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次北上所有的战略布局,本就是为了瓦解元军士气,逼迫脱脱退兵。
即便出现最坏的情况:彭二郎兵败身死,泗州城破,李武未能及时夺取泗州或未能有效威胁元军后勤线。他大不了率主力缩回扬州城,与元军继续在淮南对峙下去就是了。
说白了,汉军后方稳固,粮草充足,军心士气高昂,完全耗得起;
而脱脱呢?其部军粮来源本就很不稳定,后路又受到汉军威胁,军心不稳,他敢拿蒙元帝国这点薄弱的家底,在淮南与汉军长期对峙,赌上蒙元帝国岌岌可危的未来么?
蒙元虽大,却是重病缠身,短时间内难以调动所有力量;汉国虽小,却是政通人和,且内线作战。二者在淮南局部战场,面临的战略态势和拥有的战争潜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石山敢于如此行险布局,且言语间充满自信的最大底气!
他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柳濯,淡然一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脱脱是否真的已经退兵,嗯……你大可以认为,这只是孤的猜测。但此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自有其依据。
至于真伪,其实验证起来很简单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你的同胞,让他们立刻派出快马,返回高邮城下的元军大营一探究竟,真相自然大白。”
柳濯并非初涉战阵的雏儿,他深知十余万大军的临阵撤退是一项何等复杂、艰难的工程,组织协调稍有疏漏,就可能酿成大灾难。
而脱脱布置的战线纵深又极长,前后隔着五六十里,确实有可能出现主力已经开拔远遁,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前沿防线部队却还一无所知的情况。
石山此计,本就是阳谋!
一旦柳濯将“太师可能已弃我等而去”这个消息带回去,无论脱脱是否真的已经退兵,这条防线上的高丽守军士气,都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猜疑和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除非脱脱能立刻率领大军主力,出现在前线。
否则,任凭其他任何人如何解释、弹压,都难以再稳定住已经浮动的军心。
而更可怕的是,他柳濯,这个兵败被俘的高丽重臣,此刻突然出现在昔日袍泽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动摇军心的巨大信号!
柳濯顿时心乱如麻,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衡着利弊得失。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自己摆脱汉军掌控,重返己方阵营的唯一机会!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不能放弃!
柳濯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抬头看向石山,沉声问道:
“汉王,究竟想要本官做些什么?”
“两件事。”
石山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而冷静,道:
“其一,脱脱不仁,抛弃袍泽。但孤有好生之德,不愿在此多造杀伤,徒增罪孽。
你的这些同胞,若愿意阵前倒戈,投降我军,孤可以保证给他们一条活路,日后或可遣返,或可安置,绝不滥杀。若他们不愿投降……”
石山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柳濯都感到意外的话:
“孤也可网开一面,允许他们先撤离此地三十里,我军再行追击。”
柳濯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天真地相信石山会如此“仁义”,战场之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谓放三十里再追,只怕还是攻心。
但他也明白自己已为鱼肉,没有资格与对方争辩口舌之利。
战场上的事,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自己尚在石山掌控之中,逞一时口快毫无意义。
“那……其二呢?”
“其二,”
石山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战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孤如今虽只据天下一隅,但扫平群雄、统一天下,乃是迟早之事。未来少不了要与尔等再打交道。今日给你等一个选择,便是立信。他日再相见,孤可不希望再立威!
何去何从,由尔等自行决断。”
石山这番话,口气极大,甚至有些狂傲。然而,正是这种基于强大实力和绝对自信的“狂傲”,反而让柳濯相信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拒绝这份带着威胁与诱惑的“提议”。
倘若脱脱果然瞒着他们高丽军悄悄撤走了主力,而他却能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带领着剩余的近万高丽同胞,在汉军兵锋下成功脱离险境,保全实力……
那么,无论是对元廷,还是对高丽国内,这都将是一件堪比当年他祖父传递“乃颜之乱”消息的巨大功劳!
至于立刻返回高丽?暂时是想都不要想了!
以元廷对高丽人一贯的盘剥和压榨的作风,就算他们此刻能侥幸追上脱脱的大部队,也极有可能被继续当做炮灰,留下来防守某个城池,用以迟滞汉军的进攻步伐。
最多不过是给几座残破的空城让他们守御,结局仍然难料。
想通了这些关窍,柳濯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朝着石山拱了拱手,语气复杂地说道:
“汉王今日之言,无论是恩是威,柳濯都铭记于心。他日若汉王沙场遭难,本官或可念在今日这番‘情分’上,让出三十里通路,以作回报!”
