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57节

  “唔……这么说来,我军应该将预备的精兵,优先部署在右翼?”

  斡罗闻言,却微微皱眉,扭头看向已经陷入惨烈消耗战的左翼,虽然明显处于下风,阵线被联军步步压缩,但盐丁人数毕竟众多,短时间内似乎还不会彻底崩溃。他谨慎地回答道:

  “贼军右翼虽精锐难啃,但我左翼人数占优,尚能支撑;而我右翼虽然看似胜算更大,但贼酋石山也不是庸才,会不会早有防备?下官不敢妄下结论,还需院使洞察全局,乾纲独断。”

  联军中军望台。

  石山站在望台上,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态势,自然早注意到左翼曾伯城所部的异常。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中,他对曾伯城一直怀有戒心,将他们放在左翼外围,就是存心消耗和防备。

  晚点接敌?正合他意!

  只要他们不立刻临阵倒戈,能牵制住一部分元军,就算完成了任务。

  他的目光更多地聚焦在右翼,这才是本战取胜的关键。

  直到看见右翼常遇春将旗开始向前移动,石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给左翼加一把火了。

  “传令!左翼前出!接敌!”

  联军左翼,曾伯城所部。

  “万户!中军旗语变了!在催促俺们加速前进,立刻出兵接敌!”旗手大声喊道。

  曾伯城骑在马上,眼神复杂,脸色阴沉似水,沉默了数息,他才猛地一挥手,下令道:

  “加速进军!”

  他命令刚下,一名心腹部将就靠了上来,脸上带着愤懑和不甘,道:

  “万户!俺们真要为了那姓石的贼子卖命?您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方千户是怎么死的了?!”

  他口中的“方千户”,正是当初吴窑大营的守将,那个在李武“接收”降军时,稀里糊涂掉了脑袋的倒霉鬼。

  石山给众人的交代是方千户“意欲袭杀李武”,但这种鬼话,骗得了谁?

  真要是袭杀,三千多骁骑卫怎会一个不死?死的还偏偏全是他们这些降将的骨干?

  这分明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洗!一场卑鄙的谋杀。

  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攥紧了曾伯城的心脏,他猛地扭过头,剜了一眼被重重护卫的中军望台方向,仿佛要看清石山那张冷酷的脸。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石山远在三里外,根本看不清。

  好一会,曾伯城才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部将,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我现在不进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就能为方兄弟报仇?就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

第200章 一战功成万骨枯

  联军右翼与淮东盐丁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擎日卫如同中流砥柱,在常遇春的精准指挥下,持续运用“错位推进”战术向前碾压。这种高效而冷酷的轮战方式,极大地消耗着盐丁的兵力和意志。

  战力稍弱的忠义卫和李喜喜所部,也紧随着擎日卫的节奏,填补空隙,扩大战果,将士们的信心在一次次击退盐丁反扑中逐渐高涨,动作也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果敢起来。

  反观对面,前排盐丁不停地倒下,后续的盐丁却在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涌上来,又在密集的长枪和精准的弩箭下成片倒下。

  常遇春敏锐地捕捉到,盐丁进军速度明显变慢,战斗力和组织度快速下滑,盐丁们眼中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战意,头目们的指挥也越来越混乱。

  其士气,正随着伤亡飙升而急速跌落,阵型也已经被联军挤压变形,露出了破绽。

  时机到了!

  常遇春系好兜鍪系带,抄起长枪,下令道:

  “一营!二营!列楔形阵!”

  随着命令下达,一直在战场最内侧养精蓄锐的一营、二营,迅速向前,组成了一个楔形突击阵,身披铁甲的常遇春本人就是最锋利的“楔尖”。他长枪高举,吼道:

  “随俺冲阵!”

  常遇春身后,千余虎贲爆发出震天怒吼。

  “杀!”

  冲入擎日卫大阵中的盐丁本就士气低下,见其如此声势,哪里还敢阻挡?

