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船队随着这一连串旗号指令,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除负责外围警戒的战船外,主力战舰纷纷调整帆向舵角,开始向采石矶方向逼近。
十余艘形状特异的平底抢滩船在数艘战船的掩护下,脱离本阵,靠近采石矶前水域。
由于登陆正面极为狭窄,首批抢滩部队仅投入了三百人,但他们皆是各卫精选出的锐卒,悍勇异常,统兵官更是石山亲自点将的卞元亨。
而红旗营原本公认的悍将常遇春也曾极力请缨打头阵,却被石山驳回“红旗营还没沦落到需要堂堂大将每次都冲头阵的地步”。
话虽如此,石山还是将常遇春安排为第二批登陆队的指挥官,一旦卞元亨攻击受挫或成功打开缺口,便由常遇春率部迅速扩大战果。
此刻,常遇春站在登陆艇中,仰望着高耸的采石矶,顿觉水师的战船彷如幼儿手中玩物。
即便是舰队中最为高大的元帅旗舰,甲板距离水面也不过三丈,与元军最低的第一道防线相比,仍矮了足足七丈之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铁甲,朝身旁亲兵低喊道:
“你过来,再给俺检查一遍铠甲束带,绑结实点!”
常遇春这不是战前紧张,而是心忧此战。万一卞元亨冲不破元军的防线,那他就必须顶上去,接过最艰巨的任务,他若再失败,就不能指望其他人能抢滩成功。
待各船基本就位,徐达立于指挥台,目光锐利,再次下令,道:
“抢滩船队突击!”
此时,庞大的舰队中反而安静下来,没有了震天的战鼓,也没有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唯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各指挥船上旗手用力挥动信号旗发出的猎猎风声。
所有命令,完全依靠旗语无声而高效地传递。
战场最前沿的一艘抢滩船上,卞元亨紧盯着帅舰方向传来的旗语信号,看得分明后,立刻缩回特制的装甲船舱内,对舱内屏息待命的将士们下令道:
“划桨,抢滩!”
这些特制的抢滩船根据石山提出的要求设计制造,平底、低干舷,整个船舱覆盖有厚实的木板和蒙着湿牛皮的顶棚,防护力强。
舱内可容纳三十七名将士(其中七名为往返操船的水手),最多允许二十一人在舱内同时操纵桨橹,全力突击时速度极快。
“放箭!快放箭!”
采石矶上,元军守兵早已发现这十艘造型怪异、无帆也“无人”操纵就能疾驰的快船,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顿时,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叮叮当当地砸在抢滩船的甲板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换火箭!用火箭射它!”
元军指挥官见射箭无法迟滞其行动,急忙变更命令,带着油絮的火箭嗖嗖地钉在船体上,但湿牛皮有效地遏制了火焰的蔓延,收效甚微。
十艘抢滩船速度极快,如同狂奔的巨兽,但在距离矶下石滩尚有五六丈远时,船速骤然减缓,并巧妙地利用最后惯性,将船艏精准地抵近距离石壁仅七八尺的水域。
紧接着,只听得一阵机括声响,抢滩船艏部的装甲板突然向下翻倒,“砰”地一声重重搭在矶脚的岩石上,形成了一道坚固的跳板。
“杀!”
不等元军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卞元亨已率先怒吼一声,一手持盾护住头脸,一手持刀,踩着跳板,第一个跃上采石矶的岩基。
其身后,各抢滩船上的三百锐卒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迅速抢占立足点。
“快!放箭!射死他们!不能让他们上来!”
“矶腰”第一道防线后的元军军官骇然失色,声嘶力竭地催促部下。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几乎就在红旗营将士登陆的同时,江心上一艘体型较大的战船已经悄然调整完毕,其船身方位与其余战船皆不相同,以侧舷与采石矶纵向平行。
甲板上,水师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冷着脸,凝视着不远处的采石矶,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目标敌第一道木栅!开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盖过了江面上所有的声音!六门精心部署在侧舷的火炮,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沉重的铁制实心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向元军的第一道防线!
炮手们虽然还有些生疏,可由于距离足够近,六门火炮第一轮齐射,仍有两枚命中目标。
原本用于防御箭矢的木栅墙,在铁制实心弹挟带的恐怖动能冲击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屑如同致命的霰弹四处迸射,将周围躲闪不及的元兵打得惨叫连连。
说实话,这第一轮齐射,实心弹直接造成的伤亡并不算大,不过是三人毙命,十余人受伤。
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听觉视觉冲击,却是冷兵器时代无法想象的!
