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倒显得不急不躁,带着对方来到另外一处豌豆田,询问着说道。
“此田是高杆还是矮杆?”
徐光启觉得对方将自己当三岁孩童一般戏弄,可有了前面的铺垫,他心里头已然彻底没了“反叛”的心思。
徐光启拱拱手说道:“回指挥使的话,此乃是矮杆。”
可说完之后,他便有些无奈了,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还需要自己回答么?
“错。”
张允修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谓此田乃是纯种高杆与纯种矮秆杂交所出,并非是单纯之高杆。”
徐光启顿时愣住了,他仿佛抓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可还是继续解释着说道。
“《论衡初禀篇》有述,‘草木生于实核,出土为栽蘖稍生茎叶,成为长、短、巨、细,皆由核实’。
想来此乃种苗种子之因。”
张允修则是摇摇头,再指着旁边的豌豆田说道:“子先适才进入这大棚之中,便是眉头直皱,想来是看到这一片田地豌豆高矮不已。
此子田乃是取母田之种子培育而成,何故母田皆是高杆,此子田却是高矮不一呢?”
徐光启脑门犹如被人敲击了一下,似乎有点开窍了,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
纯种高矮豌豆相互杂交,得高杆之豌豆,可此高杆豌豆继续相互杂交,所得性状竟是高矮不一。
这种现象并非没有人发现过,只不过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并没有精力去思考。
甚至对于徐光启这种读书人来说,这都是随意忽略掉的问题。
直到有一天,张允修将此问题摆在了桌上,用皓首穷经的心思去研究其中原理,徐光启终于察觉到不同。
“这到底是为何?”
徐光启被彻底激起了好奇心,他紧紧盯着那片高矮不一的豌豆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还拿着西山所提供的放大镜,对着豌豆的花蕊猛看。
张允修便站在一旁,并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
好老师总是会让学生自己寻找答案。
徐光启很是艰难的样子,看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头憋出一句话。
“我想来乃是这高杆的‘种’更加厉害些,高杆对矮秆,厉害之‘种’自然就显现出来。
可这矮秆也是有‘种’的,故而进一步杂交之时,就容易偶然间显现出来。
此事乃是看天时地利人和,并非是绝对。
坊间常常有隔代亲之传言,皆是说孙子像爷爷,却不太像爹爹,此等情况闹出不少伦理纲常之事。
可归根结底,孙子像爷爷并非是什么意外,有可能这五官眉眼的像,在爹爹那一代被隐藏了起来.”
他说着说着,心里头似乎没有了信心,声音也越发小了。
“张先生,学生此言可对?”
张允修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对方,这徐光启还是很有辩证思维的嘛。
他微微颔首说道。
“此话说对了八成。”
徐光启有些欣喜,拱拱手说道。
“还请先生赐教!”
此番已然是换了称谓。
张允修笑着说道:“你说的没什么错,可却能再精确一些。”
“精确?”
张允修侃侃而谈说道:“正如你前头所述爷孙之事,世间生灵,内里皆有控制性状表现之物。
西山管它叫做‘基因’。”
说到“基因”这个词语,张允修顿了顿,停下来让徐光启便于理解。
“基因者,即是生物遗传的基本单位。
古书有云,草木一核之微,而色香臭味,花实枝叶,无不具于一仁之中。
‘仁’乃种也,所谓种便是基因传播的载体。”
这一番话下来,显然令徐光启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好在他自小饱读诗书,还是能够大致明白张允修的意思。
于是张允修继续举例说明。
“回归到豌豆,正如你适才所言,这高杆子便是显性,这矮杆子便是隐性,双方若是相互结合,自然便是高杆子显现出来。
此时,所产出之豌豆身上便带着一显一隐之性状,若将其培育,再次结合,所成长之豌豆性状便是有了不确定性。
有些乃是纯种高杆,有些则是一高一矮,有些还能是两个矮杆,自然就有高生矮了。”
为了更好解释,张允修一边说一边取来纸笔,在上头写写画画起来,先是在上头写上两个大大的高和小小的矮,在以其为父系画出树状图。
这树状图放在后世,便连小学生都能画出来,可在徐光启看起来却是神妙无比。
徐光启端详了很久,还盯着豌豆田直直发愣。
最后颇有些似懂非懂的感觉。
“张先生所言,学生倒是明白,只不过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张允修背着手,倒没有失望,甚至还很庆幸。
这“杂交”“基因”“性状”等等概念,自己给屯田所的一干工匠讲,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也便是读点书的张四书明白一些,可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若是让学院的学生过来,虽能大致明白其理,却难以结合农事实际。
毕竟,在这个时代读书天才,哪个真有下地种过田?
