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点点头说道。
“谢戚公!”
戚继光嘿嘿一笑说道:“谢我做甚,回头将事情办好了,跟着老夫去京城好好给陛下和元辅先生谢恩,多磕几个头才是。”
他想了想补充。
“至于士元小子,老夫乃是他世叔,便不可磕头了,他帮着我这个世叔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哈哈哈哈~”
说完这些,戚继光发出一阵由衷自豪地笑。
朝廷论功行赏,干多大的事儿,行多大的赏赐,本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如今朝廷越发糜烂,这种本该寻常的事情,也难以做到了。
特别是在军中,上层的武官还好说,皇帝多少都记着点,可下层的兵士便惨了,流血卖命不说,到头来的赏赐却少得可怜。
戚家军为什么强悍?
戚继光的治军能力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则是,戚继光自己会搞银子,能给底下的兵士发够饷银。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可不是什么空话。
今夜,戚继光与胡守仁二人,躲在书房之中,将那账本看了又看。
戚继光带着一股酒意,时不时喝上两口,脸上皆是快意。
胡守仁也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明军今后的好日子。
照着这般赚银子的效率,加之有万历皇帝、张居正、张士元三人斡旋,今后明军满饷也不是一个达到不的空中楼阁了。
对于戚继光与胡守仁这般军中之人,实在没有什么,比这个还要美妙的。
正当二人意犹未尽之时,外头突然传出一阵小心翼翼地敲门声。
“何人叨扰?”
戚继光语气颇为不满,他们二人这是回到海船之上,便是为了避免有其余人打扰和听到,这深夜来访实在是有些突兀。
外头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戚戚帅,是我啊,我是胡小四,伍长胡小四。”
戚继光与胡守仁二人对视一眼,都颇有些疑惑,胡守仁点头说道。
“胡小四么?你便进来说话。”
两百余戚家军,戚继光与胡守仁皆是能够叫上名字的,对于胡小四自然也是有印象。
胡小四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关上房门之后,噗通地一声便瞬间跪下了。
“戚帅!胡将军!小四深夜打扰实在是死罪,然有一事,小四实在是心底憋不住,想着跟二位上官不吐不快。”
戚继光皱起眉头说道:“尔到底有何事,从实说来便可。”
对于底下的老弟兄,他还是十分宽厚的。
这胡小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还是怪卑职家里不争气,说起来卑职还有个哥哥,多年前也曾是戚家军麾下,后来年龄大了便回乡安顿。
可他自小便是个当兵的,种粮种不得,也钻营不来。
这么多年下来,朝廷给的赏赐早就花光了。
卑职这哥哥使得一手好火铳,可回了乡里却无用武之地”
胡小四解释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出。
“这本是我等从军之人归宿,当兵的从来便是低人一等,可如今有了转机,戚帅与胡将军带着我等出海打倭寇,不单单能一解胸中郁气,还能够赚取银子。
弟兄们分了银子,心里头自然是开心的,可想起这些老兄弟来,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他东一点西一点,可这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
戚继光和胡守仁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真就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他们正打算扩充人手,可增加人手必然要满足两点,一个乃是有足够能力,另外一个便是足够能令人信任。
天底下想出海的人很多,可能满足这两点的,简直是少之又少。
从军伍中抽调是个法子,可太过于明显了,不符合朝廷的秘密谋划。
但是回乡兵士,就是个绝好的选择了。
一时间,戚继光心里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此事也暗合万历皇帝和张士元给他送来的秘旨!
日本京都。
二条城。
御所后花园里头,数百株菊花正竞相绽放,连廊下的“白牡丹菊”带着清冽的香气。
这样的花园,在如今的日本,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享受到的。
织田信长穿着一身织锦狩衣,赤足踩在木板回廊上,一只手把玩着刚折下的紫菊,另外一只手拿着奉公书(类似于明朝的奏疏),看着他的细长眉毛直跳。
“先前三吉郎与吾相谈,吾尚且觉着乃是其年纪太小,有所夸大。”
他将奉公书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还是不解气地说道。
“却不想,明国人竟这般欺辱于吾等,真当吾等乃是好欺负的!
若非毛利家、上杉家这些鼠辈捣乱,明国人安敢嚣张至此!
待到吾等一统日本,便亲自提兵西进,让这天朝上国低下他高昂的头颅!”
站在台下的柴田胜家,乃是织田信长手下大将,看着那被碾压的奉公书,不由得深深眯起了眼睛。
他单膝跪地,左手扶膝,头部低下,连忙说道。
“还请主公息怒!”
第288章 大明人实在是太卑鄙了!
“冷静?柴田,你让吾如何冷静!”
织田信长脸上表情都有些扭曲了,短山羊胡不断上下抖动,他居高临下看着身材矮小的柴田胜家说道。
“那些明国人,将我等看成了什么?任意劫掠的小绵羊么?”