那巨大的声响、弥漫的硝烟、瞬间支离破碎的防御工事以及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都让从未经历过炮击的元军士兵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妖法!是妖法!”
“天雷!贼军召来了天雷!”
许多士兵发一声喊,本能地丢下武器,惊惶地向后逃窜,第一道防线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许跑!顶住!那是铜将军!江宁城头上也有!贼军的铜将军只是大了点!快回来!”见识稍广的元军千户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
他一眼就看出了红旗营的新式武器只是“大号”铜将军,士兵们却还是慌乱了好一会,幸好上层防线元军受到的震撼比较小,还在抛射箭矢,才没让敌军杀到近前。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红旗营第一批冲滩勇士已经顶着零星落下的箭矢,付出了约二十人伤亡的代价,在矶脚复杂的地形中找到了数条可以向上攀爬的路径。
此时正相互掩护着,迅猛地接近了元军第一道防线!
“快!放箭!拦住他们!长枪手上前”
那名千户的命令还没下达完,便看到江面上纵向的战船再次喷射出火光和浓烟,“大号”铜将军再次发威。
“轰轰轰!”
红旗营第二轮的炮击又如约而至,这一次,炮手们似乎找到了些感觉,六炮中有四炮命中了目标区域(其中一炮甚至准确地砸在木栅后堆放的守城器械上,引发了二次破坏)。
那名正在呼喊的元军千户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猛地撞击在腰间,下一刻,他的视野便天旋地转,愕然看到自己失去了下半身的躯体轰然倒地……意识的最后,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绝不是铜将军……”
防线指挥官惨死,加之火炮连续轰击的恐怖效应,元军第一道防线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破敌在此一刻!跟我上!”
卞元亨敏锐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怒吼着挥刀跃入敌军混乱的阵中。刀光闪处,血雨腥风,他迅速清理了一段栅墙后的守军,身后的红旗营锐卒趁机蜂拥而入,彻底巩固了突破口。
残存的元军再也支撑不住,发一声喊,便丢弃阵地,争先恐后地向第二道防线逃去。
卞元亨却改变了策略,并没有急于散开队形盲目追击,而是指挥部下保持严整队形,稳扎稳打,一边清剿残余抵抗,一边谨慎地驱赶着败兵,试图让他们冲乱第二道防线的守军。
此时,完成输送任务的抢滩船已收起跳板,划离岸边,返回江中,准备接应第三批登陆人马。而常遇春率领的第二批登陆部队数百人,也已经乘船抵达了矶下,正准备接力进攻。
江心上,张德胜的座舰抬高了炮口,对准元军第二道防线,完成第三轮齐射后,便不管射击效果和漫长的火炮冷却时间,立即命船体绕弧线一百八十度转身,准备换另一侧的火炮继续轰击。
南兵本就不如北兵善战,其中又以富庶的江浙地区兵马为最。
这几年成建制稍微能打的官军,要么死在方国珍手里,要么溃散在彭莹玉、项普略联军手下。
剩下最能打的一部分,也被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尽数带往西线,正在蕲州路与徐寿辉所部红巾军激战。
此刻守御采石矶的,其实是以本地乡勇为主临时编练的“义兵”,装备较差,训练有限,战斗意志也相当薄弱。能扛过红旗营两轮炮火轰击和精锐先登的亡命突击,已经算是他们超常发挥了。
此刻,眼见最为险要,寄予厚望的第一道防线竟如此迅速地被突破,凶神恶煞般的红旗营士兵不仅牢牢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驱赶着败兵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而江面上,敌人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登陆!守军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败了!败了!第一道防线丢了!”
“挡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声喊,第二道防线上的元兵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纷纷丢弃兵器,脱离战斗岗位,不顾军官的呵斥甚至砍杀,哭爹喊娘般地向更高处或侧后方逃去,整个防御体系瞬间土崩瓦解。
“矶腰”处,常遇春刚解下身上碍事的铁甲,递给身后的亲兵,正准备轻装率队发起决死冲锋,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片喧嚣和混乱声。
他愕然地抬起头,便见到采石矶上方元军的第二道防线上,无数人影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抵抗的迹象迅速消失。
“他娘的!”
常遇春愣了片刻,哪里还不知道敌军这就溃败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在元帅处争取到的突阵机会,猛地将手中的战刀狠狠插在脚下的泥土里,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一帮没卵子的孬货!这就垮了?倒是让你家常爷爷上去杀个痛快啊!”
