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不必多说了。”
张溶摆摆手说道:“起轿回城吧,元日朝贺不得错过。”
锦衣卫诏狱的牢房之中。
王锡爵就着一盏油灯,十分认真地看着一本《安南志》。
“安南国夷人,性狡诈,好浴,信鬼神,重丧祭附山耕稼,树桑,滨海捕鱼煮盐”
王锡爵很是细致地将笔记誊抄在手记之上,时不时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汉时士燮任交趾太守,兴学重儒,通诗书礼义,为安南人尊称为‘士王’,后唐宋时期多有教化,又到前朝多次派遣使节官员。
嘉靖朝湛元明,湛少保也曾出使安南之地,传播我儒学礼制教化,辞却私赠、宣扬廉洁可谓是成一段佳话。
吾等此番前去,定然也不能埋没了先人之威名。”
“砰”地一声。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间,外头天空中的炸响,突然给他吓了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乃是待在对面牢房里头的王世贞,他忍不住说道。
“难道京师有叛军侵扰?”
言语间甚至还有些兴奋。
王锡爵又听了两声,忽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非是什么叛军,元美兄却还是不知道吧?元日已然到了,这万历十年也到了,西山捣鼓出一个特制烟火,比之以往烟火,要更加绚丽多彩,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王衡时常会给他来信,王锡爵对于外头的事情,还算是有些了解。
王世贞却是嗤之以鼻:“不过是劳民伤财的花花架子,如今却是春风得意,且看他完蛋。”
王锡爵连连摇头说道:“元美兄何必如此执着,你我犯下大错,能够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已然是不易,今后想着如何教化番邦,也算是不毁圣人门徒之名。”
王世贞咬牙切齿地说道:“尔等去得是安南,我去得乃是倭国,倭国比之安南野蛮何止数倍?如何能够相比较?他张士元便不存好心!”
连日来关押在监牢之中,已然令他有些神经质,一幅癫狂的模样。
“这倒也好,等到了倭国之后,我便重振旗鼓,教化倭国庶民,届时反攻大明,重夺正统,也不是痴心妄想!
总比你这贪生怕死之徒,竟厚颜无耻,为那张士元伏低做小,任其摆布,以换取一时安宁.”
王世贞越骂越脏,王锡爵却已然是习惯了,不单单是因为王衡的缘故,更加是他越发看清楚了西山的真正实力。
从王衡的描述中,以及他平日里接触到一干西山之物,便可很清楚的知道。
西山便是一个亘古未有的庞然大物,西山所掌握的力量,以及其掀起来的变革,恐怕悉数历朝历代都难以找到。
此乃千年未有大变革之期,任何阻挡在西山面前之人,都将如同土鸡瓦狗一般崩碎。
若是照着以往历史来说,张允修取得了政治上的胜利,对于他们这些“反对派”,定然是不可能心慈手软。
不要说是流放,抄家灭族恐怕才是最为妥当的处置。
换做王锡爵自己,也定然是会这样做。
可张允修偏偏就是没有,偏偏就是将他们这些人流放到藩国之中,说什么教化蛮夷。
他难道不害怕资敌么?不害怕这些人带着蛮夷反攻大明?
如今王锡爵明白了,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实力和能力有着十足的自信,甚至周边的那些番邦国家,都已然不在他的眼里。
这一点从西山所创造的成就,以及海上那一支所向披靡的“海贼”便可管中窥豹。
可王世贞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宁愿沉溺在自己复仇的幻想之中。
王锡爵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看向长子王衡给自己送来的一干书籍,将王世贞的无能狂怒抛在脑后,又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万历十年。
正月初一,寅时。
奉天殿外太监宫女脚步匆匆,对于今日之朝贺开展了一番精心布置。
尚宝司设御座、宝案、香案。
锦衣卫陈卤簿仪仗。
教坊司设乐、乐器于丹陛东西北向。
万历皇帝则是又穿上了繁重的衮服冠冕,他黑着眼圈,整个人犹如干瘪的气球一般,可还是要打起精神。
“这破皇帝当得甚是无趣。”
万历皇帝将两手张开,任由太监宫女们服侍摆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张诚在一旁吓坏了,连忙跪下说道:“陛下慎言!慎言呐!”
这话给旁人听过去,不知道又是一番怎样解读。
“可以了。”
万历皇帝将左右给支开,单单留下张诚问话。
他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别说那些没用的东西,朕问你,昨日在西山购置的一干货物,可转手卖出个好价钱了?”
第333章 陛下何故厚此薄彼!倭国来的女使节?
听到万历皇帝的问询,张诚顿时面露难色,他支支吾吾的模样,顿时满头大汗。
万历皇帝目光一拧:“你这狗东西,该不会将此事给忘记了吧?”
张诚吓得连忙跪地叩头说道:“陛下饶命,奴婢昨日忙着帮陛下购置西山促销会一干货物,晚上便回宫处置‘国祭’‘家祭’‘元日朝贺’一干事宜,实在是没有时间,将那些货物售卖出去。”
“不过陛下您放心。”
张诚又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咱们这些货物皆是低价买入,存在京城皇庄的大小仓库之中,还怕跑了不成,等到过几日过了年关,再往市面上一销售,或是在京城里头,又或是在北直隶,想必咱们定然能大大捞上一笔!”
