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深知脱脱并非易与之辈,这位蒙元最后的顶梁柱,对元廷可谓忠心耿耿,绝不是听到风声就会望风而逃的庸碌之辈。
想要逼他退兵,仅靠陈兵数万于扬州城下虚张声势,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能打痛他、让他感到致命威胁的行动。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郭英已经布置好了城防和王驾临时行辕的安保,出现在城门内侧,打出了一个代表“安全,可入城”的旗语手势。
石山当即不再多言,一抖缰绳,沉声道:
“进城!”
就在石山与傅友德于扬州城下,勾勒着淮东未来战略局面的同时,百余里外的高邮城下,元军连营之中,中军大帐内的气氛,也同样凝重如山。
蒙元太师、左丞相脱脱,从麾下探马如同走马灯般不断送回的情报中,相互甄别印证,逐渐拼凑并确认了一个让他心头沉重的事实
伪汉正在大规模向扬州增兵,以其目前展现的动静,这次绝非小打小闹,极有可能是足以改变整个淮南战场力量对比的主力军团!
果如石山所精准预料的那般,脱脱在初期的震惊与凝重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寻常将领可能会有的惊慌失措,而是陷入了极其复杂和艰难的纠结之中。
若他只是能力平庸的统兵战将,那么此刻最明智、也是最稳妥的选择,无疑是立即停止对高邮的围攻,率领主力有序退往淮安路治所山阳县。
凭借山阳的城防和预先囤积的部分粮草,先稳住阵脚,保住此战已经攻取的武安州(原徐州)、宿州等地战果,立于进退自如的不败之地。
然后,再慢慢观察局势,或是想办法分化瓦解可能出现的汉、周联军,或是看情况继续北撤至更加安全的武安州,以空间换时间。
但他不是普通战将,他是脱脱!是蒙元帝国皇帝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是自诩负有挽救大元江山于既倒之重任的忠臣!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帝国的国运,牵扯着朝堂上无数双或期待、或嫉妒、或恶毒的眼睛。他不能,也无法只考虑个人功业的得失与军事上的稳妥。
元军虽然因为那场不期而至的连日大雪,错失了一鼓作气攻克高邮的最佳时机,眼睁睁地看着守军修复城防、恢复士气,以至于攻城战至今未能竟全功。
但近一个月的残酷攻城战打下来,城内的周军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伤亡惨重,物资匮乏,很难再对城外的元军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当下的战斗已经可以将周军排除在外,最多安排少量兵马将其看住,防止其出城捣乱即可。
剩下的,只是元军与汉军的战略决战。
而有悟良哈台坐镇的泰州在手,元军可以有效威胁扬州汉军的侧翼,使其不敢倾巢而出。
石山此时率军北上,元军完全可以依托前些时日精心构筑的营垒和防御工事,以逸待劳,凭借兵力上的优势,与汉军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会战!
就算汉军战力彪悍,元军难以一战胜之,凭借这些防御工事,至少还能对峙一段时间。
“万一……万一就在两军对峙期间,卜颜帖木儿发现汉军兵力空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一举突破汉军在浙北的防线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光,在脱脱心中顽强地闪烁着。
若真能如此,那便是真正的绝处逢生,甚至可能一举扭转整个南方的战局,实现同时覆灭周、汉的惊天逆转!
当然,脱脱也并非盲目乐观,不是没有考虑到石山敢于抽调主力北上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江南元军近期遭受了重大挫折,以至于无法有效威胁汉军后方。
但战报传递的延迟和不确定性,让他无法准确判断江南的真实情况。
而且,脱脱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执念:他不能退!
其人此番挂帅南征,本就是被朝中哈麻、雪雪等政敌所逼,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政治豪赌。
此前全靠着从武安州到淮东这一连串的胜仗,才能勉强维持他个人的威望,压制住大都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一旦“前线不利”“太师退兵”的消息传回大都,那些政敌必然会趁机兴风作浪,掀起罢黜他的风潮。若朝堂再次生变,他失去权柄,那这糜烂的天下,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出来收拾了!
蒙元江山,恐怕真要就此倾覆!
这种深重的责任感与危机感,如同两条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脱脱签署撤退命令的手臂。
不过,脱脱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麾下这十多万大军,成分复杂,诸将心思各异,不可能都像自己这般怀着“忠君报国、死而后已”的决心。
一旦让他们知道了汉军主力大举北上,兵锋直指高邮,军心必然会产生动荡,甚至可能出现大规模的畏战、溃逃现象。
深思熟虑之后,脱脱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果决与手腕。
他首先下令停止对高邮的一切攻城行动,全军转入防御态势。
随即,将作战最为坚韧、承受伤亡能力最强的高丽兵,调往外围第一线,构筑主要防御阵地;将战力较弱、心思动摇的各路杂牌和降兵,安排在第二线,作为辅助和预备队;
而最核心、最精锐的侍卫亲军和辽阳兵马,则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置于整个战线的最后方,明为总预备队,实则兼任最严酷的督战队,刀出鞘,箭上弦,用以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溃退迹象!
