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徐州留下少量兵力,负责转运粮草和镇压地方,自己则亲率大军,顺黄河南下。留守宿迁的汉军本就不到千人,望风而逃,元军兵不血刃,顺利拿下宿迁,随后进入了淮安路地界。
张士诚此时正将主力集中于淮安路,围绕着沭阳县,与元军进行艰苦的拉锯战。
当他惊觉脱脱率军南下时,元军主力已经如同天降般出现在其侧后时,整个战局瞬间崩塌!
张士诚仓惶下令撤军,但为时已晚。
脱脱在第一阶段战役中,已经用“屠城”立下了凶威,此刻面对人心惶惶的淮东,他适时地变换了策略,采取了“威逼”与“利诱”相结合的手段。
其人命麾下将士将此前战斗中斩获的万千颗(其中不少是无辜百姓的)首级,在各城城外公开展示,以此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他又派出使者,晓谕淮东各城伪周守将:只要迷途知返,主动献城归降,他不仅可以奏请朝廷赦免其从贼之罪,甚至允许他们保留部分兵权,继续驻守原地。
此前,张士诚为了追求扩张速度,在收取这些城池时,向本地豪强士绅大肆让渡权力,许多地方的守将本身就是本地豪强大族出身,与张士诚的绑定并不紧密。
这些是典型的“墙头草”,信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谁强就跟谁走。
此刻,面对脱脱“旬日内连克六县,夷平两城,斩首数万”的恐怖威慑,以及“既往不咎,保全身家”的诱惑,哪里还有半分为“诚王”效忠的念头?
于是,一场戏剧性的连锁反应发生了。数日之内,桃园、清河、盐城等县相继易帜,城头换上了元军的旗帜,地方士绅耆老们颤巍巍地捧着酒食,出城“喜迎王师光复”。
兵不血刃地拿下半个淮东,脱脱所部大军的数量不减反增,大量降军补充进来。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地方大族的“倾力贡献”(为了保命而付出的买路钱),困扰元军多时的粮草危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这使得脱脱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一面分兵围困淮安路治所山阳县,一面派遣主力,气势汹汹地直扑张士诚的老巢高邮府,同时分兵攻打泗州等地,意图一举将伪周政权连根拔起。
就在脱脱于淮东高歌猛进之时,江南的战局,却呈现出沉闷的僵持。
正如邵荣所料,元军江南统帅卜颜帖木儿果然将反攻的重点,选在了杭州府。
东线,他命令部分兵马轮番佯攻通往徽州路的要隘昱岭关,以此吸引汉军主帅徐达的注意力;同时,暗中调集精锐进入建德路和婺州路,试图绕过防线,偷袭富阳县和诸暨州。
但徐达并未中计,分兵驻守杭州、绍兴两府的李喜喜、赵普胜也早有防备,相继击败来犯元军,破敌近万。
中线,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董抟霄在得到卜颜帖木儿增援后,率军北上,试图反攻宁国路治所宣城,却遭到汉军悍将毛贵所部的迎头痛击,铩羽而归。
但毛贵随后趁胜攻打宁国路辖县宁国县时,也被快速稳住阵线的董抟霄所部挫败,双方在此线上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形成了拉锯。
西线,元军湖广、江浙行省的两部客军,虽然屯集重兵于池州路,摆出一副既要西进庐州路、又要东攻太平府的咄咄逼人之态,实际却是最怂,是整个江南元军中战意最弱的一方。
自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丧师万余众身死无为州后,池州元军便再没有主动发起过像样的进攻。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围困石汉的江南元军总兵力近三十万,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只有淮南行省左丞余阙率领安庆路兵马,拔掉了汉军在庆元路的前哨据点桐城新城。
相比之下,汉军在江南的情况要稍好一些。
在内线,胡大海平定了湖州府和广德府的全境,使得汉军控制区内部再无成建制的元军势力,可以将更多的力量投送到外线战场。
但在外线,除了毛贵攻陷了宁国路辖下的泾县,以及张德胜率领的长江水师击败元军运兵船队之外,近段时间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重大战绩。
汉、元两军在江南陷入僵持状态,其实很正常。
围绕淮南、浙北这片核心区域,双方共计投入了近五十万兵马,仅在浙北一线,对峙的军队就不下四十万人。
如此庞大的兵力,无论是据守险要关隘(如杭州府方向),还是屯集于坚城之下(如池州路方向),亦或是受限于山区狭窄道路而无法展开(如宁国路方向)。
任何一方想要在某个方向上取得突破,都异常困难,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将主力投入某个方向,进行胜负难料的决战。
