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却早已习惯了这种讲学论述的模式,他紧紧盯着张允修说道。
“士元言这黄瓜之术可哺五谷,却不知‘末富易衰,本富难夺’的道理,古之贤君皆是‘重粟帛轻金玉’,天下人批驳奇技淫巧,也非空穴来风,概因五谷乃立命之本.
农夫日夜勤耕,商贾一日之利可抵数月农功,若使天下人皆是重大棚之巧,而轻稼穑之艰,不出十年内,我大明仓廪必空,流离必起.
秦筑阿房,隋开运河,皆是因役使过度失农本,终致天下土崩,难道吾等要重蹈覆辙不成?”
徐阶一番话说下来饱含深情,却好似一名老者在旁谆谆教导。
听得在场不少读书人皆是感动莫名。
“徐公此乃发自肺腑之言!”
“是该正本清源,重农乃根本也,不可舍本逐末。”
“若失农本,天下必然分崩离析,此事于史书中亦有记载。”
一时间徐阶的声量不由得增长了几分。
张允修则是闭目养神的样子,他缓缓抬头询问着说道。
“那先生的意思该是如何?”
“重农事、抑商贾、兴文道、讲教化、遵礼仪!”
徐阶几乎是脱口而出,犹如连珠炮一般,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农为邦本,须轻徭薄赋以劝耕,天下遍布书院,教导万民,以历法乡约正风肃纪,此万世不易之理!”
一番话下来,听得在场不少教书先生都频频点头,有几个甚至掏出随身竹牌,用炭笔记录下此番言语。
坐在前头的一名翰林院学士不由得抚须赞叹:“徐公此番,这乃是济世良言,若能为天下私塾书院所传播,让天下孩童皆是知晓我治国之根基,自然是教化可成啊~”
张允修却有些不屑一顾,他眯起眼睛,语气里头带着几分锐利。
“汉有劝农诏,唐有均田制,宋有乡约法,皆是循此道而行。
可为何历朝历代,黄河两岸之百姓填了沟壑,江南水乡也有佃户卖儿鬻女。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张允修这质问不可谓不尖锐,让徐阶都愣了一下,可他终究是浸淫官场多年,也有诸多“讲会”经验,稍稍一思虑便回答说道。
“无非是教化不兴,若能使农夫勤耕,商贩守矩,士子明礼,工匠精艺,各司其职而无越矩,官员胥吏秉公执法而无偏私如此,天下自然能大治。”
徐阶白色胡须颤抖了一下,强调着说道。
“人心正,自然万事兴!”
张允修却不着急辩驳对方,而是又再次询问说道。
“徐公可知农事之艰辛。”
徐阶觉得对方像是个满脑袋问题的孩童,可他最不怕的就是回答问题,立马沉声说道。
“老夫曾以阁臣治理天下,也曾巡查地方,所见农户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确是辛苦。
自古‘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自然是各司其职,方能够井然有序。”
双方的争辩已然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张允修气势逼人,徐阶则是引经据典,说得条理清晰。
“不愧是徐公,此番肺腑之言,放在殿试考校之回答,也是精彩绝伦。”
人群中不免有官员发出一阵感叹。
不少平头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可却也能够听得出来,这徐阶说得厉害。
然而勋贵们却是有些急了。
英国公张溶不免有些急躁:“士元小子在干什么,平日里那些锐气去哪里了?怎么倒像是跟那徐老匹夫请教问题!”
“这般下去,士元怕是要输了。”
朱应桢脸上颇有些失望,他显然对于张允修寄托了极大的希望,特别是希望对方能够将那徐阶斩于马下。
或许能够通过这个契机,让朝廷一直以来文人主导武人站边的情况得以改善。
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然成了幻梦泡影。
包厢之中,申时行也有些疑惑,皱起眉头说道。
“张掌卫事今日看起来状态不佳,似乎丢了那股子意气。”
他复又叹息一声。
“终究是差了太多年岁,徐子升耄耋之年,这说理明义引经据典的本事,已然是炉火纯青了。”
说话间,他目光不由得瞟向一旁的张居正,脑袋里头不由得生出一个想法来。
从前这张允修跟老爹张居正辩驳之时,可是意气风发,思维敏捷啊~
张居正却还是岿然不动的样子,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悠然说道。
“不必着急,这小子鬼精的很,眼下徐子升已然落入圈套了。”
“圈套?”
申时行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看出来是什么圈套。
“恩府是如何看出来的?”
张居正缓缓扭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久病成医。”
第313章 论战?知而不行是为不知!
“徐公的意思是说.”
张允修也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则是瞪大眼睛,厉声质问着说道。
“这天下的农夫农妇,日日在田地里头辛勤劳作,忍受烈日暴晒,这般苦便是理所应当?
