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面对城东大营日益高涨的士气,和源源不断运抵的物资,彭、赵二人也彻底放弃了再去拉拢那些摇摆将领的努力。
毕竟,再犀利的口舌和说辞,在赤裸裸的力量展示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而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彭、赵二人最死硬的铁杆心腹外,宿州诸将也终于看明白了形势,纷纷倒向李喜喜:
或率领全部人马来投,或主动送麾下敢战将士助战,甚至还有人暗中传递彭、赵营中布防情报。
大战在即,李喜喜心知这些仓促来投者良莠不齐,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但他并不挑。胆气壮敢拼命的,编入战兵序列,一起操练;性子怯懦不敢厮杀的,安排去押运粮草、修筑工事再怎么也比临时征召的普通民壮稍强些,至少懂点军中规矩。
唯一让彭二郎和赵均用暗自庆幸的是,李喜喜和薛显一门心思扑在整训新兵、接收物资上,聚拢的兵马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主动来找他们的麻烦。
二人也不想节外生枝,惹怒石山,都严令本部人马紧闭营门,不得外出滋扰生事,更不得与城东大营的兵马发生冲突。
由此,宿州城中仅存的少许百姓,竟意外地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这短暂的安宁,在遍地烽烟的元末,显得如此讽刺而又珍贵。
彭、赵二人不得不如此小心谨慎。
因为,算上薛显带回来的三千人马,此刻团结在“救援李元帅”这面大旗下的军队,一举超过了一万五千人!早已稳稳压过了彭、赵二人的嫡系部队总和。
巨大的实力差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彭二郎和赵均用的心头。
但当探马带回最新敌情时,这份实力带来的些许安全感又被无情地碾碎了。
此刻,聚集到徐州周边的元军,已经有八万余人,且还在不断增加,早将徐州围得铁桶一般。
相比之下,宿州这边东拼西凑起来的一万多人马,即便加上即将抵达的红旗营主力,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够看。
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关注徐州命运的人心头。
就在李喜喜所部整训的第九日下午,沉闷的宿州城,终于迎来了那支决定命运的力量。
申时三刻,南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一道接天蔽日的黄色烟龙,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由远及近,那是万马奔腾,千军行进搞出的大动静!
最先进城的,是李武所率的骁骑卫余部一千七百精骑。如同一股燃烧的钢铁洪流,撕裂了烟尘的帷幕,其部清一色的赤色战袍,玄色铁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战马长途奔袭后依旧昂首嘶鸣,马背上的骑士,人人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控马娴熟,队列严整,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
人似虎,马如龙!这支前锋精锐,瞬间震慑了所有目睹者。
骁骑卫铁流尚未完全入城,烟尘中,红色战旗刺破尘幕,上书斗大一个“常”字。紧接着,是如山如岳般的步兵方阵。
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亲率六千战兵,踏着滚雷般的步伐,开进宿州。
长枪如密集的死亡森林,锋利的枪尖直刺苍穹;各色旌旗在热风中猎猎招展,汇成一片旗海。整个方阵透着一股睥睨天下有我无敌的霸气,压得城中观礼的彭赵部士卒几乎喘不过气。
擎日卫方阵之后,气氛陡然一变。
鼓乐齐鸣,一面更加巨大的赤色大纛在烟尘中招展,旗面上一个巨大的“石”字,仿佛带着火焰般的光芒。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率七千精锐亲兵,护卫着这面象征红旗营最高统帅的赤色大纛,簇拥着元帅石山,缓缓入城。
捧月卫将士衣甲鲜明,擦得锃亮的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精神饱满,士气昂扬,眼神中充满了对统帅的崇拜。
他们拱卫的中心,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玄色精钢鱼鳞甲,肩吞睚眦,腰悬宝剑的将领元帅石山!
石山的面容早被徐淮的风霜烈日镀成了古铜色,线条刚硬,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扫视着城楼和迎接的人群。被他目光扫过之处,喧嚣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紧随捧月卫之后的,是另一股沉默的力量。
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率五千将士,沉默入城。他们行进间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只有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如同移动的山岳,静则沉默如渊。
但每一个看到他们身上累累战痕的旧甲,和手中紧握的沉重兵刃的人,都毫不怀疑,一旦动起来,他们必将摧坚折锐,势不可挡。
接着是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率三千新锐之师入城。
他们的装备或许不如前几卫精良,脸上还带着些许新兵的紧张,但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如同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剑身或许还不够光亮,但锋刃已寒,只待此战中显露锋芒!
最后是行动相对迟缓的神机营、辎重营等部。全军行军队列浩浩荡荡,前后绵延近十里!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兵甲铿锵,马蹄声碎。
整个宿州城,都被这支钢铁雄师的磅礴气势所笼罩,所震撼!
李喜喜、薛显、冯国胜、郭兴等将领早已肃立在东城门外,甲胄鲜明,神情激动而恭敬,迎接石元帅车驾。
而彭二郎、赵均用等人,此刻却只能缩在自己营中的望楼里,远远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石”字大纛,脸色苍白,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石山下马,与李喜喜、薛显等人一一寒暄,拍着肩膀,回忆当初并肩作战的往事,爽朗的笑声暂时冲淡了大战前的凝重气氛。
寒暄过后,石山才在众将的簇拥下,正式进入城东大营。
不待后续的拔山卫、忠义卫等部兵马全部入城安置妥当,石山在中军大帐刚刚坐定,便下达了入城后的第一个命令。
“本帅此番率大军跋涉数百里,专为解救徐州之围。彭二郎、赵均用皆乃徐州李元帅麾下重将。如此关乎李元帅生死和徐州红巾军存亡的重大军事行动,他二人却缩在营中,不肯出面!
