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07节

  伤亡开始出现,士气承受着极大的考验。

  “第一队退!第二队上!第三队做好准备!”

  镇淮桥一带并不利于大军展开,攻击面有限,吴复将本部千余将士分为四队,轮番上前掩护水师兄弟,尽量减少某一部的伤亡,以维持全镇将士的体力和士气。

  他还亲自随第二队将士冲到阵前,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正在指挥作战的元水军将领身上。

  “稳住!为水师弟兄争取时间!”

  河面上,元军残船自知无路可退,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以长枪,鱼叉等长兵器,阻止红旗营水师的战船近身,试图将对方限制在这片狭小水域,配合城上守军将其斩尽杀绝。

  “不能犹豫!越犹豫死得越多!”

  看着身边不时被砖石击中倒下的弟兄,桑世杰双目赤红,他知道此战破局的关键在于近身混战,双方厮杀到一起,城墙上的打击反而会降低,吼道:

  “撞上去!跳帮!杀!”

  桑世杰大喝一声,命令自己的座舰直接撞向最近的一艘元军战船。

  剧烈的碰撞让船身猛地一震,桑世杰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不等两船分开,便第一个挥舞着短刀,冒着从头顶呼啸砸落的砖石,悍勇地跳上了敌船甲板!

  “杀!”

  指挥使身先士卒,跳帮杀敌,极大地激励了水师二营的将士,桑世杰座舰上的将士接连跳上敌船。

  更多的战船不顾一切地靠上元军船只,将士们咆哮着跟随指挥使跳上敌船,与元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枪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号令声,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河道上空回荡。

  鲜血迅速染红了战船甲板和周围的河水,又随着雨水的冲刷向下游蔓延。

  城墙上,守军原本部署的两架襄阳试图发威,但这种发射缓慢,精度极差的巨型投石机,在这种瞬息万变的近距离水陆混战中显得格格不入。

  两枚沉重的石弹远远地抛射到了吴复部阵后的空地上,砸出两个大泥坑,除了溅起一地的泥水,毫无战果,很快就被守军放弃使用。

  就在这时,南岸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是卞镇抚!神机营到了!”

  只见卞元亨亲率两营兵马,掩护着神机营的炮手们,冒着细雨,将十门七百二十斤的青铜火炮,抬到了预定的发射阵地。神机营炮手们开始迅速组装炮架,测量距离,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

  河面上的厮杀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上来。

  桑世杰浑身浴血,刀锋都已砍卷,被敌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只能趁着敌人倒下的短暂间隙抹了一把脸,换上敌人的兵器,继续搏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情况下,战斗双方都不敢退缩,只能咬着牙坚持,寄希望对方能先崩溃。

  “装填定装药!快!遮好雨!”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嘶哑着喉咙喊道。

  幸好石元帅一开始就明确使用“定装火药”,这些用油纸和竹筒密封的火药刚好是一次发射的量,虽在雨天使用仍需格外小心,装药时需用雨伞、斗笠等物尽量遮蔽。

  但至少保证了火炮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仍有一战之力,而非完全变成摆设。

  漫长的等待后,炮手终于完成了射击准备。

  “目标瓮城城墙上的元狗!放!”

  邓大缸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次第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的炽热硝烟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雨雾,黑色的铁弹丸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奔瓮城而去。

  雨天的影响终究难以完全避免,火药或多或少有些受潮,炮手们淋着雨浑身湿透,操炮过程中,也会打湿火药,进而影响齐射的精度和威力。

  十发炮弹中,竟有六发偏离了目标:有的狠狠砸在瓮城厚实的夯土墙基上,只留下一个凹坑;有的则呼啸着从守军头顶掠过,不知飞到哪里了。

  更有一发炮弹巧之又巧地飞越了瓮城,砸中后方城门楼的廊檐,顿时砸得砖瓦碎裂飞溅,引得楼上守军一阵惊恐的尖叫和骚动。

  但还是有四发炮弹准确命中了瓮城上的守军!

  实心铁球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在人群中疯狂翻滚跳跃,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肢体破碎血肉飞溅,地狱般的场景和无法理解的恐怖威力,瞬间摧毁了守军本就低迷的士气。

  “妖法!是妖法!”

  “雷神发怒了!快跑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幸存的守军魂飞魄散,彻底丧失了战意,丢下手中的砖石,惊恐万状地哭喊着逃离城墙垛口,连滚带爬地逃下瓮城,躲进城内。

  最具威胁的瓮城上打击瞬间消失!

