市场不好,乃是官府与民争利,乃是张士元想要敛财的勾当。
可小侄亲眼所见,却并非是如此!”
王衡的眼神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小侄确实在期货市场里头,看到了人性之恶,可那都是士绅与富商,还有勋贵子弟们的恶。
张士元或许有将他们恶激发出来之意,却并非是什么坏事。”
“你”王世懋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对方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王辰玉!尔到底想要说什么!”
“小侄想要说得很简单。”
王衡眼神变得越发澄澈。
“那便是张士元是对的!他以期货之法,限制权贵阶层之力,来救助普通百姓,来平稳物价,此乃真正的圣人之道也!”
王世懋气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话会从王衡这种平日里饱读圣贤书的儒生口里说出来。
这可是状元之才啊!
他怒不可遏的样子,反驳说道。
“我看你还是被张士元迷了心窍!那期货市场乃是商贾之道,商贾之道却还能有好?
张士元蛊惑圣心,以货殖之道祸乱京城,其中罪孽罄竹难书!”
王衡却紧紧皱起眉头,同样很失望地看向对方说道。
“世伯未曾去了解过‘期货市场’,未曾真正去了解过西山和张士元,也不知这京城上上下下百姓对其的感恩戴德,却就此妄自下推论,如何算得上‘知行合一’?
如何对得起阳明公之教诲?”
“我看你是读书读得走火入魔了!”王世懋跺着脚,他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两个老爹会那么生气了,有这样的孩子,谁能够忍受?
“我看是尔等道貌岸然!”王衡目光锐利的样子,“世伯与爹爹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实际上想着都是自个的荣华富贵,这还是圣人之道么?
阳明公为天下立心立言,所求的乃是尔等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尔等在做什么?
于我看来,不论是吾父还是世伯,都与那张士元相差甚远!”
“王辰玉,尔怎可腹诽生父!”
王世懋气坏了,骂他倒也是算了,可古人最讲究父子纲常,当众诋毁父亲,那是真正的离经叛道。
他忍无可忍,上来就要动手。
“过来,老夫要带你回南直隶,好好管教!”
可管家王九连忙挡在二人面前,朝着王世懋拱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好说歹说将其拦下来,王九朝着自家公子很是担忧地劝慰说道。
“公子,你便少说两句吧,父不言子之过,况且还是在.你这你这”
王衡却满不在乎的样子,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了一般,挥一挥衣袖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今往后,我不再读什么‘心学’也不再学什么‘程朱理学’,唯有一个学问是值得我去学的。”
他眼神中露出炽热。
“那便是张圣人的‘张学’‘新学’‘科学’!”
说完这些话,他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的样子,朝着不远处快要落下的夕阳疾步跑去。
“老夫打死这个不肖子孙,元驭兄你快来看看啊!汝之麒麟子都被那张士元骗成个什么样子了~”
听闻此言,那王世懋捶胸顿足,气得身子都直抽抽了。
好歹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自家子弟,他不得气昏过去?
王世懋扯着嗓子喊道。
“王九你莫要拦我,快将那不肖子追回来!”
“还有王伯那臭小子,二人简直是一丘之貉,将家丁派出去,给他们通通抓回来!”
南京。
应天府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