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眯起眼睛,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因为这份谋划就是他起草的!
紧接着,张允修又继续说道:“此间事情我爹定然已安排好了,寻你来找我,无非是有个更为关键的事情。
京师戒严了,病患排查了,又将流民迁移至西郊,可如何去救治成百上千的流民呢?
根据近来仁民医馆里头的统计,京城内现今起码有十万多人感染了大头瘟,城外流民两万人几乎尽数感染!
要救治如此庞大的病患,单单靠我手下的四家医馆,那定然是远远不够的。”
“这”申时行脸上露出难色。
张允修所说确实无错,这便是京城瘟疫难以解决的问题。
是,你将京师给封了,可以遏制京城瘟疫的蔓延,可然后呢?
张允修无奈说道:“而今仁民医馆一天承载力不过两百人,即便是开设十家医馆,一个月也仅仅能够救治六万人,两个月才能将病患全部覆盖,这还是超负荷的情况。根据医馆统计,大头瘟死亡率有整整三成,然而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又会死亡多少人?阁老有想过么?”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弄:“这恐怕便是朝堂诸公反对的理由吧,有时候不做,比起做要好太多,即便做了能死很多了,可不做便没有一点过错!”
“非是如此!朝堂诸公皆是心系百姓,为天下苍生着想,怎会如此明哲保身”
申时行连忙解释,可这越说越没有底气。
他也是会算到,若是张允修的数字没有错误的话,那两个月时间,京师便可能死亡四万人!
此事若是发生,所谓“民乃邦之本”不成了一个笑话?
一时间,申时行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他颇有些急切地询问说道。
“依贤侄所言,即便是封禁京师,也难以解决大头瘟之祸?”
“解决不了。”张允修很确定地说道。
“这”申时行眼中满是失望之色,甚至有些绝望了。
张允修转而又说道:“单单靠戒严自然是解决不了问题,这便是我爹让你来找我的原因,统筹太医院以及京城上下全部大夫,聚集一切力量控制京城疫病。”
“.”申时行一阵无语,这小子说话什么毛病?
他犹豫一二,还是有些不理解地说道:“贤侄可否展开说说?”
张允修早就准备好了:“办法总还是有的,便是要施行分级管理,仁民医馆优先处置重症,太医院以及其他医馆,接受一定教育之后,便让他们处理中症轻症
而今京城内瘟疫致药材暴涨,此等情形也不能放任下去,出动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对于京师内药材进行统一收缴,可付一定量补偿之银两.
调配各方资源,由朝廷带头加大生产大蒜素等药品
鼓励京师内各大工坊生产口罩.”
虽有一些心理准备,可申时行还是吓了一跳,张允修的这些办法不可谓不激进。
可仔细想一想,确实都是务实之法,然而这些办法都有一个前提.
“恐怕,此政令推行下去,京师内外反对声音会很大。”申时行有些踟躇地说道。
张允修呼出一口气说道:“这便是我爹爹让阁老来的理由了,我有决心能够处理瘟疫,然而不论是太医院还是五城兵马司,都不会听令的,唯有阁老坐镇,能够将政令推行下去。”
“我贤侄你让我再想想此事此事”
申时行嗫嚅着嘴唇,眉毛拧在一起,似不能够下决断一般。
他是被张居正“坑”来的,根本没给一点反应的时间。
显然,这其中干系重大,申时行一旦牵扯其中,必然会受到影响,随后完完全全打上“张党”的标志,这与他一直以来明哲保身的行事风格不符。
先前还想着仅仅是助力,可听闻张允修一番话下来,申时行竟然有那么一些怂了
他连连叹气说道:“贤侄啊,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老夫也觉得恩府有些太过孟浪了,此法一出,必然引发诸多反对,其中干系重大。”
张允修眉毛竖起说道:“申阁老这是要拒绝了?”
“我不是诶.”申时行说话都有些结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又是从长计议!
张允修顿感心中有些窝火。
实际上这个“防治瘟疫应急方案”,他早就拿给皇帝看了,也曾经给张居正看过。
可是二者都不约而同的拒绝了,没有办法,张允修只能利用仁民医馆做出成效来,才能够证明给二人看。
可到了如今,已经拖延将近一个月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在这场瘟疫中死去。
然而,眼前这位申时行,却还在一口一个什么“从长计议”!
张允修心里说不出来的气愤。
一时间,他想起来朝堂上尸位素餐、衣冠禽兽之朝臣,一口气冲到胸口,再也不能忍受地怒斥说道。
“申阁老还要优柔寡断么!事已至此,已然没有任何回头路了!朝廷之政令发下,申阁老要不然站于我父子的对立面,要不然便倾力协助,除此之外再无他路可走!”
“贤侄.你莫要逼我”申时行有些慌了。“老夫是有苦衷的.”
没想到他堂堂当朝阁老,竟然被对方指着鼻子骂。
张允修恨铁不成钢,指着城门外头的方向说道。
“此时此刻,城外仍有数万百姓在忍受寒冷和饥饿,他们身患重病,凭着一股子意志,一路风餐露宿,不知死了多少人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个字,活命!”
申时行言语有些结巴,连忙解释说道:“贤侄我非是要如此!”
可张允修似乎是骂上头了,指着申时行的鼻子说道。
“阁老头戴七梁冠,身穿赤罗衣,身上补子锦鸡华采,难道也要眼见这些百姓,一个又一个妻离子散,一个又一个在城门外死去吗?”