  但擎日卫的“双头”一字长蛇阵中间空当本就不宽,两边皆是严密的军阵,盐丁深陷其中,前有常遇春所部钢铁洪流,左右皆是严阵以待的擎日卫将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们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唧筒内,常遇春率领的千余精锐便是“活塞”。

  随着“活塞”强力推动,被挤压在“唧筒”内的盐丁,要么被两侧“筒壁”伸出的长枪无情绞杀,要么被常遇春势大力沉的长枪挑飞,几无活命的可能。

  终于,有被恐惧彻底压垮的盐丁士兵在绝望中醒悟过来他们其实还有一条路!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喊声音猛地响起:

  “打不赢了!快逃啊!从后面跑!”

  这声哭喊仿佛魔咒,瞬间引爆了众盐丁心中的恐惧,原本冲在最前的盐丁迅速转身,推搡、挤压着正茫然前涌的袍泽,只想逃离这个血腥的屠宰场,哪怕踩踏着袍泽的尸体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身后,常遇春仿佛老练的猎手,并不急着大砍大杀,而是持续制造恐怖的压迫感,驱赶这群溃兵倒卷盐丁的小阵,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将混乱引向田丰的将旗所在。

  此刻,联军左翼的曾伯城所部,也已经与元军右翼的河工军接战。

  其人指挥着麾下降军,再次结成了他们最擅长的圆阵,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缓慢向前推进。

  阵中,弓弩手不时向外抛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力度不大,准头也一般,杀伤有限,更像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警告河工军不要试图与他们硬撼。

  河工军大阵后方,淮南“义兵”元帅王宣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审视着曾伯城部动向。

  开战后这股叛军行动就异常迟缓,与贼军右翼的迅猛攻势形成鲜明对比,王宣就觉得其中有蹊跷。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股叛军明明阵列严整,士兵看起来也比较精悍,他们完全有力量发起更具威胁性的突进和冲杀。却偏要龟缩在圆阵里,射出的箭矢也明显敷衍了事,仿佛根本不愿与河工军多做杀伤。

  “严密监视曾伯城所部叛军动向!”

  王宣果断下令,声音低沉而严厉。

  “主力转向,全力攻打‘彭’字旗和‘赵’字旗两部贼军!务必将其击溃!”

  既然曾伯城部有实力,还想保存实力,甚至有心怀异志的嫌疑,那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集中力量,猛攻另外两支看起来更“好打”的敌人!

  彭二郎和赵均用虽然滑头,但上了战场却都不敢大意,之前见曾伯城行动迟缓,他们也故意慢了半拍,直到石山传令催促,曾部与敌接战,二人才命本部人马加速。

  岂料,他们刚进入战场不久,正准备按老套路应付了事,原本重点进攻曾伯城的河工军,却突然将矛头对准了他们两部,凭借优势兵力,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

  赵均用脸色难看,眼见河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自己这边伤亡开始增加,知道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迟早要伤筋动骨。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身边的心腹田七下令道:

  “田七!你带本部人马冲上去,给这些不知死活的元狗一点教训,杀杀他们的威风!”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部右侧的彭二郎也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娘的!真当俺老彭是泥捏的?崔德!你带人给俺冲一阵!让这些泥腿子看看,俺们的厉害!”

  彭、赵二人好歹是芝麻李麾下最大的军头,转战各地一年时间,手里确实藏着些压箱底的精锐家底。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他们只让普通士卒顶在前面,面对河工军的猛攻,显得有些吃力。

  被逼无奈之下,各自派出了麾下精锐的突击力量,猛地扎入河工军的阵列,效果立竿见影。

  田七部如同一股狂暴的旋风,挥舞着大刀长矛,凶猛地撕裂了正面的河工军小阵。崔德部则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了侧翼的敌人。

  装备简陋,主要依靠人海战术的河工军,骤然遭遇如此凶猛的精锐突击,顿时被打懵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攻势为之一滞,多个小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惊慌失措地后退。

  彭、赵两部原本岌岌可危的正面防线压力骤减,双方攻守顿时易势。

  “稳住!贼军人少,冲不了几阵,顶住他们就能赢!”

