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搞出来什么新奇物件?”
张居正嘴上这样说,可手忍不住地往后翻。
可越翻,他的眼神变得越加凝重,眼睛一刻也不能挪开。
因为后续的表格更加详细。
诸如接诊病患大头瘟患病率、入馆七日治愈率,入馆七日死亡率等等。
每一张表格都有一个详细的数据体现,以及对应的变化趋势折线。
可谓是将仁民医馆接诊情况,明明白白的摊开来,展现于张居正的面前。
更加让他注意的是“率”这个字的应用。
换做其他人还真不懂是什么意思,可他这些年来推行清丈法等改革,对于算学有些研究,稍微想想便知道,此乃出自《九章算术》中的比率问题。
张允修竟然匠心独具的,将其用到患病统计之上,将医馆内一整个月底病患数据,全部体现在红点与折线之上!
甚至于,在此统计表格之中,仁民医馆还根据前来就诊人数的患病率,大致推断了一番京城内可能的患病数量。
这比起顺天府下辖诸县上奏的“患病者不计其数”,简直要清晰明了太多了。
比起前面的表格还要详细,仅仅透过这不断上扬的折线,张居正便可以清晰感受到,这一个月以来京城之瘟疫到底有多么迅猛!
一时间,张居正竟有些失语,脸上的表情也有了变化,他也不顾忌站在一旁的幼子,犹如发现一份宝藏一般,不停地往后翻阅,每一页都看得极其仔细。
到了后面,红点和折线的表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清晰明了的大方格。
方格排列乃有章法,将新增患病人数、患病死亡人数、调整治疗方案后痊愈人数的波动等数据一一体现。
由于这些数据太过于清晰完善,甚至比户部的账目还要清楚,便连张居正都生出了疑虑。
是不是张允修编出来的?
终于张居正是抬眼询问说道:“这数据可否真实?”
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张允修无奈指了指文书说道:“爹爹往后再翻一翻。”
将信将疑之间,张居正再将文书往后翻了翻,可这一翻,他顿时傻了眼。
他见到末尾明细表之上,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那皆是前往仁民医馆看病的百姓信息!
从姓名、年龄、性别再到家庭住址以及学识程度,最后再标注病情痊愈出馆日期!
甚至还有这些百姓的亲笔签名,有些写不来字的,还盖上了红手印。
简直比起朝廷的黄册还要清晰明了!
张居正若还有疑窦,大可以去对照宛平县的黄册,稍稍一对照咸宜坊的条目,便可知道真假。
不过,已然没有那个必要了。
此时此刻,张居正的怒容完全消散,取而代之地是惊讶和疑惑,他手指略微有些颤抖,指着表格说道。
“为何如此详细!”
张允修撇撇嘴说道:“一人一办,医馆自有规章制度,每一人出入都清晰了才不会乱,后续也会少众多麻烦。爹爹觉得如何?”
“为父觉得.”
张居正纠结万分,脑袋里头像是开了杂货铺一般,各种纷杂念头交织,随后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用十分凝重地声音说道。
“还有些问题。”
张允修挑了挑眉毛,顿时警惕起来,这老登还有招数!
“问题便是.”却听张居正话锋一转。“有问题就有问题在,你为何没有早点拿出来!”
张允修:“.”
心下一沉,便觉得不妙。
糟老头子学坏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竟也学着自己“调戏”人心的招数了。
可张居正脸上表情却再也按耐不住了,他上前一把张允修的手臂,神采飞扬地说道。
“妙!太妙了!此法若能推广,便乃利国利民之神器也!士元你真乃为父的麒麟儿也!”
听闻此言,张允修顿时有些无语。
这会儿又是“士元”,不是“逆子”了?
显然,这份统计报表,在张居正脑袋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见这详细的统计报表,他便不得不想到,若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全部都用上这类统计办法,那将会提升多大效率?
这些清晰明了,标注好走势的数据,比之那些冗余嗦,动辄便要来一句场面话的奏疏,要强上太多了!
对于张居正这种务实主义者来说,无异于孤寡了半辈子,突然见到一赤身裸体之妙龄女子站立面前一般,令他怎么能够不激动!
想到这里,张居正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张允修则是笑着说道:“爹可还觉得我是在荒唐?用太医院那群人的办法,如何能够解决瘟疫?他们还在成日里翻着几百年的古籍!陛下与我并非是胡闹,而是真正在为黎明百姓做事!”
对于这表格数据统计法,张居正自然是毫不怀疑,可他还是皱起眉头说道。
“这统计法是好的,若真能救助全城百姓,让陛下出宫也倒能说得过去。可你为何要去太医院闹事,抓走几十余名御医?”
显然,闯入太医院的事情,已然在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太医院虽说是犄角旮旯的衙门,可里头的御医们总归是有官身的,太医院院使乃是五品官,御医们乃是正八品的官员,底下吏目、医士、医生等各有不同职级。
便都像是张允修这样,如同鸡仔一般想抓便抓,那朝廷的颜面何存?
张允修奇怪地回答说道:“爹不明白么?这医馆想要运行,就必然需要有人来运作,京城之内还有比御医更加容易上手的么?”
