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元辅先生!便是要这样做!有元辅之魄力,瘟疫之事何愁不解?”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当即取来朱笔,在上头写上一排字。
第79章 风起!
文渊阁。
自隆庆六年高拱罢官还乡后,内阁便成了张居正一人之天下。
执掌内阁将近十年,这首辅的位置早已牢固而不能撼动。
平日里,奏疏票拟若有了什么争端,必然是依着张居正的意思来办。
故而,隆庆六年开始,这文渊阁里头承平日久,早已没有嘉靖朝那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可今日,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不成!”
文渊阁内的吵闹之声,便连路过的书吏和宦官都避之不及,生怕贸然进入惹怒了阁老们。
“万万不可!绝对不可!城中的疫病已然是无法控制,而今却要引流民入城?叔大还嫌弃京城不够乱么?”
内阁次辅张四维一拍书案,怒然看向端坐上手位置的张居正。
自万历三年以来,张四维受张居正赏识进入内阁,几乎从来没有如此顶撞过张居正。
因为这般知遇之恩,张居正仅仅年长张四维一岁,后者仍旧时常称呼张居正为“恩府”,可见从前张四维之尊重。
张居正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用不咸不淡地语气说道。
“城中流民约有两万余人,非是全部引入京师之中,选出一干老弱妇孺先行进入治疗,将其余人等迁至西郊阜成门外扎营,暂且安顿下来.此法于奏疏上写得十分详尽,有何不妥么?”
这句“有何不妥”,让张四维更加气急,胸膛不断上下起伏。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继续一一指摘说道。
“流民每人给予银八分、钱二十文,若开此先例,叔大可知户部要靡费多少银两,往日里赈灾之银两皆是发予京师百姓,岂有发予流民之理?”
张居正目光冷厉瞪着对方说道:“京城百姓是人!流民便不是么?”
“流民!”张四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了。
申时行站在一旁,看得十分着急,连忙劝慰说道。
“子维兄错了,不单是发予流民,京师有贫苦百姓,得以验明的,都可发放银两,以免小民无钱可备医药,此乃善政。
朝廷还将派遣五城御史负责纠察发放,以防兵番人以权谋私及无病之人混冒重支。”
“此处暂且不论。”张四维语气中满是愤懑。“可太医院之事实在荒唐,奏疏之中竟让太医院上下,全然受那张士元辖制?京师一应给药调配,皆由他一人说了算。
首辅大人要徇私至此,依着你那幼子胡闹么!”
申时行面露难色解释说道:“恩府有考量,张士元于处理瘟疫颇有心得.”
“京师九门戒严,坊巷设卡禁行,派遣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排查病患,如此兴师动众,汝这又是想要做什么?”
一时间,张四维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变化了。
还是申时行在一旁回答说道:“子维兄稍安勿躁,恩府行事向来深思熟虑,而今京师瘟疫肆虐,城外流民如潮,已然成了朝廷迫在眉睫之急症,若听之任之,必有宵小之徒从中作祟煽风点火,乱时用重典.”
可张四维根本就不听申时行的话,只朝着张居正说道。
“还有为何要统一调配京师内一干药物?从前可有此先例?朝廷行此等强取豪夺之事,必然引起民愤!”
终于,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张居正,猛地抬眼看向对方说道。
“张子维,汝而今还要为晋商牟利么?!”
张四维仿若被重锤击中,不自觉后退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之间又梗着脖子说道。
“往日朝廷处理瘟疫都有章程,不知你张江陵为何要忽然行此激进之策,难道还嫌朝堂之上不够乱么?尔近来沉默寡言,对于陛下行事不管不顾,难道忘了先帝对尔的嘱托了吗!!!”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此事还可以议~”
申时行生怕二人起了冲突,在其中当起了和事佬。
“不必再议了。”
张居正将那份奏疏推了出来,不疾不徐地说道。
“陛下已然批红,此事便这般定了。”
“什么?”张四维瞪大了眼睛,连忙上前查看翻开那份奏疏,上头明晃晃朱红色的批红十分刺眼。
啪嗒地一声,他手上脱力,奏疏落在桌子上。
只见摊开的奏疏上写着一排字。
“着内阁六部,即刻照此施行,不得有违!”
张四维咬牙切齿,步履都有些虚浮,他身子不断颤抖,指着依然端坐的张居正说道。
“乱了!都乱了!”
他嘴唇上的胡须翕动,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瞪着对方说道。
“我便是明白了,一切便是你张江陵的谋划,让你那幼子蒙蔽圣听,先前陛下便有推行此法之外,我倒还奇怪,而今算是明白了。”
张四维眼睛里头满是怨愤,不知是有意装出来,还是真情流露。
“好啊!张叔大!我便知道你此等行事,乃是为你那幼子铺路!你便看着吧!大明朝迟早要毁在尔等手中!”
这回,申时行终于是急了,他连忙拉住张四维。
“子维兄不可胡言,此乃社稷大事,怎可意气用事?”