万事俱备,只待石山!
脱脱现在迫切需要确认的,是北上汉军的具体人数、主将以及行军路线。
他要在高邮城下,与这位迅速崛起的反贼,进行一场决定江淮乃至整个天下命运的战略决战!
然而,就在脱脱绷紧神经,全力准备迎接汉军来自扬州方向的挑战时,一份来自西北方向的紧急军报,如同又一记闷棍,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报!太师!紧急军情!汉军……汉军顺淮河直下,已经攻至泗州城下!月阔察儿平章告急!”
第303章 破敌定乱两不误
泗州城,这座扼守淮河下游咽喉的重镇,在承受了元军一个多月的持续进攻后,仍如同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困兽。而作为元军主攻方向的东城墙,更是承受了最残酷的洗礼。
原本青灰色的墙砖,此刻几乎被乌黑、暗红、褐色的血迹层层覆盖,凝固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斑驳。被巨石轰击出的坑洼如同麻子般遍布墙身,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兵器残骸散落在墙根脚下。
那座曾经象征着城防威严的城门楼,也已经被元军的石轰塌了大半,几根木梁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多月来战斗的惨烈。
城外的旷野上,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和绳索摩擦的吱嘎声,如同催命音符般,再次打破了战场短暂的死寂。那是元军士兵正在费力拖拽、调整的襄阳,他们在做着又一次投石的准备。
“元狗又要发了!快!躲进防洞!”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急促却不慌张。
持续一个多月的残酷攻防,早就逼迫着残存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即便是月前可能还在某处田间劳作的稚嫩新兵,此刻也早已从老兵油子那里,用耳朵和鲜血熟悉了襄阳发射前那令人心悸的特有声响和发射规律。
无需军官更多催促,还能活动的守军如同受惊的土拨鼠,迅速而熟练地缩回到城墙内侧挖掘出的防洞中。
轰!轰!轰隆!
数枚石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狠狠地砸在已然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撞击的瞬间,守军感觉仿佛地动山摇般,整个城池似乎都在痛苦地颤抖。
防洞顶部的泥土和碎屑被震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土雨。
洞内蜷缩的几名士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用手护住头脸,眼神透过洞口的遮挡,望向外面弥漫的烟尘,那目光中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呸!”
一名年轻的士卒狠狠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身旁靠着洞壁、闭目养神的什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头儿,咱们……咱们不是汉军吗?这泗州都被围了一个多月了,外面那些元狗喊话都说咱们是孤军,是弃子……为啥……为啥还没人来救咱们?汉王……汉王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他的疑问,道出了此刻许多守军心中深藏的恐惧。
没错,他们确实是汉军,至少守将彭二郎名义上归汉王节制,泗州在法理上也确实属于汉国的疆域。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友军来援,那根子,自然出在彭二郎身上。
其人当初起义时就身居徐州红巾军高位,还曾统辖过石山一段时间,后来虽因形势所迫向石山低头,但态度暧昧,又与张士诚勾勾搭搭,导致他们这支队伍的“汉军”纯度大打折扣。
“唉!”
那什长叹了口气,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当兵的时间稍久些,曾跟随彭二郎参与过去年攻取山阳县的战斗。
彼时的彭将军意气风发,对汉军的身份似乎不甚在意,那时石山还没正式称王,应该叫红旗营,而彭二郎对外更喜欢宣称自己是“红巾军”,透着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
“大人物们心里琢磨啥,地盘怎么分,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小卒子,哪能知道?”
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他环顾了一下洞内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起来,道:
“俺劝你们都别胡思乱想,自乱阵脚!这泗州城咱们守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鞑子,你们以为城破了,他们能放过咱们?屠城泄愤那是必然的!
到那时候,甭管你是真想当汉军还是假想,都他妈一个也跑不了!想活命的,就别指望别人,跟着俺,咬牙坚持下去!守住城,才有活路!”