就以最适合大军展开的池州路来说,即便石山集中所有兵力,侥幸击败了战意最弱的湖广、江西客军,剩余的元军大不了放弃池州路,退入地形更为复杂的江州路。
而汉军则陷入两难:不继续扩大战果,则此战的意义大打折扣;若继续西进,不仅要面临安庆路和江州路元军的夹击,漫长的后勤线也有被江浙元军拦腰截断的巨大风险。
更何况,元军重兵集结于贵池、铜陵两城,汉军能否一战将其击败,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
超大型战役往往如此,当交战双方都拥有极多的兵员和广阔的战略纵深时,大战动辄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比拼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勇武,更是双方的耐心、国力、后勤以及寻找战机的能力。
看谁先支撑不住,先露出致命破绽。
但这个过程,绝非消极等待。
无论是石山还是卜颜帖木儿,都在积极地准备着打破僵局的“变量”,力求在对峙中谋求“制人”之机,同时严防死守,避免“受制于人”。
在军事上,石山将打破僵局的希望,主要寄托在两个方面:
陆上,在胡大海平定内线后,他便调拔山左卫一部入杭州府,暂时归徐达统一节制,意图加强东线力量,寻求对元军展开局部反攻,重点突破口就选在战况激烈的宁国路。
水上,则是已经取得了制江权的长江水师。
元军若要截断汉军南北联系,必然要设法重建水军,虽然暂时没看到这支力量,但只要其露头,长江水师便可寻机予以歼灭,从而赢得更大的战略机动空间。
内政上,除了新收取的广德府,其余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混乱期,社会秩序初步恢复,开始为汉军稳定提供粮草、军械、被服等物资供应。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石山率军平定浙北诸路时,最先攻取的太平、应天、镇江、常州四府便完成了首次秋税上缴这才是支撑汉国持续大战的根本。
元军自然也不会将破局的希望寄托在汉军犯错上,其最重要的“变量”,便是由太师脱脱亲率的南征大军!
石山深知徐州诸部整训不足,粮草辎重和城防都有欠账,难以正面阻挡脱脱雷霆一击。
因此,他最初下达的命令,就是允许殷从道等人依托城池寨堡,进行层层阻截,以空间换取时间。若事不可为,可逐步退守濠州,保存实力。
客观地说,殷从道在徐州坚守五日,最后虽然损兵折将,但整体上确实起到了迟滞敌军的作用。在主力遭受重创无力再战后,主动放弃宿州,也符合“存人失地”的战略原则,并无大错。
但他不该在撤退时,再次放火烧毁宿州。
这把火赢了战术,却输了战略,虽然践行了焦土抗元的策略,却也明显地暴露了汉军在江北兵力空虚,只能采取守势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它让元军无需分兵镇守宿州这个要点,从而能够集中全部兵力,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对张士诚部的征剿之中。
历史上的张士诚,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脱脱大军打得只剩下高邮一座孤城,几乎覆灭。
而本时空,由于石山强力支持,张士诚的扩张速度比历史上更快,其根基也因此比历史上更加虚浮。在脱脱这柄全力挥下的重锤面前,张周政权崩溃的速度,只怕会比历史上更快!
一旦让脱脱彻底打垮张士诚,再击败镇朔卫,完全控制大运河沿线。那原本就陷入僵局的汉军江南主力,将立刻陷入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极端被动境地!
然而,大错已然铸成。
石山深谙权术与御下之道,自然不会公开责怪殷从道为了汉王的霸业,在撤退时还不忘“阴”竞争对手和不忠臣子一把。
他能做的就是在局势彻底恶化之前,果断调整部署,全力收拾江北败局留下的烂摊子。
十一月十六日,就在江北战报陆续传来,人心浮动之际,胡大海所部奉命由浙西的千秋关杀入宁国路,与毛贵所部夹击宁国县元军。
元军在苦苦支撑三日后,宁国县城防终于被汉军突破,守将董抟霄仅率数十精骑突围而出。
此战,汉军终于在绵长的江南战线上,撕开了一个重要缺口!
若无江北变局,汉军完全可以由宁国路和杭州府两面夹击元军中线徽州路,以求打破僵局,夺取战略主动权。
可惜,江北形势不等人,石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就在宁国县被攻克的次日,张士诚派信使告急:
脱脱大军已攻陷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守将张士德被俘后祭旗!此前宝应、兴化两县也已丢失,脱脱亲统近二十万大军南下,已将高邮府城围得水泄不通!
张周政权,危在旦夕!
江北局势,已至崩坏边缘!