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从前大明深受倭寇侵扰,虽说倭寇内部组成复杂,可日本人绝对是主导的力量,甚至还有很多日本人,将当倭寇走私劫掠,看作是“勇武”的象征。
不少日本大名势力,表面上处置,可背地里却多方纵容,还不是因为,倭寇前往海外劫掠,能够给他们带来极其丰厚的物资么?
可这件事情,如今却完全反过来了,大明他泱泱大国,竟也放下身段,来抢揭不开锅的日本蛮夷!
简直是倒反天罡!
“主公。”柴田胜家光洁脑袋两边的发髻洁白,说话时候眼睛都要眯起来,可却显得很有精神。
“照着小人看来,此乃我织田家之天赐良机,若是错过此机会,无异于错过了一场一统天下的最大契机!”
这柴田胜家自小便跟随织田信长,可以说是织田家忠心耿耿的老臣了,也就他才有资格,在织田信长面前谈论这些。
然而,饶是如此,还是给织田信长气得够呛,他一把拔出腰间的武士刀,搭在柴田胜家的肩膀上。
“若是尔不能说出个什么,吾必将取尔项上头颅。”
柴田胜家则是岿然不惧的样子,悠悠然说道。
“主公可还知道,大将羽柴筑前在西国打了整整三个月,如今那毛利家的粮食快见底了,若此事出了什么变故,主公之谋划将功亏一篑!”
织田信长脸色顿时一变,他面色惨白,瞪着眼犹如一头恶鬼一般。
“明国人还敢插手我日本国之争端?”
柴田胜家笑了笑说道:“明国人与我日本隔着大海,吾等又有神风庇佑,自然是没法插手。
可明国人手里头有物资,毛利家守着海港,本就是交通便利,若再有明国人有意帮其输送物资。
主公觉得,日本国之局势又将如何?”
“可恶!”
织田信长咬着牙齿,武士刀一把劈在了柴田胜家脚边的石桌之上,迸发出一阵火花。
柴田胜家则是面色不改的样子。
“小人近来还得了消息,那上杉景胜、西国的毛利辉元、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人等,见我织田家势大,意图相互联络.”
“这些年以来,佛教天台宗与真言宗蠢蠢欲动,对于我等越发仇视,意图煽动民众叛乱.”
“吾等粮草越发缺少,多倚靠德川家、佐佐家治下部分银矿,战争要这般打下去,人力财力消耗极大.”
“今后,北陆需应对上杉,西国要压制毛利,东海需防备德川家康”
这一番话下来,给织田信长说得,身子都颓唐了几分,他紧紧抿嘴,脸上绷紧犹如糖皮人一般。
他心里头很明白,柴田这番话一点也算不得危言耸听,每一个都是织田家眼下重要的危机。
外头的威胁还好说,最为怕的乃是内部威胁,就如那德川家康,虽为盟友,可也得时刻保持警惕。
这一统天下之路,哪有那般容易?
柴田胜家继续说道:“我等缺乏助力,寻求佛郎机人的帮助,定然会受到各个武士们的抵制,可若能寻求到大明的协助,自隋唐以来,我日本皆是依附这天朝上国,如今又有何不可呢?
拥有了大明盛产的铁器、瓷器、丝绸布匹,用白银换取需要的物资,我等又何愁大业不成?”
显然,比起其他大将来,这柴田胜家要更加的具有谋略和见识。
可织田信长心里头终究是过不了那道坎,他愤然说道。
“难道吾等要忍气吞声?明国人岂会乖乖与我们合作,若是他们背叛我们又该如何?”
“背叛?”柴田胜家摇摇头说道。“明国人的傲气是不会与我们合作的,他们只将与我们的贸易看作是赏赐而已。”
“主公!”柴田胜家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明白,重要的并非是完全获取明国人支持,而是不让明国人彻底倒向毛利家、上杉家!”
这句话,彻底触动了织田信长的心,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地上掉落的武士刀收入刀鞘之中,缓缓坐在了石凳之上,看着院落里头盛开绽放的菊花,陷入到沉思之中。
柴田胜家乘胜追击,单膝跪地行礼说道。
“主公,三国时曹孟德以隐忍取得天下,吾等若想要成一番大业,如何能逞一时之气呢?”
织田信长嘴唇嗫嚅,他嘴上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却太清楚,自己与大明的差距了。
大明虽打不到日本,可若想在日本国内扶持起来一支势力,那几乎是无人能挡。
甚至于,日本皇帝自接近五百年前开始,便已然失去了他的权利,只是拥有祭祀、任命虚职的象征性权利。
日本武士们没有明朝文人所说的“大义”。
若真要说到“大义”,能够得到大明朝廷认可,并给予册封的,甚至比日本皇帝的话还要管用。
现实便是如此,眼下日本国与大明差得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