孤城悬危,外援断绝。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不仅煎熬着底层的士卒,更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泗州守将彭二郎的心头。
泗州衙门内,气氛比城头更加压抑。彭二郎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往日的枭雄气概被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取代。
他手中捏着一份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求援信副本,那是他此前派往五河县信使所携文书的抄件。
至今已经一个多月,却是石沉大海。
“一步错,步步错……”
彭二郎心中反复咀嚼着这苦涩的滋味。
此前,他虽然迫于形势向石山低了头,却一心只想扩大地盘和兵力,甚至擅自与张士诚携手攻取山阳县,已然游离于徐州红巾军系统之外,不愿听从执掌徐州军政的殷从道节制。
结果,算来算去,反被他人算计。
脱脱率元军主力南征,殷从道审时度势,主动放弃徐州坚壁清野。元军解除了后方最大的威胁后,顺水路直扑而下,攻势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张士诚和彭二郎的预料。
两人反应不及,很被元军分割,分别困在了高邮和泗州这两座孤城之中。
率军围攻泗州的是蒙元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此人亲眼见证了脱脱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赫赫声威”,便依样画葫芦。
抵达泗州城下后,他便派人到城下,大肆宣扬元军“旬日之内夷平徐、宿两城”的恐怖战绩,试图以此恐吓守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惜,彭二郎久经战阵,对徐州和宿州的城防情况、守军实力和殷从道、薛显的用兵风格都有了解,清楚元军绝无可能旬日之内将其攻破,更别说随后的屠城。
他认为月阔察儿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诈降伎俩,自己若信了,开城投降,那才是自寻死路!
彭二郎虽然此前因汉军主力远在江南,而与近在咫尺的张士诚眉来眼去,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汉王石山的信任,也被徐州同袍所排斥,殷从道撤军时就故意不告诉他。
但真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才骇然发现,所谓的“盟友”张士诚自身难保,他唯一能指望上的依仗,竟然就是那块他之前并不怎么珍惜的“汉军”招牌!
因此,彭二郎不仅在被围的第一时间,就向汉军控制的五河县派出信使求援,更反复在军前、在城头,向麾下将士讲述去年石山如何亲自率军千里驰援徐州,解救李元帅的光辉事迹。
以此极力暗示:汉王仁义,爱兵如子,绝不会坐视泗州陷落、麾下将士被元军屠戮而不管!
毕竟,困守孤城,士气最为重要,总得给麾下将士们一点坚守下去的希望。
而他虽然曾与“诚王”张士诚有过合作,却从未公开反汉,石山连早就分了家的芝麻李徐州军都能救,没道理不救打着汉军旗帜的泗州军。
月阔察儿见劝降不成,恼羞成怒,下令元军对泗州发起猛攻。
最初的十余日,战斗异常惨烈,元军凭借兵力优势,连日不停地轮番蚁附攻城,结果导致本方死伤枕籍,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守军同样伤亡惨重,但凭借彭二郎所部还算不错的战斗力和守城方的地利优势,竟也勉强支撑了下来,始终没让元军突入城内。
元军惨重的伤亡,使得军中最有韧性的高丽兵也开始出现厌战情绪,公然抗拒执行攻城命令。
月阔察儿担心逼迫过甚会激起兵变,不敢再强行驱策士兵送死,这才改换了战术,改为以襄阳持续轰击为主,配合大军围困,少量兵马间歇性骚扰。
元军南征的主攻方向是高邮,配到泗州这边的工匠和资源有限,这些天一共只打造了十二门襄阳,全部部署在了东城墙。
月阔察儿所部的攻城力度和资源投入,远无法与高邮那边的主力相提并论,只是维持对泗州持续的压力,试图拖垮守军。这才是彭二郎所部能坚持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但谎言终究无法变成现实,希望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耗殆尽。
随着围城日久,城内存粮日渐减少,伤兵得不到有效医治,而彭将军信誓旦旦的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惊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在泗州守军中间蔓延。
这一日,其部将崔德巡城回来,脸色沉重地走进州衙。其人眼见军心浮动,城中形势愈发严峻,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正在就着大刀肉喝闷酒的彭二郎进言:
“将军,城中的情况……你也清楚。儿郎们私底下都在相互打听,援军……援军究竟啥时候能来?咱们……是不是该给将士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了?哪怕……哪怕只是个盼头也好。”
彭二郎心中猛地一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给石山留下的恶劣印象,这段时日也渐渐想明白了徐、宿两州为何会丢得这么蹊跷自己早被汉军抛弃了。
所谓的援军,本就是他编出来的谎言,极大概率是不会来了。若换他是石山,正乐得借元军之手,来除掉自己这个不听号令,心怀二志的刺头。
但在部将面前,他绝不能表现出自己可能已经被汉王抛弃的真相,那将导致军心尽去,自己也会被麾下有样学样的军头抛弃。
彭二郎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苦涩,脸上挤出一丝镇定,对崔德说道:
“慌什么!元狗大举而来,定然是多路出击,濠州兵马兴许是被元狗拖住了。再坚持三日!最多三日!若援军还不至,俺们就集中全力,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