  河面上,正在苦战的红旗营水师将士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兄弟们!杀啊!咱们的神雷来了!”桑世杰举刀狂吼,残余的水师将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向着已然胆寒的元军水兵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

  卞元亨见瓮城威胁已经被清除,而河面上敌我船只已犬牙交错地缠斗在一起,若以火炮轰击,将有极大几率误伤友军,立即下令更换炮击目标。

  “瞄准城门楼!轰击那些放箭的鞑子!”

  城门楼上的守军刚刚从炮弹误击的混乱中勉强恢复,在军官的喝骂和鞭笞下重新回到射击位置,继续向岸上的吴复所部兵马倾泻箭矢。

  他们看得到火炮阵地,但弓弩射程本就远远不如火炮,在这种阴雨天里更是无法威胁到神机营,只能继续打击红旗营的陆基支援兵马,期望河面上的己方水军能创造奇迹。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河面上双方水军的较量已接近尾声。

  红旗营水师战船和将士本就更多,士气也更加旺盛,昨晚的大战,全程给冯国胜所部骑兵充当“陪练”,更是让水师将士憋足了一股劲,抵近敌船后就立即跳帮厮杀。

  而失去了瓮城的强力支援,元军水师残部本就不高的士气迅速崩溃。在红旗营水师愈发凶狠的跳帮攻击下,抵抗意志急速瓦解。

  狭窄水域的缠斗,失败方连驾船逃跑的空间都没有,除了投水以图一线生机外,就只能投降。但红旗营水师将士已经杀红了眼,夹江水军根本不敢投降,纷纷跳入血水染红的秦淮河中,泅水逃生。

  水师第一镇镇抚使张德胜率第二编队刚赶到战场,便见到大局已定。水师快速扩张,每个经历大战的将士都是难得的苗子,他不想无谓扩大伤亡,运足中气大吼道:

  “缴械不杀!投降免死!”

  但张德胜的喊声,却被另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神机营炮手再次完成了火药装填,开始第二轮炮击。

  这一次,炮击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甚至还远不如第一轮。

  大部分炮弹要么过高地掠过城楼顶端,不知飞向城内何处;要么过低地砸在瓮城夯土墙基上。有两枚炮弹贴着楼顶飞过,扫飞了一些瓦片。

  只有一枚炮弹险险地擦着瓮城上沿,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城门楼顶,掀飞了几片琉璃瓦,将厚实的木制望板砸出一个骇人的大洞,剧烈的震动导致周边十几片瓦砾哗啦啦地滑落。

  城墙上的守军再次骚动,不少人转身就跑。

  如此差劲的炮击效果,让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的脸色有些难堪,他看了一眼雨幕中远处雨花台的模糊轮廓,对卞元亨解释道:

  “卞镇抚,俺们这个阵地太低,前面又有瓮城阻挡,炮弹能命中城楼的角度太小了!顶多打烂几根椽子,掀翻几片瓦。想要轰垮那城楼,咱们的炮台至少不能比那瓮城矮!”

  卞元亨点了点头,认可了邓大缸的判断。第一轮炮击时那发误中廊檐的流弹,让他突发奇想试探一下炮击城楼的可行性,现在看来确实难以实现。

  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两轮射击弹道散布面如此之大,主要原因并不是神机营炮手操作的问题,而是火药在阴雨天受潮后,造成的性能不稳定。

  “无妨!这两轮炮击,吓跑了瓮城上的鞑子,减轻了水师弟兄的压力,就是大功一件!”

  卞元亨拍了拍邓大缸的肩膀,笑道:

  “元帅还在等咱们的消息,水师兄弟也已经得手了。准备撤退!”

  河面上,残存的元军水兵非死即降,部分跳水的士卒还在血色的河水中挣扎。

  桑世杰浑身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口渗血,还是敌人的血溅了自己满身,来不及仔细检查,强撑着身体,嘶哑着下令,道:

  “快!别管水里的元兵了,绑好俘虏,赶紧驾船离开这里!到上游去!”

  两轮火炮齐射,吓得元军暂时躲了起来,但敌军迟早会明白火炮有局限性,一旦反应过来,届时又不用顾忌伤到友军,必然会组织更疯狂的反扑。

  第二营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分兵操控缴获的敌船。

  幸好战前徐都指挥使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安排了三支船队,二营只管驾驶自己的战船先走,被俘的战船自有已经跟上来的张德胜所部接收,待到远离了这处危险河段,所有人再重新编组。

  果然,聚宝门守军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半刻钟,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甚至刀枪的逼迫下,守军重新回到了射击岗位。