张居正无言以对,扶额再询问说道:“你让国子监的监生以及太医院的吏目,为你处理这些数据?”
“做实验!这是做实验!”张允修强调说道。“我这是在带他们的学术课题,我是他们的老板,这是为他们好!”
张居正:“你还让御医杨济时拜你为师?”
这杨济时比张居正还大三岁呢,如今对张允修一口一个恩师,简直是有辱斯文。
“此乃师承也!”张允修振振有词地说道:“孩儿这在培养于他,今后才可将现代医学发扬光大,况且是乃是他自愿的,不信爹爹去问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居正头又开始痛了,觉得自己难以追上幼子的“奇思妙想”。
言归正传,他明白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处理京城瘟疫蔓延之事。
有了这表格数据作证,想必张允修的“神药”与“现代医学”,定然是起到了真正的作用!
张居正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你这‘神药’以及‘现代医学’之法,可有机会推广至全城?”
事实摆在眼前,京城内不断有百姓病亡,城中也随之流言四起,人人自危,宵小之徒蠢蠢欲动。
身为当朝首辅,张居正若不能够妥善解决瘟疫之事,不仅新政难以推行,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也要受到挑战。
朝廷为了解决瘟疫,靡费银两已然有了数十万两,可这银子投入进去,却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而幼子的“胡闹”,成为了张居正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张居正没想到,于纷杂问题之中,竟然是幼子张允修给他带来的曙光!
“能也不能!”张允修眯起眼睛回答说道。“那便看爹爹敢不敢不破不立!”
注1:张居正提到的比率问题,出自《九章算术》今有术:“术曰:以所有数乘所求率为实。以所有率为法。实如法而一。”
第77章 天子无道
北直隶。
大头瘟疯狂肆虐整整一月,所到之处,百姓已然苦不堪言。
通往京城的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尸首横七竖八地倒着,那些尸体面部溃烂,皮肤紧紧贴附在骨头上,干瘪得不成人形。
沿途的流民们,也不敢行走于官道之上,一旦踏上,必然会遭受到疾驰车马的冲撞,亦或是巡逻官兵的驱赶。
京师外城的永定门之外,密密麻麻已然聚集尽万数流民,他们成群结队,或是靠在城墙之下,或是蹲在杂草丛中,面容憔悴,身形佝偻,呻吟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张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可容貌却犹如七十老妪一般干枯,怀里还抱着半岁大的女儿。
她面容焦急,将最后半碗符水小心翼翼地抹在女儿溃烂的面颊之上。
“妮妮呀!你快醒醒!别吓唬你娘俺呐!”
可不论如何,怀里的孩子却是毫无动静,面容已然变得青紫。
张娘子急得快要哭出来,这路上一家人除了她娘俩都没走过来,丈夫和公公婆婆将最后的铜板和干粮给了娘俩,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到京师讨一条活路。
可如今.
“乡老,俺娃快要不成了,您能不能帮我寻些药来,您让俺做什么都成!”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张娘子寻到一名脸上裹着破布,面容同样溃烂的老头,声音急切地说道。
乡老张四书依靠在城墙下,他抬起有些疲倦的眼皮,看向了那昏迷不醒的女孩。
“来,让俺瞧瞧。”张四书伸出手来接过女孩,仔细打量一下,验了验鼻息,又将女孩递给了张娘子,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张岩他妻,非是老汉不愿帮你,可娃娃看起来怕是不成了,你还是.”
扑通一下,听闻此言张娘子猛地下跪,怀里紧紧抱着女孩,连连磕头说道。
“乡老!俺知道您这一路帮了俺们许多,俺定然给您做牛做马,可妮妮是俺的命根子,她若是没了俺也活不成了.”
见张娘子痛哭流涕,张四书也一阵心揪,他抬头看向四周聚集的几十人,沙哑地声音说道。
“自蒲州到这京师,村子里十不存一,兰英你身子骨硬,没染上这瘟疫,老汉说句不好听的,而今便算是进了京城,你也没有银子给娃娃看病。
俺也心疼娃娃,可人要往着前看,你有手有脚的,身子比咱们这些人好,进了京城寻咱们蒲州经商的老爷磕几个头,讨要个工坊里头织布营生,今后也能活下去”
想起张娘子家中只剩下她,张四书便直呼名讳了,他这番话可谓是掏心窝子了。
“俺不成!俺不成!”
张兰英将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被石子划出好几道血痕出来。
“嗨~”
张四书长长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张黄色符,递给张兰英说道。
“实在不成,俺这里还有半张符纸,你再给娃娃试试吧。”
可听闻此言,跪在地上的张兰英顿时止住了哭声,她看了一眼符摇摇头说道。
“乡老,俺想着这符定然是骗人的,你也莫要再买了,世间哪有什么神仙,定要靠着草药才能活命”
说完之后,她便独自跑开了,也不知是去哪里寻药。
张四书看向张兰英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永定门外的流民人群里头又再次爆发了骚动。
“王半仙降临啦!王半仙降临啦!王半仙慈悲,不收分文要施予俺们符水咧!”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远处的人群渐渐分散开来,一排又一排的流民下跪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