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都护府一事,老哥哥觉得如何?”
听闻此言,张溶的神色顿时是严肃起来。
张允修想要开设水军水师,这件事情他显然早就已经知晓,可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对于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来说,他见过太多风风雨雨。
张溶不由得说道:“这水军一事确实是重中之重,遥想嘉靖年间,若我大明在海上有一虎狼之师,又怎会放任一小小倭奴,在我大明海疆兴风作浪?
可昔日太祖高皇帝的祖训也是有理的,那时我大明江山初定,尚且是需调养生息,与民休息之时。
以海禁之策,进可设立堤岸防线,退可防止匪徒下海成贼。
海禁之策保大明海疆百年安定,想要轻易开启海禁自然是没那么容易。”
戚继光则是眯起眼睛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老哥哥,如今海上势力兴起,正如昔日草原蛮族兴起之时,若不趁其羽翼未满,便将其绞杀,恐怕将来会养虎为患。”
“此事我自然知晓。”
张溶点了点头说道。
“对于开海之策,我自然是认同的,朝廷要银子,百姓要生计,为了天下之安定,即便是开海千难万难,也仍需咬牙砥砺前行。”
他倒不是觉得开海不好,只是从自己角度出发,对于开海一事有所顾虑而已。
“元敬。”
张溶叹息着说道。
“我最怕的并非是开海,而是这开海之策如隆庆年间一般不了了之。
如今西山之变革轰轰烈烈,新政之气象蒸蒸日上,正是我大明革故鼎新之机,眼看着便要成中兴之世。
若真在此栽了跟头,又恐重蹈覆辙。”
大明王朝二百年风风雨雨,难道没有君主锐意进取?
早些时候,建文帝为纠正朱元璋时期的严苛,推出“建文新政”,便是要轻武重文,重用文人大夫,减轻刑罚等等。
可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到了明武宗朱厚照时期,事情便打了个转,开始崇武抑文。
二者显然都是失败的。
可以说,你若是站在明朝人的角度,细数这二百年来的经验,变革本身就是一种成本高收益极其不确定的选择。
张允修前头所走的方向已然凶险,“碰巧”取得了一些成效。
如今最为关键的,难道不是顺着已然成功的道路继续稳固么?
听了对方的担忧之后,戚继光却并不显得意外,他甚至还有些开心地说道。
“老哥哥能够支持,这一点便是好了。”
张溶无奈地说道:“张允修那个混小子,老夫的身家性命都在西山,便连儿子都送给他当了徒弟,如何能够不支持?”
英国公府不知不觉间,已然上了张允修的贼船。
张溶作为西山创立之初的原始股,随着西山越发红火,他的身家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如今西山所带来的收入,已然占据整个国公府一半以上,这还是保守估计。
由奢入简难,英国公府几乎已经没有动力阻止西山的变革。
不要说英国公府,一开始不情不愿投入西山的那些王公勋贵,还有朝中大臣,在看到西山收益之后,就已然被彻底捆绑起来。
这便是人心,并非是一两个人能够左右的。
戚继光笑着摇摇头说道:“老哥哥思虑太重了,在我看来,这开海一事,开设远洋都护府一事,皆非是操之过急,相反还晚了许多。”
张溶眯起眼睛说道:“此话怎讲?”
戚继光叹息着说道:“远洋之情形,早已不似永乐年间,老哥哥常年待在京城,怕是对远洋之事不太了解,便连我也是出了海之后才知晓的。”
二人坐在一处亭子中,戚继光为对方讲起海上的见闻,特别对于西洋人的坚船利炮描述了一番。
“倒不是弟弟我长他人威风。”
戚继光叹息着说道。
“只不过我大明荒废海事太久,军制糜烂不堪,在这一隅之地,或许尚且能逞些威风,可到了外头呢?
便连倭奴都能时不时欺负我们一下,更不要提那兵强马壮的佛郎机人。”
大明海上力量虽说不弱,可仅限于近海作战,完全缺乏远洋能力,各项船只武器,相较于永乐年间的“福船”,甚至还有所倒退。
与之相比,如今西班牙海军已然是如日中天,先是在大概十年前的勒班陀之战战胜了奥斯曼帝国,殖民地已然包括了中南美洲的大部分区域。
若是没出海,戚继光尚且能够自大,可出海之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承认西班牙海军不论是在排水量还是火力装备方面,都已然远超了大明水军。
这就让戚继光感觉到更加迫切了。
“不论是南洋还是远洋,处处皆是能捞银子的地方,这世上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我大明也是险些卡在缺银子上头。
若想要大明长治久安,子孙福泽绵延,这开设海军下西洋就是势在必行。”
张溶给对方说得都愣住了,在戚继光的描述之中,海上仿佛又是兴起一支“草原民族”。
不同的是,这群野蛮人骑的不是战马而是船只,射的不是弓弩而是火铳。
可相同的是,这些人在不远的将来,都将对大明朝廷和中原王朝,产生极大的威胁。
如今朝廷尚有应对之策,可若是再拖个几十年一百年,又将是怎样一幅光景?