第233章 常遇春破阵擒将
卞元亨、常遇春等人还在采石矶上清剿最后负隅顽抗的残敌,左君弼便已率领忠义卫兵马登陆,朝着采石矶后方的当涂城方向疾进,准备趁着采石矶守军溃败混乱之际,攻下当涂。
战前,荣军社都事周闻道曾向石元帅请命,希望能随军出征,凭借自己在故乡有些许人脉,尝试劝降当涂守军,以期减少将士们攻城的伤亡。
石山却以“荣军社事务繁忙,勿要分心军务”为由,婉拒了周闻道的请求。
荣军社事务确实很繁杂,但也没有忙到其都事寸步难离的地步。石山决意不带周闻道出征,自有更深层的考量。
其一,根据战前搜集到的情报,当涂本无城墙,元廷去年颁布‘修城令’后才仓促修建,墙体单薄,高仅两丈七尺,防守兵马多为临时征召的乡勇义兵,战斗力有限。
当涂、采石一体,太平路的防守重点还是在采石矶上,只要红旗营能迅速拿下天险采石矶,打通进军通道,则当涂孤城必破,实在没有必要再行劝降之举,徒增变数。
其二,亦是更为关键却不足与外人道的一点在于:石山及其麾下将士,基本出身于江北,乃是“汉人”;而当涂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守军与百姓,则是“南人”。
双方虽然同文同种,血脉相连,但因长达百余年的南北隔绝与异族统治,两地已在文化认同、社会风气乃至心理层面上发生了微妙却显著的变化。
即便石山在军事上将成功征服天下,将南北双方强行捏合在一起,短时间内,文化上更具自信和优越感的一方将自然而然地占据主导地位。
很明显,南宋故地富庶繁荣的江南,比起一江之隔动乱不休的江北,文化上绝对强势。
石山的见识再如何超越时代,也没法凭一己之力在数年内,就改变这一现实。
但若想真正主导时代变革,重塑华夏,就必须掌握文化变革的主导权。他不能打赢了军事仗,却在一开始就输了文化仗,让未来的发展被江南文人士大夫阶层所左右。
因此,即便明知江南许多州县元军防御薄弱,甚至可能“传檄而定”,石山也必须先硬碰硬,以堂堂之师正面击碎“南人”可能残存的心理优越感和抵抗意志。
唯有如此,才能为将来推行新政、主导文化融合与变革,赢得至关重要的话语权和主动权。
当然,这些都是更为长远的布局。
眼下当务之急是攻陷当涂,继而剑指江宁,先在江南牢牢站稳脚跟再说。
待龚午亲率捧月卫精锐,护卫着石山登上采石矶下的临时码头时,矶上的战斗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抵抗和肃清残敌的收尾任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硝味,焦黑的木栅残骸和散落的兵刃箭矢随处可见,显示着不久前战斗的激烈。
左君弼派来的一名队率正在码头焦急等候,见到石山登陆,立刻上前禀报:
“元帅!当涂城元狗中有一员悍将叫纳哈出,好生勇猛!趁我军刚刚进抵城下,立足未稳之际,突然打开东门出城反击,连破我前军两阵。
左都指挥使特命小人前来禀报,请元帅务必小心,谨防敌军狗急跳墙,突袭中军!”
即便是在火枪火炮已开始崭露头角的时代,勇猛绝伦的悍将依然能在战场上创造奇迹。
但再勇猛的悍将,也绝难冲击阵型密集且同样敢战的精锐敌军。石山身边有捧月卫精锐护卫,自是不惧什么元军悍将突击,他更关心的是元军反击对红旗营造成的损失,沉声问道:
“我军伤亡如何?”
那队率面色一黯,低头禀道:
“孙德崖指挥使力战殉职,叶升指挥使负伤,两阵伤亡,初步清点,约有百人。”
孙德崖投效石山已经一年有余,算得上是军中的“老将”了。
此人没什么大志,初期有些得过且过,故而一直止步于指挥使。直到石山在徐州一战大破十万元军,孙德崖才仿佛被惊醒,真正开始追求进步,日常训练抓得极紧,表现颇有起色。
本次渡江作战,石山念其转变显著,有意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也好在军中树立一个知错能改、浪子回头的榜样,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福薄如此,将性命丢在了这江南第一战的城下。
叶升素以骁勇闻名于合肥诸将,也败在纳哈出手中,看来这元将确实有些勇悍,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这些个人的勇武,在红旗营整体的战争机器面前,起不到什么决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