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珍麾下,战力究竟如何?”
花云因出色完成了上次的匠人护送任务,被石元帅擢升为指挥使,越发沉稳内敛,进厅时抱拳行礼后,便如青松般笔挺地立在周闻道身侧,沉默无声。这份沉静与稳重,让石山暗自点头。
大元刘家港水军一触即溃,花云其实并没有看到台州海贼真正的海战和岸上搏杀场面。
但他为人沉稳,当时就留意观察了台州海贼的许多细节,途中更与常年漂泊海上的杨破浪探讨了一路,恶补了不少航海和水战的常识,此刻沉稳答道:
“方国珍应是事先在海上完成了编队,抢占上风口后,千余艘大小舟船齐头并进,虽凌乱却有序;突入港口后,小船如狼群四散包抄,大船则似踞山猛虎,引而不发。”
登岸的海贼皆不着甲,以小股游斗为主,乍看全无章法,论单兵战力,应不及我红旗营精锐。但其胜在行动迅捷,来去如风。
若在滩涂、河汊等复杂地形遭遇其部,胜,则难追其踪,败,则……难以脱身。”
石山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认可了花云的判断。
无论是元廷,还是徐宋政权,抑或颍州红巾军,岸上的敌人或竞争对手总有办法剪除。
唯独茫茫大海,海岛无数,这些台州海贼又是上岸为民、下海为寇,实乃心腹之患,极难根绝。
幸而石山已经安排张德胜重回巢湖,开始着手筹建红旗营自己的水师,但内陆湖中水师与真正纵横大洋的海军相比,差别之大何啻天渊。
水师建设之路,道阻且长啊。
周闻道见石山的面色突然沉凝下来,疑元帅不高兴,想起还有好消息没来得及汇报,忙道:
“元帅,属下此行虽然遭遇了一些波折,却也带回了数位人才。”
石山一听“人才”二字,果然精神一振,眼中精光乍现,急道:
“快说说,是何等人才?”
周闻道之前就为石山招募过匠人,深知元帅求才若渴,无论文武,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在延揽之列,士农工商概莫能外,遂道:
“属下方才提到的船主杨破浪,此人熟悉前往大都、高丽、日本等地的航线,操舟之术远胜常人,更兼擅修船。经他牵线,咱们还招募到了两名造船匠人。”
“好!此事办得极好!”
石山击掌而赞,这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自己正筹办巢湖水军,周闻道就送来了造船匠人,巢湖短期内肯定是没条件造大舰的,这些匠人留在红旗营,暂时有些大材小用,但谁又会嫌手下的专精人才多呢?
“此外,花指挥还在动乱中救下了一位世外高人。方国珍焚港之后,属下……”
周闻道将施耐庵当日的精彩论断复述了一遍,尤其推崇“驱使饥军”南下平乱的奇策。
石山听罢,顿时乐了。
施老爷子不愧是写小说的,脑洞就是大,竟然能想出这等看似能“中和”两难的平乱之策。
可惜,此策乍听奇崛无比,细究之下却满是疏漏。
所谓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大军调动若真有如此容易,那原本历史轨迹中的大明,又何至于在流民与边患的反复折腾下轰然崩塌?
不过,此人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石山正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施夫子现在何处?”
周闻道不清楚石山的想法,见元帅追问,只道是被施耐庵的奇谋所吸引,想到又为元帅发掘一才,心中喜悦难抑,忙道:
“就在城中馆舍安顿。”
石山此刻正好得闲,既然决意用施耐庵,那就尽快找到其人来谈一谈。
“速请!”