第298章 天命在汉不在胡
十一月的江宁,寒意已深。秦淮河河面上升腾起的薄雾,尚未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汉王宫的大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炭盆中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殿柱上狰狞的蟠龙,也映照着分列两班、肃然而立的文武百官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忧色。
就在数个时辰前,凌晨的静谧被来自江北的张周急报打破。
张士诚的求救国书,如同一声惊雷,落在了石山的案头。此刻,这份带着高邮城下硝烟与血火气息的沉甸甸国书,已然在石汉众臣心中翻滚。
石山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冷静地观察群臣的反应。
早在脱脱出兵之前,石山就已着手调整了江北防务,以应对可能元军大举南下的情况,脱脱军快速击穿淮东,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对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江北危局,他同样早有谋划。
但他毕竟已经建国称王,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人的身家性命,需要整个官僚体系和庞大的军队去贯彻执行。
独夫之行,可逞一时之快,难成万世之基。
他今日打破“大事开小会”的惯例,故意将这等军国大事摆上台面,表面上是征求群臣的意见,其实是借机统一他们的思想,如此才能上下一心文武协力打赢这场至关重要的立国之战。
“众卿。”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的耳中,打破了奉天殿中的凝重气氛。
“已经知晓了张周国书的内容,对此,众卿有何意见?”
殿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殿外寒风的呜咽。
两个月前,他们刚刚集体劝进,拥立石山称王,便知石汉与蒙元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迟早要面对北元的疯狂反扑。
实际上蒙元的反扑已经来了一个多月,脱脱击穿淮东,也在部分人的预料之中,此刻自然不会有人不识趣地谈论什么“元军势大不可力敌”的丧气话。
抗元的大方向不容动摇。
石山这个问题的核心,实则在于:要不要救张士诚?如何救,才最符合汉国的利益?
殿中文武百官所处的位置不同,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就会不一样,不管说什么,肯定会有人持不同意见,因而皆不愿第一个发言。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宣部尚书施耐庵,其人本就性情刚直,又是高邮府兴化县人,想到故乡再遭兵燹,父老乡亲在元军铁蹄下呻吟,不由得心急如焚,当即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王上!张周与我国此前签有盟约,白纸黑字,本就应该守望相助!此乃信义所在!且元军一旦击穿淮南,覆灭张周,则我江北门户洞开,形势必将崩坏!
届时,元军大举渡过长江,则可攻击我江东腹地,我军在江南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此乃唇亡齿寒之理,不可不察,张周不可不救啊!”
施耐庵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复心情,却在继续陈述己见时,语调愈发激昂:
“江南虽有数十万元军在侧虎视,然我军已经全取浙北,南北两路皆有地利,更兼王上英明,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各条防线固若金汤,屡破进犯元军!
眼下,卜颜帖木儿等部元军屡攻我军要点不克,锐气已堕。然元军亦占地利,我军此时也不便与元军展开决战,江南战局实则已经陷入僵持阶段。
此时,正宜在此僵局之外,投下关键一子!
臣以为,当速发大军,北渡长江,联合张周,先破脱脱这支孤军深入的主力!只待脱脱溃败,则我军便可挟大胜之威南下,届时,江南僵局亦不攻自解!”
他这番话,充满了文人的理想与热情,却也让右列前排的枢密使朴散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此翁身为文官,却如此热心军事,可惜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朴散心中暗道,但他身为武将之首,今日廷议才开始,却不便立刻下场反驳。
而且,他知道此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自会有人站出来,与施耐庵打擂台。
果然,施耐庵的话音刚落,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便冷哼一声,跨步出列。他身披军袍,虽未佩剑,却自带一股百战悍将的凛冽杀气,与文官群体的儒雅形成了鲜明对比。
“施尚书此言,恕本将不敢苟同!”
邵荣声如洪钟,他们这些将军手握雄兵,在朝堂上本就有很重的话语权,何况与敌征战靠得是他们上阵搏杀,而不是这些文官躲在后面耍嘴皮子,自不能任未屡败先屡胜的施耐庵瞎出主意。
“元军之所以无法突破我军各条防线,乃因我水陆主力引而不发,稳守关键节点,使其任何一路都不敢倾尽全力,唯恐遭受我军主力雷霆反击!
此乃战略上的主动牵制,并非弃而不用的闲子!依施尚书之言,我军若是此刻就大举北上,便是押上国运的豪赌。赌赢了,的确能两难自解。可万一呢?”
他目光锐利,扫过施耐庵,继而环视众文臣,最后看向石山,接着道:
“若是江北战事也陷入僵局,甚至……遭遇挫折!江南卜颜帖木儿、也先帖木儿、庆童等部已经知道我军主力北调,且陷入泥潭,而后方空虚,他们岂会坐失良机?
届时,元军必会多路并进,猛攻我军各处防线!到那时,我军南北两线皆陷于被动,捉襟见肘,却再无机动兵力可供调遣!又该如何应对此等危局?施尚书可曾想过?!”
到底是统兵战将,邵荣这番分析,立足于最坏的军事可能性,有理有据,顿时让不少刚才微微颔首赞同施耐庵的官员陷入了沉思。
施耐庵刚才的想法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可于公于私都说得过,被邵荣当众驳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