这成何体统?岂不让天下英雄笑话徐州红巾军无人,不懂礼数,不念旧情?!”
说到这里,石山缓缓扫视帐中肃立的诸将。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
石山沉声道:“谁愿为本帅走一趟,宣彭、赵两位将军,即刻前来觐见?”
石山和芝麻李都是元帅,论阶位,自然在彭二郎、赵均用之上。此番又是专为救援芝麻李而来,于情于理,彭、赵二人都该主动前来拜见,聆听军令,商议救援徐州的大计。
但石山又出身徐州红巾军,当初还曾受过彭、赵二人的节制。此番他挟数万精锐大军而来,其真实意图尚不明朗。
彭二郎、赵均用心中有鬼,又畏惧石山势大,因此躲在营中,既不敢来,也拉不下脸主动来。
这个宣召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棘手。宣召者既要有足够的身份地位让彭、赵重视,又要有灵活的手腕应对可能的推诿甚至刁难,还要能准确传达石山的意志,一般人未必能完成这个任务。
可帐中诸将,尤其是新近依附的徐州旧部将领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在石元帅面前立功露脸的机会。即便心知这任务不好办,也纷纷抢着出列请缨。
“末将愿往!”
“俺去!保证把彭赵二位‘请’来!”
“让末将去!”
“俺去!”
“让俺去!”
“去去去!”
薛显见众人抢功,大嗓门猛地炸响,大步走到帐中,冲着石山抱拳,又环视众将,笑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抢什么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俺们那两位‘老哥哥’是什么性子?又臭又硬还一肚子弯弯绕!就凭你们,能‘请’得动他俩?别被他们绕进去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砰砰作响,道:
“这事啊,还得看俺老薛!他们撅撅屁股俺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这活儿,非俺莫属!”
说罢,他又朝石山郑重一抱拳,虎目圆睁:
“元帅!让俺去,保证把彭二郎和赵均用给元帅‘请’到帐前来!”
石山看着薛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颔首道:
“好!”
石山逼彭、赵二人来觐见,自然不是摆什么元帅的谱。
当初鲁钱河大败董抟霄,郭子兴等人仓惶觐见;此后率部拿下梁县,逼迫左君弼觐见一样。
此举皆是挟大势而来,一举奠定上下主从的名分!
名分即大义!有了上下主从之别,彭、赵二人若再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甚至图谋不轨,石山便有了充足的法理依据和道德高地,名正言顺地处置二人。
这是阳谋,更是权术。
但彭、赵二人都非庸才,尤其是赵均用,心思深沉,工于算计。
石山稍一思索,对薛显补充道:
“你先去见彭将军,再寻赵将军。”
薛显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咧嘴笑了:
“哈哈,明白!元帅放心。老薛定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彭部大营,气氛压抑。
听说薛显独自一人求见自己,彭二郎心里直犯嘀咕。下意识就想去寻赵均用,可想到薛显原是赵均用麾下头号猛将,此番先见自己,定有缘由,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见一见。
“老彭!不是俺说你!”
薛显一进彭二郎那间酒气熏天的大帐,就大大咧咧地反客为主,一把推开想上前阻拦的亲兵护卫,径直走到坐在主位,脸色惊疑不定的彭二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去年八月初十,夜破徐州城!老子跟你并肩子杀鞑子,你手里那柄开山斧舞得跟风车似的,砍鞑子脑袋像切瓜!那会儿的萧县彭二郎,何等威风!何等神勇!”
薛显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彭二郎脸上,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看看你现在这副孬样!怎么?这才他娘的大半年舒坦日子,当了个劳什子将军,斧子也提不动了?胆子也他娘的让狗吃了?缩在营里当起王八来了?!”
彭二郎被薛显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和揭老底,噎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却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因薛显说的句句是实!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虽然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年,但占据宿州后,锦衣玉食,美酒佳人,早将当初揭竿而起时的那股子血勇和胆气消磨了大半。他确实不再是那个敢拎着斧子就冲锋在前的彭二郎了。
“咳!”
彭二郎干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尴尬和一丝被戳破的恼羞,强自镇定道:
“薛…薛兄弟,俺们都是直肠子的粗人,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今日来,是不是替…替石山做说客?想劝俺老彭投诚?”
“做他娘的说客!”
薛显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自己拖了把交椅,大马金刀地在彭二郎面前,岔起两腿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
“俺就是看你这憨货跟老赵走得太近,心里替你着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玩心眼,耍手段,十个你彭二郎绑一块儿,也不是老赵的对手!你跟他结盟?小心被他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彭二郎能与赵均用这种老狐狸周旋合作这么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听懂了薛显的弦外之音:石山的主要目标是赵均用,你彭二郎还有机会。
但他嘴上不肯服软,反驳道:
“那…那俺也斗不过石山啊!他如今兵强马壮…”
“糊涂!”
薛显似笑非笑地打断他,眼神带着点戏谑。
“石元帅现在眼里只有徐州城下的元狗主力!他稀罕你这宿州一亩三分地?”
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反之,老赵可是一直在惦记……怎么把你这点本钱也吞了,好跟石元帅讨价还价!你信不信?”
“好了好了!”
彭二郎其实心里门清,自己和赵均用的联盟本就是互相利用,脆弱不堪。薛显的话,不过是捅破窗户纸。眼下石山大军压境,确实是个摆脱赵均用,重新站队的好时机。
他不再犹豫,摆摆手道:
“俺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吧,要俺老彭做甚?”
“很简单!”
薛显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拉彭二郎的胳膊。
“这就随俺去见石元帅!把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