元帅府自有亲兵、吏员负责奔走传唤,用不着周闻道自己去。
周闻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回报,便不急着告退,道:
“元帅,属下归途中探得,元廷已经降旨查办了彻里不花,命诸王秃坚领从官百人、骑兵一千,日夜兼程赶赴扬州。”
“嗯。”
石山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此事。
彻里不花怯懦无能,未战先溃,白白葬送数千兵马,更让红旗营顺势攻取了滁州,致使扬州路形势大坏,如此泼天大过,元廷若还不惩处,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但元廷不顾途中道路不宁,强令秃坚快马赶赴扬州履任,为了保证其人能尽快掌握局势,还特许他领从官百人骑兵一千赴任,就已是大大悖离了“惯例”。
看来,滁州一战,已经让元廷真正看到了红旗营的锋芒,对扬州路失陷的恐惧,竟迫使其打破常规,特事特办了。
实际上,元廷不仅加强了扬州路的军力,更在彻里不花兵败后,火速下诏置安丰分元帅府,构筑针对红旗营的外围封控圈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石山迅速消化了这则情报,目光再次欣慰地落在周闻道和花云身上,暗道果然做大事能历练人。
“刘家港既毁,方国珍麾下海贼实力又进一步壮大,元廷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恢复海上漕运。接应我亲族之事,暂且搁置吧。你们各有重任,不能把时间一直浪费在这件事上。”
周闻道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却不愿就此放弃,道:
“元帅,属下途中听施夫子无意间提及,他近年曾行走于淮东,似有门路能弄到出海的船只。属下恐泄露军机,途中未敢深问。元帅此番招他来,何不亲自问他一问?”
石山差点就准备派几个人去益都路,冒险走陆路,只接二哥和六弟二人过来,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顿时重燃希望。
“好!”
不多时,施耐庵被引至元帅府。
石元帅亲自迎出官厅,只见来人身形清瘦,面容清癯,虽已虚岁五十有七,一双眼眸却精光内蕴,炯炯有神。石山当即上前,拱手为礼:
“施夫子,久仰大名!”
施耐庵脚步为之一滞,他这些年常住苏州,偶尔才去淮东走动,与石元帅可谓素无交集。石山名震天下,自己知道石元帅的事迹很正常,不意元帅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元帅……竟识得在下这等山野村夫?”施耐庵难掩惊疑。
石山含笑上前,一把拉住施耐庵的手,边引着他朝厅内走去,边道:
“夫子早年在钱塘为官,刚正善治之名远播,石某亦有所耳闻啊。”
“元帅过奖了!”施耐庵口中谦逊,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确实在杭州路治所钱塘县做过官,但常言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身为附郭路治的县令,处处受制于庸碌上官,一身抱负难以施展,最终一怒之下辞官归隐。
因而,“刚正”之名或许勉强当得,“善治”却实在无从谈起。
更关键的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石山分明只有二十出头,又不是江浙人,如何能知道这等陈年小事?
施耐庵只道是对方的情报手段了得一念至此,更觉心惊,石山才造反几个月?就能把手伸到苏州、杭州!
石山哪知施耐庵这么能脑补?再说,他要是真有如此高效的情报网,又岂会浪费在一个“糟老头子”身上?
二人步入官厅,分宾主落座。石山话锋一转,问道:
“听闻夫子近来正著书立说?”
施耐庵心头猛地一凛,险些以为石山早就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耳目。
旋即想起当日在刘家港,自己被慌乱逃难的人群挤倒时,书稿散落在地,想必是周闻道将此事禀报了石山。他按下疑虑,坦然承认道:
“确有此事,不过消遣笔墨罢了。”
施耐庵本意是不愿深谈著书之事,石山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接着道:
“不知我能否有幸先睹为快?”
书稿就在馆舍,取来请石元帅过目并非难事。此书虽是他此生心血所寄,倒也不吝请人鉴赏品评。
但施耐庵千里迢迢投奔濠州,是欲辅佐明主,革故鼎新,成就一番改天换地的伟业,而不是来此“会书友”,听些虚言赞誉。
想到这里,施耐庵顿生不悦,只得违心贬低自己的心血,婉言劝道:
“不过是些游戏文字,难登大雅之堂。元帅心怀天下,日理万机,精力当倾注于九州万方、军国重事之上,何以执着于此等供人消遣的小说小道?”
石山甫一见面便将话题引向施耐庵的书,自然不是因为仰慕他在后世的大名,欲收藏其手稿。
而是施耐庵此等大文豪,对他的大业真有大用!
石山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炬般直视施耐庵,道:
“夫子,依你之见,是打天下容易,还是统合人心容易?”