实际上,张诚对于张允修的手段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在张诚的眼里头,张允修那些赚钱的营生,不就占了一个取巧么?
若是自己也能从古籍里头找出些点子来,靠着底下干儿子们的努力,做得定然会比张允修好。
藕煤、现代医学、烟火、肥皂等等,这些皆是能够赚大钱的营生,他张允修偏偏放着银子不赚,说要什么惠及百姓?
好人都给他当了,可少赚银子的乃是他们这些宦官和陛下啊!
换做从前,皇家的生意皆是由着宦官们来运营的,如今倒好,他锦衣卫鸠占鹊巢,竟然倒反天罡,要凌驾于东厂西厂之上了。
在张诚的眼里头,那些西山少赚的银子,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此番万历皇帝想出的“及时止损”之策,一半是心血来潮的念头,一半也少不了张诚等宦官在旁煽风点火。
万历皇帝心里头还是没有底的样子。
可他心里终究没个准谱,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尔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但论起生财之道,还是得倚仗士元才稳妥。要不,你还是……”
话未说完,张诚顿时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样子。
“陛下!陛下三思啊!为何偏偏厚待那张士元,让他日日得蒙重用?”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
“我等奴婢夙兴夜寐、操劳奔走,却连一丝龙恩雨露都沾不上边!
如今西山将煤矿也拿了去,各地矿产开采也都尽数入了西山口袋,咱们银官局子如今已然形同虚设.”
自从西山发迹之后,万历皇帝的注意力全部皆是在西山之上,无他,实在是赚钱效率,比之前那群太监要高出太多了。
以至于本来管理矿产采练的银官局都成了清水衙门,还有掌管采买的御马监,近来皆是被勒令使用西山的货物。
甚至许多物件,万历皇帝都喜欢照着西山的标准来一份,以至于宦官们的油水大大减少。
可万历素来念及旧情,尤其对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心软,若非如此,张诚这般性子的宦官,也断断留不到今日。
他沉吟片刻,暗忖西山一家独大确实非长久之计,终于松了口。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十万两银子的货物,你这些日子便好生经营,务必将生意给做好了,若是赚到银子,朕必然是大有赏赐。”
如今内帑充盈,万历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十万两银子仿佛只是小数目。
可张诚心里头很清楚,如今内帑确实不缺十万两银子,然而对于视财如命的皇帝来说,这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连忙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喜不自胜地谢恩:“谢陛下恩典!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若真要说与张允修争锋,以他如今的手段和力量,那自然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从对方嘴里分出点肉来,总该还是可以的吧?
张诚心里头盘算着,已经开始幻想着今后赚到银子的美好生活了。
“元日朝贺将至,起驾去皇极殿吧。”
万历皇帝看了一眼外头微微亮起的天色,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人人皆说皇帝好,为何皇帝之位坐起来竟时常觉得这般束手束脚,半点也不自在呢?
他心中暗自思忖,脸上却依旧摆出了帝王该有的威严模样。
天还未破晓,在宫灯的暖光之中,三声钟鸣便自谯楼荡开,丹陛两侧的锦衣卫按刀肃立,乌纱帽上头的帽翅时不时摆动一下。
张允修头戴梁冠,身穿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精神奕奕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熬了个大夜,还喝酒的样子。
今日这“元日朝贺”,他这锦衣卫头头,自然也没有缺席的理由。
“圣驾至”
随着冯保的高声唱鸣,万历皇帝的仪仗缓缓前来,小胖皇帝身着十二章纹滚龙袍,在宦官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龙椅。
紧接着太和门的广场上,首辅张居正带领文武百官共同行礼,绯色、青色、紫色官袍层层叠叠。
“吾皇万岁!”
后续的礼节按部就班,冯保持节宣诏,声音在太和门内外不断回荡。
这诏书的内容经过内阁和司礼监的严格拟订,所表达内容无非是为天下祈福,希望万历十年风调雨顺,教导百官要清正廉洁等等。
内容每年都大差不差,可文字和引经据典却每年都大不相同,这也是一种非同一般的能力。
当然,今年跟往年有一点不同的就是,里头还加了不少对于万历九年功绩的吹捧。
诸如什么整治瘟疫、安定流民、平抑物价、惩治贪官污吏劣绅等等。
献礼的环节倒是有些意思,各省贡物一一献上,诸如江南云锦、川蜀蜀锦、辽东人参等等。
往日里,总有一些清流言官,要在典礼之前和之后一番弹劾,说什么朝廷劳民伤财,地方官员献礼实在太过奢靡云云。
可今年却少了很多这种声音,一来乃是清流言官接连损失大将,已然是伤筋动骨再无气候,二来乃是这锦缎丝绸已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自从西山推出个什么“天工纺织机”后,不单单是布匹价格下跌,便连丝绸锦缎的价格也随之疯狂下跌。
以至于在不少达官显贵眼里,穿着绫罗绸缎已然不是什么身份的象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