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04节

  头一等,还是鞑子的巢县水军,大小快船足有一百二十多艘,平日里隔三差五就派出四五艘快船,说是巡湖,实是催收渔捐,只要给钱就行,倒是好打发。

  每年春秋两季,官军还会倾巢而出,纠集一些渔人,大巡湖面,那船帆遮天蔽日,专为弹压俺们这些‘不安分’的渔人,防着有人据湖作乱。

  第二等,是那左君美。往日里仗着有个当官的老爹,没少骑在俺们头上作威作福,强派‘渔捐’,抽筋剥骨一般。

  如今他老子没了,他兄弟左君弼又在合肥造了反,俺琢磨着,这厮也不会老实,定会趁机招兵买船,扩充自家势力,胃口只会更大。

  第三等,是俞廷玉大哥,为人最是仗义,手下有三十来条渔船,百五十号渔家兄弟。去年他还联合廖永安兄弟一伙人,跟左君美狠狠干了一仗,硬是挫了左君美的威风,在湖里的名声最大。

  廖永安、廖永忠两兄弟也是了得,手下有近三十条船,百来号人,干起仗来最是悍勇不要命,左君美去年挨了廖家兄弟的揍,也没敢报复回去。

  再往下,还有像舒城人赵伯仲、无为人桑世杰、和州人华高这些好汉,手底下都聚着些敢打敢杀的汉子,血性十足……”

  石山听罢,心中了然:巢湖眼下仍是群雄未起、龙蛇混杂之局。

  张德胜一个逃入湖中没几年的渔人,竟能将各方底细摸得如此清楚,足见其用心,绝非甘于平庸之辈。

  此人有胆魄,也有野心,正是石山急需的水上人才,乃继续考校才能,道:

  “如今情势不同,我军取梁县,合肥军就被红旗营牢牢钉在合肥城中,短时间内轻易不敢出窝;

  巢县更是孤悬于梁县、含山、无为州三城之间,已成惊弓之鸟,自顾尚且不暇,之前那等梳篦般的清湖之举,以后怕是再难以为继。若有机会能在湖中举旗起事,你待如何着手?”

  起兵?

  张德胜心头猛地一跳,这事他以前也想过,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巢湖虽然有八百里浩淼水面,但水中物产有限,仅靠打渔,根本养不了多少兵卒。

  实际上,就没有任何水军能彻底脱离陆上,水上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铁器布匹、渔网船料等等,哪一样物资不得仰仗岸上补给?

  若只是啸聚湖中,最多也就是不定时上岸打劫为祸一方的水匪草寇,哪能称得上什么“起兵”?

  但……若是有石元帅这棵参天大树在岸上撑腰,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一念至此,张德胜只觉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颅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赶紧强压下激荡的心绪,认真思忖良久,才沉声答道:

  “若只凭小人自家这点微末之力,根本济不了事。

  只有先投靠俞廷玉大哥或廖永安兄弟这等豪杰,再设法鼓动他们聚众举义。寻机突袭巢县水寨,抢夺了官军快船,然后藏匿湖中练兵,静待天下有变,方有一线生机。

  若能得元帅鼎力支持,那小人便无需再投靠他人,先暗中收拢那些无依无靠的渔家兄弟,凑齐几十条船、两三百号人,便抢占了姥山岛,结寨立栅,操练水军。

  待站稳脚跟练兵有成,再传檄俞廷玉、廖永安等豪杰,邀他们共举义旗,合兵一处,直捣巢县水寨,尽夺官军战船。

  无论他们是否响应,只要小人夺了官船,再寻机灭掉左君美这祸害,扫清了所有障碍。届时,这八百里巢湖烟波之上,便是俺”

  说到激动处,他差点脱口而出“俺的水师”,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背上瞬间渗出冷汗,慌忙改口补救道“元帅水师的天下”,一颗心仍在腔子里怦怦狂跳,忐忑地偷眼觑着石山。

  石山却不以为意,面色如常,并未计较张德胜这小小的口误。

  他深知这等极度仰赖岸上补给的内湖水师,只要其根基系于己手,兼之红旗营事业蒸蒸日上之势如日中天,岂是区区巢湖能比,根本不惧张德胜有自立之心。

  布局巢湖,事关扼制合肥咽喉,更关乎未来大军南渡长江的宏图,如此关键的一子,若是所托非人,浪费钱粮事小,贻误战机事大。

  石山随后又接连抛出诸如“渔人私相械斗与两军水战有何区别?十舟相搏与百船争战,胜负的关键又有何不同?狭窄水道与开阔水面对敌,各要注意哪些方面”等问题。

  张德胜一一应答,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显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说辞,而是真有湖上搏杀的经验,曾经也做过认真思考,才能回答上来。