  一个河工军小阵的千户在阵后拼命嘶吼,试图稳住阵脚,鼓舞士气,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崔德部精锐冲破军阵,斩杀当场,其麾下河工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河工军后阵,王宣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将前军的混乱尽收眼底,猛地喝道:

  “王信!”

  一名面貌与王宣有七分相似的小将应声出列,抱拳应诺。

  “末将在!”

  “贼将猖狂!由你率本部骑兵,给本帅冲散那突出的贼人,遏制其攻势!”

  “领命!”

  崔德连破两阵后,感觉到麾下将士的体力在剧烈冲杀后有所下降,又看到河工军后阵似乎有骑兵调动的迹象,担心孤军深入会被敌人埋伏包抄,果断向彭二郎的本阵靠拢。

  田七却杀得兴起,已经沉浸在连破三阵,斩将夺旗的快感之中。

  他带着本部人马在混乱的河工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正幻想着一鼓作气再立新功,突然听到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好!是骑兵!”

  田七瞬间从狂热中惊醒,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冲得太猛,离赵均用大阵已经很远,身边虽然还跟着几百人,但阵型早已在冲杀中散乱不堪。

  “撤退!快撤退!”田七嘶声大喊,调转马头就想后撤。

  为时已晚!

  河工军步兵见其撤退,又在军官的呼喝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堵住了田七部的退路。

  田七左冲右突,奋力砍杀,身边的兄弟不断倒下,好不容易才带着百余人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步兵的包围圈,王信率领千余骑兵,却已风驰电掣般冲到了眼前。

  “结阵!快结阵!长枪手在前!”田七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命令残存的部下,试图依靠密集阵型抵挡骑兵冲击,做困兽之斗。

  可当他回头望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跟随他冲出来的百余人,早已在刚才的突围血战中精疲力竭,阵型松散混乱,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绝望。这点人,这点状态,如何能抵挡得住上千如狼似虎的骑兵冲锋?

  “杀!”王信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指田七残阵。

  田七只来得及格开一杆刺向胸前的长枪,就被侧面冲来的战马狠狠撞飞,随即数把长枪同时刺下……其麾下百余名残兵,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顷刻便被河工军步骑淹没。

  赵均用脸色仿若锅底,却不是为田七惨死而悲伤这厮贪功冒进,葬送了他一千多精锐老兄弟,简直是死有余辜!他心疼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这样被折损。

  “收缩防线!结圆阵!死守!”

  赵均用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这一战损失如此惨重,他自认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他决定学曾伯城,结成最严密的圆阵,开始“摸鱼”,保存剩余的实力,静观其变。

  其部正收缩阵型,队形混乱间,其左翼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箭矢破空声。

  咻咻咻!

  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着尖啸,狠狠砸落在赵均用麾下数个毫无防备的小阵头上!

  噗噗噗!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正在调整阵型的红巾军将士猝不及防,倒下一大片。

  鲜血飞溅,哀鸿遍野!

  赵均用猛地扭头,才发现曾伯城所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靠近本部人马。

  此刻,曾伯城骑在马上,正冷冷地看着这边,其阵中的弓弩手正收回弓弩,准备上弦继续射击。

  “曾伯城!俺艹你祖宗!”

  赵均用瞬间明白了,这狗东西趁着自己注意力被田七覆灭吸引,背后捅刀,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斯文,额角青筋暴跳,破口大骂:

  “曾伯城!你这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狗杂种!兄弟们!给俺冲上去,宰了这狗娘养的,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啊!”

  命令下达后,赵均用看着部分热血上头,嘶吼着冲向曾伯城部厮杀的将士,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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