何故唯有士绅大夫,能在书斋里头整日附庸风雅,贫苦百姓便只能干些腌低贱之事?
这是哪朝哪代的道理?又是哪位圣人教授给徐公的!”
一时间全场哗然,你徐阶不是说儒道么?不是讲“仁者爱人”么?那贫苦百姓算什么,若是要贫苦百姓忍受饥寒交迫,你这儒学之道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以农为本还是以民为本,这是个问题。”
在一处包厢之中,永宁公主朱尧歪着脑袋,通过千里镜探查剧院中央的一举一动,嘴里不由得喃喃自语说道。
旁边的侍女刘婉儿急得直跺脚:“诶呀~公主殿下说好的你看一会儿我看一会儿,你如何不讲道理,该到奴婢看了。”
朱尧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小侍女:“天底下也就你这个做奴婢的,成天跟主子抢东西。”
嘴上是这样说,可朱尧还是将千里镜递给了小侍女。
“谢殿下!”
刘婉儿接过这千里镜,连忙对准眼睛朝着舞台中央看去。
眼见着徐阶面容有些不太好看,张允修脸色带着一股子怒意,小侍女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
“赢了赢了!张掌卫事他要赢了!”
朱尧无奈瞥了一眼对方,提醒着说道。
“这才哪儿跟哪儿,想要徐子升这阁老低头,想要说服天下读书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正如永宁公主所料的一般,剧院内不少人对于张允修此番言论充满异议,那些读书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纷纷大声对于张允修喝斥。
“此乃曲解圣人之言!”
“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此乃亘古不变之至理!”
“照他这么说,孔夫子朱夫子也是不对的了?”
可人群之中,有一人见此场景竟然身子都有些不住地打摆子。
书童袁文炜颇有些无奈:“先生,您这又是何故,张允修此番不是在强词夺理么?明明说得是以农为本,他非要曲解成以民为本,若是乡野小民纷纷都不种田地,那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李贽身子激动得仍旧在发抖,看向张允修的眼神里头何止是羡慕,他当即怒斥说道。
“黄口小儿,你懂个屁的天下之理!便是要以民为本,以民为本他便是对了,以农为本才是本末倒置!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些个士大夫当了官之后,将此间至理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张士元这才是正本清源!
孔夫子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哈哈哈哈~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哈哈哈哈~
老夫恨不得今日站在台上,与那徐老匹夫对辩的乃是自己!”
袁文炜连连摇头,心里头只觉得,要不然自己还是换个师父算了,这般下去功名考不上,还得将小命给搭进去!
徐阶连连摇头,他养气功夫极好,不一会儿脸上怒意便已然消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士元此言,实在是有失偏颇。”
徐阶正襟危坐,犹如一名老先生一般,扫视在场众人。
“昔日孔孟周游列国,讲得乃是‘有教无类’的道理,朱夫子设账讲学,说得乃是‘格物致知’的道理,可从未说过要将农夫农妇拒之门外,反倒是希望天下人皆是能够明是非,知礼仪”
徐阶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今乡间百姓大多是目不识丁,因此而生活困苦,此非道理不愿眷顾,乃是朝廷教化未能抵达。
若能使教化通达,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又怎能归咎于道理本身?”
说话间,徐阶缓缓起身,朝着士绅以及读书人的方向微微一躬身,语气增添了几分诚恳。
“而士绅大夫便是做的教化天下之努力,他们于书斋中琢磨,修订蒙学教材,制定乡约制度,甚至捐田设塾,不正是以己身之力以填补教化之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徐阶这番话太具有感染力了,引得不少读书人都热血沸腾起来。
“徐公说得太好了,这便是我读书人之功也!”
“将圣贤之道理传播万民,自然能使得百姓摆脱劳作之苦!”
“这便是圣人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啊!”
“真不愧是徐子升啊~”
户部尚书张学颜躲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发出一阵阵无奈感慨。
“这一番道理下来,天下读书人心之向往,恐怕今后西山的阻力会强上不少.”
工部尚书曾省吾有些担忧地说道:“徐子升本就是能言善辩,又多出来不少阅历,士元他思维确实灵巧,可终究是少了太多年岁,西山又皆是务实之理,此番实在是.”
徐阶一番漂亮的论述发出,在场内的几乎所有读书人皆是认同之至,张允修基本上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恩府.”申时行看了一眼张居正,似乎在寻求帮助一般。
后者微微叹了一口气,将目光凝聚在果盘里头的黄瓜上头,悠悠然说道。
“想来还有后手。”
申时行紧皱眉头,不知张居正所说是他自己的后手,还是张允修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