  石山暗暗点头,很是满意,当即定下攻略巢湖的策略,声音沉凝,道:

  “你现在船小人少,兵多了反倒无处施展,我先给你五十精兵、两千贯钱钞作本钱。待你在姥山岛立稳根基,竖起红旗营旗号,我再增派五百精锐登岛,同创大业。

  日常若有困难,可派人到梁县寻守军援助;发展水军所需钱粮军械,也尽可寻邵都指挥使支取。

  另外,左君弼已经投靠我军,虽未归心,大义名分却已经定下。左氏在巢湖中的势力可连根拔起,但左君美性命尽量保全,若他实在冥顽,也不必勉强,一切以稳妥为上。”

  张德胜当年只身一人,都敢遁入凶险莫测的巢湖求生,听闻红旗营光复家乡,又星夜兼程赶回欲雪家仇,骨子里就有股斗狠厮杀的勇气,更不缺乱世博富贵的虎胆雄心。

  此刻这天大的机遇与重任当头砸下,他岂会有半分退缩?

  一股炽烈热血轰然冲上头顶,张德胜猛地挺直了精瘦却异常结实的腰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道:

  “元帅信重如山,小人愿意立下军令状,必为元帅在巢湖扎下铁打的根基,从此,水里火里,刀山油锅,绝不含糊!”

  ……

  石山在梁县前后盘桓了十余日,需要他亲自拍板的军政要务已基本理顺,驻守梁县的邵荣也是久经历练,足以独当一面,布局巢湖水军事宜后,他便率大军班师濠州。

  临行前,石山可没跟左君弼客气,骁骑卫奉命西进,裹挟了近万名合肥百姓。

  大军班师,旌旗蔽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北去,合肥百姓黑压压一片,扶老携幼,在红旗营兵卒押送下迁往定远。

  滁州三县和庐州路梁县既下,定远便由直接对敌的外线,变成了相对安全的内地。

  因为去年的动荡,定远尚有大量无主熟地,正好用来安置合肥百姓,虽然已经误了些许农时,但只要抓紧春耕,仍能有大半收成。

  石山曾向李善长许诺待定远步入正轨,便授予他元帅府户曹知事之职,返程时也当场兑现了。

  只是定远骤然涌入这许多移民,安置工作千头万绪,春耕任务又迫在眉睫,李知事主动请缨留下处置,言明待诸事办妥帖后,再赴濠州履新。

  石山知道李善长的本事和,自然不无不可。

  想来这几日,李善长想来必是案牍劳形,焦头烂额。

  但石山不会等他,征战多日,将士们早就想回到濠州休整了。

  途中,五河方向又有驿马疾驰,飞报入营:

  元军元帅逯鲁曾病骨支离,竟亡于军中,淮东盐丁群龙无首,仓皇撤兵。冯国胜窥得战机,率军衔尾追击,连战连捷,斩首俘获近千,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而红旗营占据滁州后,原本孤悬淮水南岸的泗州治所盱眙县,已然暴露在忠武卫(东)、镇朔卫(南)两把利刃的夹击之下。

  如今淮东盐丁又狼狈退走,盱眙元军更是雪上加霜,再无能力主动进犯红旗营控制区。

  至此,元廷此番对徐、濠两部红巾军的凌厉攻势,宣告彻底失败!

  红旗营外部压力骤减,终于赢得了宝贵的整训时间。

  与去年底由元帅府统一督导的全军大练兵不同,此番扩编后,红旗营各卫自主性增强了不少,练兵的热情也空前高涨。

  受军械配给、粮草供应及军官指挥能力等因素影响,石元帅定下的各卫编制员额都不大,也明说了这次只是暂时编制,哪一卫整训效果好,以后再扩张,就优先扩充该卫的编制。

  石元帅不吝粮饷,各卫稍作休整,便铆足了劲投入到火热的操演中。校场上顿时杀声震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征衣很快被汗水浸透,人人眼中都憋着一股较劲的狠厉。

  濠州,元帅府内宅。

  刘若云已褪去几分少女的青涩,身形更显丰腴温软,与夫君相别月余,此刻再见石山征尘仆仆踏入内室,脸颊仍不禁飞起两朵红云。

  “夫君!”

