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61节

  殷从道正垂首静立,心中还在消化着刚才堂上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他本是左君弼部将,在合肥献城投效石山后,一直勤勉做事,但作为降将,内心始终存着一份谨慎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从未奢望能进入核心圈层。

  此刻骤然听到石山点名,他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确认无误,才慌忙出列,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末将在!”

  石山看着这位年近五旬,经历复杂的老将。此人献合肥城,虽有投机之嫌,但投效后做事勤勉,心思缜密,尤其在后勤调度和人事协调上展现了不错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了石山暗中设置的几次考验,证明其可用且可控。

  现在,就正是用此人之际!

  石山目带期许地看着殷从道,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逾千钧的信任。

  “战后徐州千头万绪,整军经武乃当务之急。李元帅需得力臂助,你心思缜密,老成持重,又通晓军务,便留在徐州,协助李元帅整顿军伍,重建新军!

  所需章程、条令,可参照我红旗营规制,但也需因地制宜。我会再拔擢一个精锐战营,留驻徐州,归你调用,以为整军之基干和依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殷从道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动!

  留下来“协助”李元帅?手握一个红旗营精锐战营?实际负责整编徐州军队?

  这哪里是“协助”?这分明是将徐州军权的实际操控权,交到了他殷从道的手中。让他成为凌驾于芝麻李之上、代表石山掌控徐州的“隐帅”!

  这是何等的信任?!

  对于一个降将而言,简直是破格重用!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殷从道心中最后的那点隔阂,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的命运已与石山牢牢绑定,唯有效死而已。

  殷从道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末将,谢元帅信任!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李元帅练就一支精兵!必不负元帅重托!”

第203章 大将来归和州事

  长江航道,和州段下游。

  初秋的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拂着船帆猎猎作响。宽阔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青山如黛,稻田泛着青黄相接的色彩。

  周闻道站在船头,望着西北方逐渐清晰的江岸轮廓,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是当涂人,以往每次乘船来往于这段航道,都是为了贩运货物。

  神经时刻紧绷,需要与沿途设卡的官军、豪强虚与委蛇,提防拦路剪径的水匪、山贼,还要和码头那些锱铢必较的坐商来回扯皮,每一趟都心力交瘁,只为赚取那点微薄的辛苦钱。

  那时的他,即便来了和州很多次,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匆匆过客,对这片土地有着强烈的疏离感,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但自从投效了石元帅,开始干掉脑袋的大事,周闻道反而逐渐将自己视为江北的一份子。濠州、定远、滁州、和州……每一片被红旗营纳入治下的土地,都让他倍感亲切。

  尤其是此刻,遥遥望见北岸熟悉的村庄轮廓,想到很快就能看到飘扬的红旗和身着红袍的将士,一股“归家”的暖流便涌上心头。

  漂泊数月,辗转数千里,深入益都路接回元帅亲族,这趟差事终于接近尾声。一旦登陆和州,将元帅亲族安全送达,他便能正式执掌荣军社,从此深度参与红旗营的宏伟基业。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光明的前景,让周闻道胸中充满自豪,连日来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

  “周掌柜!周掌柜!”

  船老大略带焦急的呼唤,打断了周闻道的遐思。

  “嗯?何事?”

  周闻道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匆匆走来的船老大。

  船老大黝黑的脸上带着凝重,手指向西北方,道:

  “您看!和州码头……怕是不能靠了!”

  周闻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刚才只顾着感慨,竟没注意到西北方和州码头方向,数道粗大的黑色烟柱正滚滚升腾!

  初时离得远,混在江面的水汽里不甚真切,但随着大船破浪前行,距离拉近,烟柱越发清晰浓烈。

  这是?遭兵灾了!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周闻道的脑海。

  和州地处长江要冲,扼守主航道,元廷绝不甘心轻易放弃,反复派兵袭扰,试图夺回是意料中事。

  对此,周闻道早有心理准备。

  船上载着的可是石元帅的至亲族人,金贵无比,容不得半点闪失,绝不能让他们卷入战斗。

  和州不能登陆,那就继续向西航行,峪溪口、栅江口……上游总有相对安全,可供登陆的码头。

  “大船靠南岸航行,离北岸远一些!”

  周闻道决定改变行程,声音沉稳,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安。

  长江和州段江面虽然宽阔,但终究有限。

  大船吃水较深,为避开南岸的浅滩暗礁,并不能真正紧贴南岸行驶,实际距离北岸仍不算远,调整航向后,贴着江心偏南的位置继续前行。

  又航行了一段,岸边的景象逐渐清晰。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甚至隐约的惨叫声,顺着江风隐隐传来!

  码头的战斗,竟已近在咫尺。

  准确地说,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尾声。

  只见数十条灵活如游鱼的红旗营小船,如同狼群围猎笨拙的野牛,将十余艘大小不一的元军船只死死围困在北岸。

  其中,几艘元军大船的船帆已被点燃,熊熊燃烧着,失去了动力,无助地在江面打转;另一些则被红旗营勇士成功跳帮,双方士兵正在摇晃的甲板上进行着惨烈的近身搏杀。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不断有人影惨叫着坠入江水中。

  卞元亨也被北岸激烈的动静吸引,从船舱中走出,来到周闻道身边。他身姿挺拔,目力极佳,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捕捉到更多细节。

  “周兄且看。”

  他指着那些穿梭如飞的小船,语气带着一丝兴奋,道:

  “小船的兵卒皆身着红袍,这一战,咱们红旗营赢了!”

