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面色古怪的样子。
可他仔细想了想,终究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叹了一口气说道。
“便随她去吧。”
冯保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国公爷虽无碍,可京营与五军都督府,不可无人执掌,是否将元辅大人唤来,安排一二。”
虽说如今大明京城十分安定,外敌也少有来犯,可这京城三大营的安定,还是不可不重视。
万历皇帝颔首说道:“那便宣元辅先生。”
冯保则是说道:“元辅他已然在乾清宫候着了,还请陛下移步。”
万历皇帝点点头说道。
“起驾吧。”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皇宫里头灯火通明,几乎没有熄灭过。
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刘显被召入宫中,他身穿正一品麒麟官服,一路快马进了皇城。
刘显虽不是勋贵出身,可自嘉靖年间从军后屡立战功,在抗倭之中也展露头角,最后平定广西四川叛乱,于军中威望仅次于张溶。
他一路马不停蹄,即便是入了皇城,脚步也十分快速,直到在文渊阁见到了伏案写作的张居正。
此刻已然是过了子夜,可文渊阁里头依旧点着灯火,不单单是次辅申时行在,便连兵部尚书凌云翼也在其中。
刘显微微一拱手说道:“元辅。”
昔日万历皇帝初登大宝之时,张居正便以新君立威为由,启用刘显前去平定都掌蛮之乱。
在此之前,刘显深陷文官清流的弹劾之中。
若是没有张居正的协助,刘显如今还真当不上这左军都督,故而即便身份差距不大,他也愿意尊称一声元辅。
张居正看到他前来,顿时是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迎接说道。
“惟明啊!你总算是来了,看到你,我这悬着一夜的心,方才能够放下来。”
刘显眼神里头颇有些关切地说道:“国公爷他身子可还安好?”
即便他乃是左军府都督,可张溶若是去世,却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刘显并非是勋贵出身,能够做到这个位置,已然几乎是武将的天花板了。
恰恰相反,若是张溶撒手人寰了,由谁让执掌京营和五军都督府,便成为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牵一发而动全身,张溶的安危可太重要了。
张居正缓缓说道:“此事不必担心,英国公已在医馆内转危为安。”
刘显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张居正眯起眼睛说道。“英国公恢复还要一些时日,在此之前,仍需惟明你多加上心。”
照着寻常来说,大明君臣是不会这么紧张的,毕竟没了张溶,也可换上另外一名勋贵。
定国公徐文壁、恭顺侯吴继爵皆是不错的人选。
可自朝廷推行新政之后,情形已然是不同了。
开海一事虽是大势所趋,可总归是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一直以来勋贵之中皆是有张溶支撑着,然而张溶病倒下来,事情便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可是京营.”
刘显有些迟疑地说道。
“想来我难以服众。”
张居正显然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旨意说道。
“此事陛下已有交代,恰巧戚元敬正在京城,你二人领了旨意,便前去京营稳定军心。”
刘显接过旨意一看,眼神顿时凝固起来,可即便是如此,他仍旧是不太放心的样子。
“元辅,这京城三大营上上下下,可是有整整十多万万兵力,恐怕是难以节制”
倒不是刘显怯弱,只不过京营自永乐年间开始发展,到了如今已然是派系林立,若是没有张溶这等影响力,即便拿着皇帝圣旨,却也很难说让下头兵将听话。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凌云翼则是说道:“刘都督有些多虑了,自嘉靖年间重组以来,三千营改名为神枢营,即便有五军营和神机营,账面上有将近十万兵力,可实际上却不过是五六万的兵力,三大营内貌合神离,无非是稳定军心便可。”
在场的皆是明白人,倒不用说什么场面话,京营糜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即便张居正新政之后,朝廷国库有所宽裕,想要重振京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自土木堡之变后,京城三大营便已然是一日不如一日,再到武宗南巡,嘉靖疏于朝政,三大营的军力不能说没用,可也是大打折扣。
“话并非如此。”
张居正却帮着刘显说话道。
“三大营虽糜烂,可总归还是有几万人的兵力,如今朝廷转向变革之际,万万不可出了什么乱子。”
他思虑了一番。
“既然如此,我便与陛下说明一二,西山兵仗工坊近来出产新式火铳,你与戚元敬领五百心腹精锐,配备此等火器,想来节制京营也不在话下。”
西山火器的威力,张居正作为大明首辅不可能不知晓,甚至上次戚继光前去西山,他也是知晓的。
这五百精锐自然是有所讲究,有五百人配备火铳,这火铳威力超群,想要节制糜烂的京营自然不在话下。
五百人不多不少,若是多了显然也是个威胁,若是少了则不能达到节制效果。
加上与戚继光二人节制,自然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刘显明白张居正安排的用意,可却还有一些疑窦地说道。
“这西山火器,真能远超以往?”