  此时,卞元亨和吴复两部人马已顺利完成掩护任务,早撤到了元军弓弩射程之外。

  河道中,令人心悸的厮杀声已然平息,只剩下船只航行和水流的声音。

  双方胜负已分,但红旗营船队尚未完全通过这段死亡水域。守军抓住最后的机会,疯狂地向河面倾泻着箭矢,试图挽回一些颜面。

  但红旗营水师第三编队已经穿过镇淮桥,凭借藤牌等简易器材,硬顶着雨点般落下的箭矢,向秦淮河上游驶去。

  当船队终于驶出江宁南城墙段的河面,只见南岸开阔地带上,黑压压地肃立着两支大军,军容严整,杀气盈天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擎日卫和忠义卫将士。

  也正是因为这支人马的存在,让江宁守军不敢在南城墙集中全部兵力,并让夹江水师残部不敢撤退,只能硬着头皮与红旗营水师厮杀。

  桑世杰身上的血迹已被医护队人员擦拭干净,并经过简单包扎,但因失血较多,脸色苍白得吓人。

  水师第二营经此恶战,减员严重,将士们急需休整,行驶队形自动调到了后面,已经变为第三编队。

  第一编队现在换成了张德胜亲自带领,他知道陆师弟兄早就期待水师接应他们渡河了,当即率领船队靠岸。

  常遇春站在队列最前面,不待战船停稳搭上跳板,便大笑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拄,借力一个腾跃,雄健的身躯如同一只苍鹰,稳稳地落在了张德胜的船头甲板上,震得战船微微一晃。

  “哈哈哈!打得好!水师的弟兄们辛苦了!这雨还没停,正是天赐良机!”

  常遇春声若洪钟,战意澎湃,朗声道:

  “接下来,该看俺们陆师兄弟露一手了!”

  ……

  Ps:解释一下,秦淮河由溧水河和句容河汇聚而成,总体上由东南流向西北,再汇入长江。

第244章 钟山风雨起烽火

  钟山(后世又称紫金山),巍然屹立于江宁城东北面。

  其山势绵延,与西面的玄武湖、南面的琵琶湖、梅花湖、月牙湖等水域相互映衬,共同构成了护卫江宁城东、北两面的天然屏障,气象恢宏,地势险要。

  相较于紧挨聚宝门,地势相对平坦,利于兵力展开的雨花台,钟山因主峰离城池较远,并不是理想的前沿攻城阵地。

  但其主峰高达一百三十余丈(约448.9米),若能在靠近江宁城的一侧山峰(不一定要顶峰)设立观察所,则江宁城内外的主要建筑,乃至攻守双方的基本动向,兵力如何调配,增援方向何处,都将难以遁形。

  须知江宁城墙周长达二十六里有余,防御正面极长。任何一面城墙遭受猛烈攻击,从其他方向调兵增援,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对于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元军而言,若能提前预判红旗营的主攻方向,集中兵力进行重点防御,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因此,大战尚未开启之前,元军便未雨绸缪,在钟山北坡险要处修建了坚固的寨堡,设置了烽燧,并派驻了近两千兵马驻守。

  此处据点,与元军之前主动放弃雨花台营寨一样,若来袭的红旗营战力不济,两千守军凭借险要地势,据堡而守,挡住万余人马的进攻也并非没有可能。

  反之,若红旗营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攻无不克,那么这座孤悬于山巅的寨堡,便有被敌军一举拔除的巨大风险。

  此刻,驻守钟山寨堡的元军主将徐继宗,正深陷于这种两难的煎熬之中。

  他所部占据高地,视野极佳,昨日便已远远望见红旗营大军浩浩荡荡开抵城下,并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雨花台营地。

  雨花台的守军竟能不战而退,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麾下的士卒们窃窃私语,军心浮动凭什么他们守雨花台的人可以撤,我们这些弟兄就要在钟山上死守待毙?

  巨大的压力和疑虑之下,今日一早,徐继宗便迫不及待地派出了信使,赶往江宁城中,请示集庆路达鲁花赤达尼达思,是否调整钟山的兵力部署,是撤还是守,亟需一个明确的指令。

  然而,城中的达尼达思同样左右为难。

  放弃钟山据点,无异于自毁耳目,将导致战场向红旗营单向透明化;可若要死守,又确实有兵力分散,被红旗营各个击破的风险。

  他本指望这阴雨天气能延缓战事,等待转机,岂料红旗营水师竟能利用雨势突破封锁,又立即果断向城东方向投送兵力,顿时让守军陷入了被动。

  就在达尼达思暗自懊悔,痛恨自己优柔寡断,未能早日调遣部分方山团练兵马协防钟山之时,山上的徐继宗却于被动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丝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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