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接受着正统的皇家教育,可隆庆过世之后,自小便被三座大山给压着,被张居正教导要成为一位“纳谏如流”的千古明君。
教着教着,万历皇帝的性子便越发偏了。
一方面他有成为明君的抱负,一方面他又嫌弃处理政事的苦闷。
一方面他想要力挽狂澜,另外一方面他又优柔寡断,缺乏不破不立的勇气。
他若真能下定决心,与反对自己的群臣斗到底,历史上便不会躲在深宫几十年,不问朝政了。
张敬修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徐学谟还拿了不少北直隶的奏报,说是各地百姓因大头瘟死伤惨重,便连京中都有不少闹事的,定然是你胡作非为所致!”
死一万人也是死,死一千人也是死,其中功过是非,清流们采取各种话术,便能够颠倒黑白。
张允修又不是真神仙,加之瘟疫防治很难拓展到北直隶各地,死亡人数多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可这就成了清流们攻讦他的理由。
张允修不由得有些气愤:“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在京师内救人,他们竟然在后头捅刀子!”
见幼弟如此模样,张敬修不由得吓了一跳,生怕他又冲动行事,连忙摆摆手说道。
“五弟万万不可冲动,此事他们早有预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张允修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询问说道。
“陛下是何等反应?”
张敬修脸上似有些无奈。
“陛下怒不可遏,嘴里说着什么,说什么你们便闹吧,闹得天翻地覆吧,朕不管了,全部都是乱臣贼子随后便又躲回深宫去了。”
张允修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皇帝性子便是这样,逃避在他眼里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答案。
张敬修又补充说道:“陛下看起来很是低落的样子,似乎是下定决心不问朝政了,便连李太后前去劝阻也是无济于事”
“卧槽!”
张允修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要撂挑子了!
一时间,心中不由得有些急了。
朱翊钧可不能撂挑子啊!
想要撂挑子不得等我,传播完思想,发展工业革命,让大明朝开启资产阶级,最后再建立好议会,从封建制度过渡到资本主义制度,最后再达成更高层次
这些东西,怎么也得靠万历皇帝先撑一段时间吧?最后你再安心做自己的丹青圣手。他不香么?
现在你朱翊钧撂挑子了,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好”皇帝啊!
看出张允修的焦急,大哥张敬修态度更加悲观了,继续说道。
“爹爹那边也是越发不好了,三弟怎么也劝不动他用药,大蒜素吃了一些,药膏是一点不用,加上成日批阅奏疏,已然卧病不起了。”
张允修皱起眉头说道:“我不是建议让他清洗病患之处吗?”
“此等羞耻之事,便连几位姨娘爹爹都不让服侍.”张敬修脸色有些古怪。
张允修十分无奈,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大哥你且放心,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张敬修一脸疑惑地看向幼弟。
如此这般,还不算最为糟糕的时候?
张允修审视一番大哥,随后冷不丁地询问说道。
“说起来,这一月以来,礼部是不是做了许多事情?”
冷不丁地提到这一句,令张敬修有些懵逼,他皱起眉头说道。
“倒是有些祭祀祈福,你问这个做甚?”
“花了多少银子?”
“约莫有个一万多两,朝廷每当大灾大难之时,都会以此来稳定民心。”
“稳定民心?”张允修嗤笑说道。“我怎么听说那祭祀祈福闹出不少乱子。”
一提到闹出乱子,身为礼部主事的张敬修便有些气愤了。
“许是那白莲教匪干出的好事,这些人隐秘在百姓之中,成日里散播各类流言,还扰乱祭祀祈福,实在罄竹难书,可惜他们四处隐藏,实在是难以抓捕,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不是正在通缉么?”
张允修紧紧盯着对方:“大哥真以为,单单凭借白莲教便可成事?”
“啊?”
对方这一问,张敬修真有些猝不及防,他眉头深深皱起来,脑袋里头一直在努力回想,最终才瞪大眼睛说道。
“五弟你的意思是,此事有可能”
可张允修却摇摇头:“不可胡言,徐尚书主持礼部向来是清正廉洁,勾结白莲教匪徒,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嘴上说着不可胡言,可你分明指名道姓了
张敬修脸上表情一时间有些无语,可细细想来,身上竟然汗毛直竖。
若真是如对话所言,便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张允修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哥,你信不信老弟?”