张居正嘴角微微勾起:“你便去问问戚元敬,他比我更加清楚。”
远远的,申时行看到元辅这微妙的变化,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张居正嘴上成天怪罪“逆子”,实际上心里头正在暗暗自豪,此刻心中犹如游鱼入江海,想来是通体舒泰!
张溶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三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带领手下兵士南征北战,先是重新平定安南,以平成祖文皇帝之遗志,又是北征鞑靼,令大明再无北疆之患。
最后,张允修突然跑了过来,让他带领水军,效仿当初三宝太监远渡重洋。
只不过这一次,大明不再是福泽寰宇的天朝上国,若是肯与大明开海贸的,则以友邦之礼相待,若是阳奉阴违者,大明的坚船利炮,必将是绝不姑息。
南征北战数十年,大明终于是统领四海,抵达一处叫做黄金洲的福地。
那里正如张允修所言,四处皆是水草丰美,种植水稻小麦产量乃是从前的数十倍,牛羊遍地奔跑,甚至还有无数座金山银山。
若是征服此地,大明从此将再无饿殍,版图国力远超汉唐盛世。
张溶义不容辞,便是要效仿先祖张玉,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黄金洲早已被那佛郎机人所占领,在一次战役之中,张溶脖颈不甚被击中,一时间血液喷涌。
张溶觉得自己身体渐渐发凉,脖颈处剧痛无比,似乎马上便要窒息而死。
就在这痛苦挣扎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然要前往阴曹地府。
可隐隐约约之间,却听到一阵喧闹之声。
“醒了!国公爷醒了!”
紧接着是慌忙的脚步声。
张溶紧紧蹙眉,觉得自己似乎深陷泥潭中动弹不得,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眼睛一睁开,便看到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这人不是张允修还能是谁?
张允修带着口罩,微笑着说道。
“世伯,你醒啦?”
第374章 老夫不如死了干净!你是在练“长生术”?
这几日张溶一直没有醒。
照理来说,仁民医馆研制出来的麻药,效力并没有这么强劲,最多是两个时辰,张溶也该醒来了。
可他偏偏就是这样昏迷了好几日。
若不是呼吸通畅,张允修真要觉得,这位年迈的国公爷要撒手人寰了。
好在,有“灌肠法”协助,维持住了张溶的生命体征,不然单单是缺水不进食,便会让张溶这把老骨头支撑不下去了。
眼看着张溶没醒,张允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担心张溶缺氧太久,会不会成了植物人?
那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张溶苏醒的消息传来之后,张允修马不停蹄地便赶了过来。
谁知道张溶醒来之后,看到张允修的第一眼便是在骂娘。
“臭小子!老夫怎么了?”
张溶声音极其嘶哑,骂骂咧咧的样子,可身子却是动弹不得。
为了防止他动作过大,将咽喉处导管压到,张溶身上是绑着固定带,就像是一个囚犯一般,也难怪他会如此暴躁。
张溶哼哼唧唧一阵,似乎方才感觉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咽喉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可原先一直伴随他的那种窒息感、肿胀感已然是消失不见了。
他这方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回到过三十岁的年纪,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
事实是,年迈的自己早已时日无多,前些日子咽喉病情越发严重,眼看着便要撒手人寰。
可没有想到的是,仅仅是一个梦境之后,却是药到病除了。
张溶反应了过来,看到周围陈设和情况,明白乃是在仁民医馆,看起来是张允修救了自己。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咽喉处的刺痛,甚至于后庭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却听张允修低声说道。
“世伯感觉如何?可还有憋闷之感。”
张溶感受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老夫感觉尚可,不过这咽喉处有个东西挂着,实在是不舒坦。”
张允修耐心解释说道:“此乃是通气管,世伯便是靠这玩意儿活,可是摘不得,再过一两日病情稳定,自然便会帮着世伯摘除。”
张溶还想要争辩什么,可终究是没力气,只能无奈点头颔首。
然而,有一个地方,却让他不得不提。
“那个.为何老夫的后庭如此火辣辣刺疼,难道这病也能波及?”
张允修脸色一僵,他知道瞒不住,只能是实话实说道。
“世伯莫要怪罪,这灌肠法也是为了保住你一条性命罢了,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嘛。”
“张士元!”
张溶脸上憋得通红,有些气坏了,身体不断左右挣扎,可却是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