张四维一甩衣袖,回头怒视一眼申时行说道:“起开!吾羞于与尔等为伍!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子维兄!子维兄!”申时行望着张四维远去的背影,他急得直跺脚。
申时行又看向端坐堂中,脸上阴晴不定的张居正,语气有些结巴地说道。
“恩府.子维兄他”
张居正眯起眼睛,从窗子的缝隙之中,看到了张四维离去的身影,以及在他离去后,慌张离去的书吏。
那书吏手上还拿着纸笔。
没有多言,张居正摆摆手说道:“此事搁置,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你帮我与张士元传个话。”
“我?”申时行一脸诧异,他们父子间交流,什么时候需要自己来传话了?
张居正笑了笑说道:“不单单是让你去传话,也是让你协助士元,这么多人马,若没有你这个阁老坐镇,他如何能够调得动?
正巧,他有一门统计之法,你去学来,今后内阁处理诸事,定然事半功倍。”
申时行:“????”
第80章 家有御医初长成
“七日以来,仁民第一医馆共计接诊病患八百七十三人,较前七日增加约二成七分依照仁民太医协会制定新规,采取五等分症法,分别为微恙、常症、沉疴、危笃、不治.”
仁民第一医馆后堂内,十几名御医齐聚于此,他们手里大都拿着一份文书,看向上手位置的张允修,脸上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
“不错。”张允修点点头说道。“杨继洲副会长不愧是为师第一批带出来的徒弟,这报告已然是像模像样。”
他咳嗽两声,做出继续指导。
“继洲啊,这仁民第一医馆乃是咱们大明朝第一个现代化医馆,必须给后来人打好样子,其中辛苦自不必多说.尔好好努力,为师必然会在陛下面前阐明你之功绩。”
自御医们加入以来,张允修便成立了仁民太医协会,统一协管这些御医和医馆、医药等一干事物。
组织架构一定要打好,这规矩也一定是要立的,杨济时最早跟着他,自然是坐上这副会长的位置。
“谢恩师栽培。”
杨济时十分恭敬地点头鞠躬,显然已经被张允修彻底调教成了他想要的形状。
抬了抬眼,张允修又看向堂内的几名御医说道。
“第二医馆,第三医馆都分别进行汇报吧。”
听闻此言,心中忐忑的十几名御医只能挨个起身汇报,老实得像是一群小鸡仔。
“学生龚居中,执掌第二医馆,近来医馆内危笃者自五十一人下降至二十人,相关治疗措施效果显著”
“学生王应员,执掌第三医馆,近来医馆内常症者有所上升,较之前七日来,提升四成有余,想来是京城五城内其他坊市,皆有百姓慕名而来”
“学生罗显,执掌第四医馆,近来医馆内有新发现之疗法,大蒜素辅以黄连黄芩解毒汤,遏毒邪于未传,有奇效.设置专业对照厢房三间,进行控制变量治疗后发现,采用大蒜素辅以汤药者,相较于单单服用相关药物者,重病率下降约二成,痊愈率上升约三成.”
听到这里。
“嗯?”张允修坐在最上手位置,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地看向对方。“你改良了我的疗法?”
一时间,堂内的诸多御医,看向罗显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
这罗君德还真是硬气啊!
从前御医们对于张允修的“凶名”还有侥幸心理,可前几日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让想要“反抗”的御医们,失去了任何想法。
原来,太医院里有一名御医“顽固不化”,根本不相信张允修所谓的“现代医学”,于医馆内为百姓诊治之时,偷偷为他们开了传统草药方子,不予采用大蒜素治疗。
那张允修在得知此事之后,顿时暴跳如雷,直言这名御医乃是“草菅人命”。
将这名御医拖到了医馆门口,当着几百名病患的面,重打了三十大板,那御医至今还是卧病在床。
此次事件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名御医胆敢偷奸耍滑。
一些御医看向罗显的眼神有些惋惜,这位先生出生于微末之间,靠着给乡里百姓治病,渐渐于民间打出了名堂,前些年年近五十,才终于得以入京为御医。
这罗显,早年在民间多治疗疑难杂症,对于内科顽疾有深刻见解,可以说若非张允修将他抓来,官至太医院院判也不是什么不能实现的事情。
可惜
不少御医心中发出一阵叹息,这些日子里头,见所谓“现代医学”真的有些作用,他们心中对张允修生出了一些改观。
可仍旧还是觉得,此乃离经叛道,非正道所为,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人心中的成见是很难改变的。
罗显实际上也是很惧怕张允修的,他前半生四处寻医,因为医术高超,很少人对他颐指气使,进入了太医院,院使院判见识到他的能力,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唯独到了张允修这边.
他害怕迎来对方的责难,结结巴巴地说道。
“张公子”
张允修打量着对方,用有些冰冷地语气说道。
“叫我会长大人!”
罗显身子抖了一下,心道不妙,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道。
“会长大人.学生学生非是忤逆协会以及您的吩咐,乃是于诊治之中发现,这大蒜素虽神奇,能够消解大部分炎症,然而性温且辛,过服大蒜素,其温燥之性易聚于肠胃,犹内生火邪
学生便想到这黄连黄芩解毒汤,内含黄连、黄芩等相关药材,尤善清泻心经实火,主五脏肠胃中结热”
“学生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