“啊!啊?”张敬修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允修则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那接下来,便都听我的安排!”
紫禁城。
张允修如今想要入宫,倒是不用那么麻烦,皇宫内外基本上都认识他这号人物。
与外头侍卫说一声,不一会儿一名瘦小太监便一路小跑过来。
看到来人,张允修脸上露出笑容调侃说道:“张公公近来可是憔悴不少?”
张诚一见对方,脸上表情更加苦楚了,他连连哀叹说道。
“张公子便不要再调侃咱家了,陛下今日在乾清宫,旁人都是不见的,唯独听闻你来了,才肯见上一见,你可千万要.”
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张允修可以注意到,宦官宫女个个都是神色严肃紧张的样子,显然昨日朝堂之事,仍旧在继续发酵。
他不由得朝张诚询问说道:“陛下这两日都不见人?”
张诚苦着脸说:“倒不是不见人,宫里的嫔妃娘娘还是会见的,可唯独是皇后娘娘是不见。
太后也来找过陛下,陛下自然也是会见的,可他们”
李太后和皇帝的对话,张诚自然是不便对外透露。
张允修补充说道:“想必,即便是太后娘娘的话,陛下也没有听吧。”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万历皇帝在遭受到群臣的“巨大打击”之后,心灰意冷的样子。
从前,张居正尚且在朝堂上,能够帮助他吸引一些火力,现在通通朝着皇帝而去。
张诚不语,算是默认了。
不一会儿,便到了乾清宫门口。
张诚拱拱手说道:“陛下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头,张公子便自己进去吧,咱也不便进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臂,显然是不小心招惹到暴怒的万历皇帝了。
“张公公外面候着就成。”
张允修点点头,径直一个人步入乾清宫。
走到大殿前,远远就可以看到殿内四处散落的一些杂物,看起来万历皇帝大发雷霆过。
张允修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来到东暖阁门前,脚步停滞了一下,在外头高声通报说道。
“臣张士元,拜见陛下!”
东暖阁内陷入一阵安静,许久之后,才传来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张士元?你是也来逼朕的吗?”
这样不阴不阳的一句话,不由得让张允修皱起了眉头。
明明自己进宫,皇帝已然是知晓的,如此发问,所为何来?
他在门外恭敬拱拱手,言辞恳切地说道。
“臣非是来逼陛下,天下没有人能够逼迫陛下,臣不过是想着陛下心里头烦了,便想着来寻陛下,为陛下排忧解闷。”
东暖阁里头,万历皇帝又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进来吧。”
第109章 首辅非你莫属!(7300)
门轻轻推开,一股子食物腐败气息便扑面而来。
一时间,张允修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这特么可是乾清宫东暖阁,不应该是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哪个太监胆敢如此怠慢?
他朝阁内望去,原本明亮的房间里头,门窗紧闭几乎隔绝了一切光线,唯有一束阳光照射在书架上头。
皇帝呢?
张允修皱眉找寻了一会儿,才终于在书案下头看到了万历皇帝。
此刻,他头发凌乱,整个人犹如疯子一般,跪坐在书案下头,原本绣有龙纹的袍服上头也污秽不堪。
万历皇帝顶着两个熊猫眼,怀里端着一大盘柿饼,双手开动不停地朝着嘴里送。
饶是吃得双颊鼓胀如仓鼠一般,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张允修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个皇帝,活脱脱像是个后世自暴自弃的死肥宅!
张允修无奈,只能远远大声提醒说道。
“陛下,臣进来了。”
声音在阳光下激起不少灰尘。
万历皇帝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了张允修。
这一抬眼,张允修才注意到,这位皇帝脸色已然变得极其苍白,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般,眼里头甚至还布满了血丝。
“张士元?你给朕过来!”
毫无征兆一般,万历皇帝突然语气有些凶恶,便连向来胆大的张允修都有些害怕,萌生了一些退意。
可进了屋子,便没有放弃的理由,张允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在书案前跪坐下来,这才看到了躲在里头的万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