“老夫老夫没有”申时行一时间竟然有些委屈了。
张允修饶是不放过对方:“他们为何而来?不便是期望,平日里他们供养的,你们这群在朝堂之上衣冠楚楚的大官们救救他们么?!!”
“贤侄莫要说了.老夫”一直以来性格温吞的申时行,竟然被张允修这个愣头青,乱拳给打懵了,脑袋里头一片混乱。
“申汝默!”张允修高声说道。“不论是流民,还是京城内病困之百姓,所求的不就是你们这群大人,能够从牙缝里抠出一些银子,从心里头剖出一点儿良知!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我不是啊~”
申时行快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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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章!
八点之前会发!
第83章 士元!我要学这个!
一时间,申时行却好像被重锤击中面门一般。
整个人不断往后仰去,似乎在躲避张允修话语的攻击,整个人也处于一种懵的状态。
换做其他大臣来,面对张允修的指责还能够交锋两句,毕竟满朝诸公谁还没有吵过架啊!
可申时行便是不同,这是一个十足的老好人,行事便讲究一个四平八稳,不与人发生冲突。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
然而,他已然官居次辅之位,平日里顶多有些弹劾,哪里有些敢顶着他阁老的身份放肆,即便是为博取“直名”,那也是朝着张居正而去,他这个次辅一直安稳的很。
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历史上在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才一直倚重申时行为首辅。
因为他行事太过于温和,太过于“明哲保身”“老好人”,以至于在历史上混了个“和稀泥”阁老的美称。
然而,至柔的老师傅,遇到了不要命的愣头青,还没有出手便被瞬间偷袭,根本猝不及防。
饶是浸淫官场多年的申时行,也哪里有接受过这种“骑脸输出”!
“贤侄.你莫要再说了”申时行的言语似有一些恳求了。
从前,张允修在朝堂之上,将那魏允贞骂得狗血淋头,申时行亲眼所见还没有什么感受。
可今日一见,张允修此子堪称恐怖啊!
申时行欲哭无泪,心中不断哀嚎,恩府你到底养了个什么儿子?
嘴上又不断重复着什么,“我老父贤侄”之类的话语,一句话也不能够说得完整。
张允修饶是怒气未消散,整个人气势凌人,怒吼一句说道。
“申汝默!”
“你便去那西郊城门楼上好好看一看,外头流民之惨状,多少尸首躺倒在路旁,你去医馆里头看看,多少黎民百姓在困苦中挣扎,你身为当朝次辅,却依旧要犹豫不决?我父亲.”
“贤侄!”申时行发出一声大喊,扑通地一下,竟然在张允修面前跪下了。“别骂了!别骂了!老夫老夫”
卧槽!
坐在一旁看到全程的张简修快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适才只是见到,张允修跟申时行吵了起来,本来还想着劝慰一二。
然而想起适才五弟所说的,人只要干擅长的事情,他便瞬间住了嘴。
可没有想到,张允修这一张毒嘴,竟然给阁老说跪下了??!
“申汝默!你”张允修骂爽了,还想要继续输出呢。
却听申时行重重说道:“贤侄!老夫答应了!老夫答应了还不成么!”
他跪在地上,已然是泣不成声。
“老夫入朝近二十年以来,处处想着明哲保身,处处想着中正平和,仰赖恩府之栽培,才忝为内阁次辅,多年行事下来自认无愧于朝廷然贤侄一语犹如当头棒喝,令老夫豁然开朗!老夫受皇恩浩荡,自当为天地立心,为万民开太平,从前之事.”
真不愧是状元郎,申时行仿佛是经常认错一般,这一番认错书比辩驳要好上太多了。
“乖乖~”张简修看到此场景,整个人都呆滞了。
“老夫”
申时行还想继续说,张允修却反而有些头疼了,他上前将对方扶起来,不断拍着背,宽慰说道。
“阁老这是何苦呢允修只是只是唉!真叫人尴尬啊!阁老为民之心赤诚,让允修羞愧万分啊!只要您能为黎民百姓办好事,您还是从前那个爱民如子的好阁老呀!”
这一前一后的反应,堪称变脸怪。
申时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委屈巴巴的模样,有些畏惧地看向张允修说道:“贤侄不再骂我了?”
“怎么会呢!”张允修一把揽住申时行的肩膀拍了拍说道。
“我张允修乃是好人呐!怎么会干出骂人这种事情!我是读圣贤书的呀!”
等到申时行离开之后,四哥张简修这才开口说话,他看着对方的背影,颇有些疑窦地说道。
“士元,这申时行能帮咱们嘛?他虽说是爹爹的门生,可终究.”
申时行在朝堂上谨慎是出了名的,这个人向来圆滑的很,适才看起来被“唬”住了,实际上等回过味来,还真不一定能够尽力。
毕竟这份政令,实在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
“他会的。”张允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狠辣。“今日之后,他不会也得会了,张党的名头必须给我戴正正的,别想着明哲保身!”
张简修打了一个寒颤,觉得幼弟怎么有些骇人?
想了想,张简修又忽然提到:“那个士元啊~你适才说什么术业有专攻,为兄想了想,这一把子力气要了也没啥意思,不如弃武从文!”
张允修愣住:“你也染上大头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