  石山一身汗味浓烈,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

  “杜若,去烧些热水来。”

  刘若云瞬间领会夫君的意思,脸上红晕更甚,忙道:

  “夫君征战辛呜”

  话音未落,已被石山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熟悉而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旋即,她所有的言语都消融在夫君那带着风尘与思念的深吻里,娇躯微颤,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了石山的脖颈。

  良久,刘若云才如慵懒的猫儿般,软软地依偎在石山坚实温暖的臂弯里,低声诉说着别后离情。

  石山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则在她愈发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游弋流连,引得她阵阵轻颤。

  直到杜若提着热水桶推门而入,刘若云才惊觉自己罗衫半解,慌忙掩住胸前春色。

  趁着杜若调试水温,刘若云一边为石山宽解沾满汗渍的戎装,一边轻声道:

  “黄家妹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夫君是不是该把她收了房?”

  黄姝瑶入府早于刘若云,黄家几位年轻才俊办事也算得力,此事确实可以提上日程。

  但此刻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温存之际,却要提起旁人,石山不禁微感诧异,低头看向妻子。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刘若云语带三分羞涩,七分憧憬,螓首微垂,声如蚊蚋,道:

  “妾身……有喜了。”

  “有喜了?”

  石山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猛地被巨大的狂喜裹住,下意识伸手,覆上妻子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那里尚无异样,一个才月余的小小胚芽,自然不会给予父亲任何回应。

  然而,想象着自己亲自参与创造的、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此悄然生长,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而神圣的暖流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第157章 纵横捭阖各方间

  当日,石山便留在后宅陪伴刘若云,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暂不处理前院官衙积存的公文。

  要紧事务早已报于军前,其余杂务自有长史刘兴葛把关,其中部分需他签阅的公文,已经积压了月余时间,再迟一日也无大碍。

  直到掌灯时分,石山才在刘若云含羞带笑的再三催促下,移步至西侧院的妾室新房。

  妻妾有别,纳妾之礼和大婚的浓重不可同日而语,从新房的布置就能看出来。

  门外只象征性地悬挂了几缕红绸,室内陈设非常简单,色调也以素雅洁净为主。

  床榻上的被褥、帷帐等物,皆由主母刘若云亲自安排置办,洗漱用具亦由主母的贴身丫鬟杜若备妥,尤其显眼的,是主母亲手铺就的锦衾之上,平平整整地放置着一条雪白的锦帕。

  妾室黄姝瑶早已精心梳洗,薄施粉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衫裙,端端正正坐于床沿,眼波低垂,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膝上。

  石山一进屋,便察觉了不同往日的氛围。

  黄姝瑶平日热情似火,哪怕是坐着不动,眼睛也总会似有若无地在石山身上打转,哪像现在木偶似的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石山走近黄姝瑶,故作惊讶地道:

  “瑶娘,今日这般端庄,全不似往日调皮,可是心里有甚不快?”

  “没有呀。”

  黄姝瑶依旧端坐,说话间小嘴微启,脖子也不转,连眼珠都不动一下,语音中更是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僵硬。

  “杜若姑娘嘱咐妾身,今夜洞房,定要‘伺候得体’。妾身读书少,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按她说的照做了,免得夫君不喜欢,赶妾身出门。”

  小妮子这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如何瞒得过石山的火眼金睛?

  他嘴角微扬,一步便跨到床前,左手闪电般探出,揽住黄姝瑶那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娇躯拉入自己怀中。

  “嘤咛”

  黄姝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娇细短促的惊呼,身子瞬间就软了下来,前面刻意维持的呆板顷刻瓦解,当即仰起俏脸望向石山,那双剪水秋瞳已然媚眼如丝,情丝缠绕,再也藏不住那满溢的情愫。

  石山只觉左手入手处一片温软柔腻,怀中人儿仿佛真的柔若无骨,那纤细腰肢竟然好似能随着他掌心的力道变化,而如水波般轻轻摇曳。

  这一刻,石山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媚骨天成”,当即伸出右手,食指微屈,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轻轻刮了下黄姝瑶挺翘的琼鼻,叹道:

  “嫡庶有别,云娘行事很有分寸,难得的好主母。你这点试探的小心思,趁早收起来罢。”

  “夫君……都看出来了?”

  黄姝瑶非但没有半点做了错事当场被抓的窘态,反而顺势将双臂环上石山的脖子,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夫君,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认错。

  “妾身知错了。今晚……定好好向夫君‘赔罪’。”

  石山新婚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便率领大军出征定远、滁州、梁县等地,前后月余时间,到今天才回来,又因刘若云有孕在身,而不敢放纵,早就憋了一肚子精火亟待宣泄,哪还经得起怀中这天生尤物如此撩拨?

  闻听此言,石山再难按捺,低吼一声,当即将怀中那温香软玉推倒在铺着白锦的绣榻之上。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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