想要寻一个,既懂农事,又懂理论之人,可谓是难上加难。
恰好,徐光启便是这其中最好的人选。
于是,张允修点头说道:“你但说无妨。”
徐光启则是想了想询问说道。
“此等理论学生是明白了,可这看起来不过是猜测罢了,‘基因’之物我等看不见摸不着,到底该如何验证呢?”
第382章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逆子在研究杂种?
古代并不缺乏想象。
许多在后世重要的理论和研究,实际上在古文古书中都能找到对照。
可为何发展千百年来,这些理论和设想,最终被藏在阁楼书页之中,却没有被发展和应用呢?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对于古人们来说,这种设想缺乏一个行之有效的验证和发展方式。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人们不是去追求四书五经的仕途,便是在土地里头苦苦支撑,哪有闲工夫做什么研究?
所以,比起张允修自己提出什么划时代的科学定理,教授古人们如何去研究,如何去用科学的思维看待问题,反而是重中之重。
张允修一路带着徐光启在大棚里面游览,一边为其解释着说道:“提出假说乃是前提,在研究过程中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徐光启不断念叨着这句话,似乎是什么神秘武学的口诀一般。
张允修继续说道。
“提出假说之后,自然便构建实验模型,正如我适才所绘制的一般,构建父本与母本的模型,随后让它们形成配子。
豌豆之高矮,若真如我们适才所设想的一般,那在第三代之后,这高性状之豌豆,与矮性状之豌豆,双方配比必然是趋向于三比一。
我们只要排除掉其他因素,做好控制变量,便可以通过大量‘测交实验’,来验证这一假说的可行性。
再深入一些,则是可以通过研究圆粒高茎与皱粒矮茎的结合,进一步研究自由组合的相关理论”
便像是在授课一般,张允修展示各种豌豆情况,再继续为徐光启讲解理论。
这些并非是很难理解的东西,相反对于徐光启来说,甚至还有些太过于简单了。
可科学研究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便是再简单事物,有时候就是差上那临门一脚。
今日在屯田所的游览,可以算是在徐光启的世界里头,打开了新的一扇大门。
等到出了豌豆田之后,张允修笑着询问道。
“怎样子先?知道了这杂交之学,你可还觉得羞辱?还想要离开西山?”
徐光启二话不说,立马给张允修跪下了,甚至还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学生徐光启,拜见恩师!”
他脸上显得有些激动。
“学生愿与恩师在西山研究杂交之学,只要.只要不去煤山挖矿就好。”
外头将西山煤山传成了洪水猛兽,甚至还有人传谣,说西山的窑洞里头,四处都埋藏着尸骨,每天夜里都会有孤魂野鬼四处游历。
“再闹将你送去煤山。”
京城里头,这句话是能止小孩夜啼的。
徐光启初来京城便听到这些传闻,自然是内心忐忑。
张允修则是有些无奈地说道:“得了空你便去煤山看看,到底是不是你想得那般。”
徐光启真想抽自己这张破嘴,可话都说出来了,只能无奈点头答应。
“学生明白。”
“不过.”张允修提醒着说道。“为师日理万机,没那么多工夫带你一同研究,你若是有什么遇到的疑难杂症,皆是可以寻空来问我,其他的你便自个研究。”
这就是张允修的惯例了,作为一个行走的“数据库”,他最大的作用并不是直接去研究什么科学定理,而是给这些大明科学家们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库,亦或是在他们走了弯路之后,提供卓有成效的建议。
这才是一种大明科学良性的发展方式。
徐光启自然是明白,乖巧地点头答应。
“豌豆不过是小试牛刀。”
张允修继续说道。
“接下来你便跟着屯田所一起,好好将那红薯研制成功,若是红薯真的出世,你应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徐光启眼神随即变得凝重起来,重重点头说道。
“先生请放心。”
随后,张允修将徐光启引荐给了临时执掌屯田所的张四书,张四书显然对于这个读书人的到来很是欢喜。
在屯田所的研究中,最缺的便是这种懂农事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