  虽然还未正式拜见石元帅并受职,但自从在北沙镇婉拒了张士诚的招揽,卞元亨便已经将自己的心志系于红旗营和石元帅,“咱们红旗营”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自然而笃定,毫无滞涩。

  “哦?”

  周闻道闻言精神一振,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刚才只看到烟柱和混乱,经卞元亨提醒,才看清那些小船上的鲜明红袍和猎猎红旗,心中的忧虑顿时去了大半。

  “靠近些!快,靠过去看看!”

  周闻道顿时改变了主意,船上还有一些元帅亲族晕船严重,苦不堪言。若岸上战斗确已结束,红旗营掌控了局面,能在和州就近登陆,无疑能让这些饱受颠簸之苦的老弱妇孺少遭很多罪。

  大船调整航向,谨慎地向西北方的战场靠近。

  战场全景逐渐展现在眼前:红旗营水师的小船正以娴熟的配合分割、围歼残敌,不断有元兵弃械投降或被斩杀落水,胜利已毫无悬念。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艘体型狭长、速度极快的元军哨船,竟从包围圈的缝隙中猛地窜出,它桨帆并用,如同受惊的箭鱼,不顾一切地朝着南岸方向仓惶逃窜。

  船上的元兵正拼命划桨,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他们身后,四条红旗营的小船正紧追不舍,桨叶翻飞,激起道道白浪。

  眼看这艘亡命奔逃的元军快船航线,即将与周闻道所在的大船交错而过,船老大脸色大变,经验丰富的他深知这种高速小船撞击的可怕,急忙嘶声高喊道:

  “缭手,收主帆三幅,减风压;尾舵,左满舵,快!避开它!头桨,下深水,稳住船头!”

  一连串急促而专业的指令脱口而出,大船开始笨拙地转向。

  “不用调头!”

  一个清朗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只见卞元亨不知何时已经返回船舱,又迅速折返,手中多了一张造型古朴,弓身粗壮的硕大牛角弓。

  他张弓搭箭,锐利的箭簇冷冷地指向船老大,虽无杀意,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船老大瞬间噤声。

  卞元亨目光如电,锁定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元军快船,沉声道:

  “就保持这个方向,撞上去!”

  船老大苦着脸,这趟送人的差事报酬丰厚,但深入反贼控制区,风险也大,更重用的是他实在不想自己的宝贝大船有任何损伤。

  正犹豫间,周闻道已快步上前,斩钉截铁地拍板:

  “听卞兄弟的,撞!撞坏了,周某照价赔偿,绝不少你一个铜板!”

  有了周闻道的保证,船老大把心一横,牙关紧咬,朝着甲板上所有水手和乘客嘶吼道:

  “都抓紧了!扶稳!准备撞船!”

  大船保持着原有航向,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直直地迎向那艘惊慌失措的元军快船!

  元军快船上的军官也发现了这艘毫不避让的大船,吓得亡魂皆冒,扯着嗓子狂吼:

  “向右!向右快划!避开!避开啊!”

  快船上的桨手使出吃奶的力气,舵手猛打方向,在千钧一发之际,快船凭借其灵巧的特性,竟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堪堪擦着大船的船头掠了过去。

  快船上的元兵惊魂甫定,刚想喘口气,只听头顶传来“咻”的一声尖利破空之音。

  一支白羽长箭如同闪电划破空气,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主帆顶端那根关键的承重缆绳。

  嘣!

  绳索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沉重的船帆失去了束缚,呼啦啦地倾泻而下,如同巨大的幕布,瞬间将帆下几个正操控风帆的元兵兜头盖脸地罩住。

  帆布的重量加上突然的黑暗,吓得那几个元兵发出惊恐的尖叫,在帆布下拼命挣扎,快船顿时失去了主要动力,速度骤减。

  “快!快划桨!别停!”

  元军军官惊恐地望向大船上那个手持巨弓,身着素白长衫的高大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声嘶力竭地催促桨手。

  话音未落!

  又是一声催命的“咻!”

  声音未绝,一支利箭已如毒蛇般钻入军官的咽喉。

  他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双眼圆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晃了晃,如同沉重的沙袋,“噗通”一声栽进了浑浊的江水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血色涟漪。

  “快逃啊!”

  “是神箭手!快跳水!”

  快船上的元兵要崩溃了,旁有杀神,后有追兵,跳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看着湍急的江水,又让他们犹豫不决。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大船上的白衫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卞元亨随手将那张威力惊人的牛角弓交给旁边的周闻道,看准两船最近的距离差,猛地抓住一条从大船桅杆垂下的粗壮缆绳。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船舷上用力一蹬,身体借着缆绳的摆荡之力,如同轻盈的鸿鹄,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地落在了那艘尚在摇晃的元军快船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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