此问一出,施耐庵心神剧震,立时明白自己方才真是小觑了这位石元帅!赶紧收敛心神,沉声答道:
“自然是……打天下易。”
石山微微颔首,道:
“统御疆土易,凝聚人心难!华夏南北分裂数百年,境内汉人、南人互视异族,更与诸胡视若仇雠。一统天下仅为百年之功,弥合南北矛盾,凝聚华夏共识方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千年大计啊!”
第160章 徐达的全新舞台
石山这番宏论,令施耐庵肃然起敬之余,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弥合南北裂痕,凝聚华夏共识”此诚然是关乎社稷的千年大计,可这又与自己写小说的营生,究竟有何瓜葛?
说到底,小说终究是末流小道,往日只因满腹才学无处施展,才以此事消磨时光。
得知周闻道等人来自红旗营,施耐庵便义无反顾地赶到濠州觐见石元帅,胸中熊熊燃烧的是辅佐明主、襄赞霸业的宏图壮志!是渴望着在争鼎天下的烽火硝烟中,建下不世功勋!
时不我待,如何能继续沉沦,将宝贵的精力消磨在小说小道中?念及此处,施耐庵忍不住再次向石山陈情,道:
“昔年始皇帝横扫六合,并吞八荒,方得推行车同轨、书同文之制。待元帅廓清寰宇,定鼎中原,手握大义名分,再以数十年之功悉心治理,何愁不能消弭南北分歧,拔除胡元遗毒?”
石山心中暗叹,拔除遗毒,哪有这么容易?
统一天下,本就是统合、平衡各方利益集团的过程。待到那时,所谓的“大义名分”,表面上归于皇帝,实则早已被开国勋贵的利益藩篱牢牢锁住,怎么可能轻易跳脱出来,推行真正的革新?
王莽前车之鉴,石山自然不可能与天下为敌,可也不想再走历史上大明的老路,必须在打天下过程中就有所革新。见施耐庵仍执着于其人并不擅长的疆场杀伐、开国建制这等“军国重事”,不得不当头棒喝:
“非也!正因始皇帝是待天下一统之后,方才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已然太迟。且其统合人心、凝聚共识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方酿成二世而亡的大祸。
我等后来者,既知前车倾覆之鉴,又岂能重蹈覆辙?!”
若只是书斋清谈,石山这番言论自然难以尽服他人。但他身为上位者,掌握话语主动权,岂容施耐庵出言辩驳?只见其人语锋一转,直指核心,道:
“神州先贤以‘华夷之辩’定内外、别华夷。然辽、金两朝奴役汉民数百载,更有蒙元窃据神器,玷污山河,却有那等软骨儒生,擅改华夷大义,自毁我汉家精神根基。
驱除鞑虏,再造神州,一统六合,不过万里征程第一步,石某有自信能完成这个任务。
革除这数百年南北割裂、异族统治的沉疴积弊,重新凝聚我华夏万民之心志,铸就子孙后代自强不息的魂魄,使异族永无再主中原的机会方是吾辈终极所求。
夫子大才,正在此处,恳请助我!”
石山这一顶“铸就华夏魂魄”的千钧高帽扣下来,施耐庵顿觉胸中一股豪气激荡,方才知道石元帅所图,果真是超越王朝兴替的千秋伟业。
施耐庵学识渊博,知道“华”“夏”二字,上古本相通,“诸夏”即“诸华”。
合用“华夏”,则首见于《尚书周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华夷之辩兴起后,“华”“夏”更添新义:服章华美谓之华,礼仪昌盛谓之夏。
简而言之,便是以衣冠礼乐为凭,区分华夷,构建华夏万民对自身历史文化的认同。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给予了儒家崇高的政治地位,相应的,儒家也要承担起教化万民、明辨华夷的社稷之责。
之前历朝历代,此道虽不完善,尚能勉强维系。
但蒙元入主,一统宇内,疆域之广更胜前朝,竟还坐稳了江山,营造出“盛世”假象,这“华夷之辩”,又该如何辩下去?
这自然难不倒那些“识时务”的儒生,很快便有人炮制出“能行中国之道,则为中国之主”的歪理邪说,自掘华夏之根。
此学说迎合了蒙元统治者奴役汉人,稳定中原的需要,在元廷的刻意推动下,逐渐成为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