他们不是只能顾忌眼前衣食冷暖的小老百姓,在张溶和戚继光的位置上,着眼几十年后百年后,这就是理所应当的。
戚继光说到此处,不由得动情动性。
“出海是个好国策,也是个利国利民的良策,老哥哥你可知我麾下那群老兵处境?”
张溶回忆一番说道:“昔日朝廷抚恤致仕老兵,多将其纳入军户,给予一定赡养银,年迈一些的会送入养济院。”
明朝对于抚恤老兵还是有一系列的保障。
戚继光却摇摇头说道:“这些抚恤确实不错,朝廷国库充裕之时,尚且能够给予补助,我们这些老货在时,也尚且能够帮衬,可这些年来朝廷入不敷出,加上各地军制糜烂,军户已然成了人厌狗嫌的存在。
赡养银不过是杯水车薪,养济院更是形同虚设。”
“这”张溶脸上颇有些无奈,“此乃朝廷沉疴痼疾,非一时一日能够解决。”
大明军制糜烂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甚至大多数人都知道问题所在,可要解决问题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那么容易。
换做从前,张溶肯定要骂骂咧咧,可现在他却比较乐观。
“好在如今朝廷赋税愈增,倒是不怕花银子,等到老夫出院之后,便给陛下上篇奏疏,定然不能令将士们心寒。”
朝廷有了银子之后,一切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戚继光颔首说道:“如今确实是好上不少,可单单如此乃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
“在弟弟我看来,许多老卒并非是无力作战,不过是常年行军,身上留下来病根,陆上行军十有八九皆是在比拼脚力体力。
可上了甲板却会好上一些,这些老卒体力比拼不过年轻人,可作战经验丰富。
老哥哥还不知道吧?弟弟麾下戚家军已有数百名充入到水军之中,这些皆是从前杀倭好手,上了舰船之后更是嗷嗷叫,如今西山火器更是精巧,便能弥补体力上的不足。
今后老带新,传承下去,又会是一支嗷嗷叫的戚家军!”
戚继光捶打着胸口,一脸豪气干云的模样。
“水军?”张溶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便是你那海贼王的名头?”
戚继光尴尬挠挠头说道:“这不是形势所迫,弟弟我只能隐姓埋名,方才能在海上活动。”
直接公开下海,阻力实在是太大了,倒不如这种形式,如今看起来是有效的,让朝廷诸公们看到下海的收益,再清除去江南士族的障碍,双管齐下,开海一事方才能顺利推行。
张溶微微颔首说道:“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过远洋水军一事,我想来单单靠着戚家军老兵还是不够的。”
海上航行虽说用不着什么脚力,可依旧是很耗费体力的事情,长年累月的海上漂泊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远洋水军若想要拥有持续的战斗力,青壮是必须要占据大多数。
戚继光思虑了一番说道:“此事弟弟我也有思量,练兵如同打造兵器一般,选材极其重要,昔日戚家军选兵大都选自义乌、永康、处州一带,此地百姓世代积贫,嘉靖年间‘义乌矿争’闹得轰轰烈烈。
这也恰恰说明,此三地百姓民风悍勇,善于搏杀,且多为同乡,凝聚力强大。
特别还有一点。”
他咬着牙。
“这几处百姓皆是吃过倭奴的苦头,个个对于倭奴恨得牙痒痒,没有人比他们更想出海报仇雪恨,没有人比他们更想在海上显我大明国威!”
“如此甚好。”张溶微微颔首说道。“论及带兵,这普天之下没有人比得上你戚元敬了。”
看起来英国公已然彻底打消了顾虑。
戚继光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
“所谓练兵,无非是选兵务实、纪律严明、训战合一、爱兵如甘。
如今朝廷钱粮富足,西山火器精妙无比,各类新式武器层出不穷,若再等福船宝船修建完毕。
弟弟我有信心,让大明水军如三宝太监下西洋一般,再次名扬天下!”
第379章 戚家军竟恐怖如斯?陛下该给银子了!
这一谈便是将近一个时辰,等到杨济时来催了,张溶这才愿意骂骂咧咧地起身回去。
“老哥哥多多保重。”
戚继光拱手道别。
“去吧去吧!”
张溶有些烦躁不安。
显然他对于在医馆的生活很不满意。
看到戚继光离去的背影,张溶还不免有些怨念。
“又是一人待在这医馆中,日子实在是难熬啊~”
张元昊走了上来,拱手提醒道。
“爹爹万万不可急躁,此病需要将养,等过些时日养好了身子,再行出去也不迟。
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还有京营里头的将士们,各个都牵挂着爹爹,盼着爹爹回去呢。”
张溶眼神越发深邃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军营之事确实是刻不容缓了。”
“爹爹此话.”张元昊颇有些疑惑。
张溶则是对他招了招手说道。
“昊儿,你随为父进来,就你我二人,为父有些话要与你交代。”
张元昊看了一眼身后的杨济时,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老爹突然要单独谈话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