这等干瘪而强作硬气的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种维护最后尊严的姿态。
“哈哈哈!”
石山并未在意柳濯这点小小的倔强,爽朗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亲兵给柳濯牵来一匹战马,目送此人向着高丽军的防线方向策马行去。
“王上。”
傅友德全程目睹了柳濯的拙劣表现,忍不住再次上前,眉头紧锁地进言,道:
“此等小国之人,最是首鼠两端,寡廉鲜耻。王上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去,末将只怕是纵虎归山,日后必生祸患!”
石山当然知道放走柳濯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但相较于在此地与这些不明就里的高丽兵硬碰硬,消耗汉军宝贵的兵员和时间,借此机会离间元军各部关系,严重打击脱脱的个人威望,并逼迫其尽快撤军,无疑更符合汉国当前的战略利益。
至于未来如何彻底解决高丽问题,那必然少不了一场真正的较量,理由也是现成的高丽擅自介入中原争霸。
同时,更需要在高丽国内培养扶持属于自己的“亲汉派”势力,但这些事,都绝非柳濯这类深度绑定的“亲元派”核心人物所能担当的。
“麻烦?”
石山收回目光,看向傅友德,意味深长地笑道:
“就算有麻烦,眼下也该是蒙元那位脱脱太师,比咱们更头疼才对。”
见傅友德脸上仍带着些许不解,石山此刻的心情不错,有意启发这位心腹爱将,便反问道:
“惟学,你可曾细想过柳濯此人,为何会如此死心塌地为元廷卖命?而我们,未来又该如何去做,才能从那些被俘的普通高丽兵,乃至其国内士人中,培养出一批亲近我国的‘柳濯’呢?”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傅友德平时主要思考的战术范畴。他拧着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实承认道:
“王上恕罪,末将……实是不知其中关窍。”
石山需要傅友德踏实镇守扬州,但又不能让他感觉被自己放弃,当即给他画了一张大饼。
“等你想清楚了这事,我便许你一场灭国的大富贵!”
傅友德顿时兴奋起来,他当然不敢想象独吞灭元的大功劳,但天下又不止有蒙元。而通过汉王这句话,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有了保障,瞬间感觉镇守扬州也没那么枯燥了。
“一言为定?”
石山自然不是只画饼,日后还要给镇朔卫换防,以便傅友德积累资历和经验,但当下该给忠心部下吃定心丸也必须给。
“君无戏言!”
……
与此同时,柳濯已然回到了高丽军的防线之内。他凭借着自己往日的威望和官职,很快便见到了此刻主持此处军务的最高长官高丽国都佥议评理、赞成事、总兵官廉悌臣。
柳濯迅速将自己被俘后的经历(有所删减和修饰),以及石山告知他“脱脱可能已退兵”的消息,大致转述给了廉悌臣。
在傅友德率领汉军先锋抵达防线外围时,廉悌臣就向高邮城下的太师大营派出了告急信使。
而那信使不久前已经返回,当时他忙于布防,并未细想,只觉得信使回来的时间比预料得快了些。此刻被柳濯一提醒,才猛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处!
廉悌臣立刻命人唤来那名信使,严肃道:
“你入营拜见太师时,可曾留意到营中有何异常?比如,大队兵马调动的迹象?”
那信使被总兵官严肃的神情吓住,仔细回想了一会,答道:
“回总兵,小人当时隔着大营还有好几里地,就遇上了太师的仪仗。有三四千精锐兵马护卫着太师,正在行进。
带队的千户告诉小人,说太师是亲自前往前线,侦查汉军动向,让小人不必再去大营,直接带回太师‘严防死守’的口谕即可。”
“好了!你且退下!”廉悌臣不耐烦地挥退了信使。
待信使离开,柳濯与廉悌臣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这一万多高丽将士,果然被脱脱当作拖延时间的弃子,无情地抛弃了!
第305章 高邮围解张周乱
铅灰色的天幕下,寒风卷过残破的战场,带着刺骨的凉意。高丽军的大营内,气氛却比淮东的腊月天气更加凝重。中军帐里,炭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廉悌臣和柳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冰寒。
尽管已经通过信使的回报,确认了蒙元脱脱太师将他们这一万多高丽将士,当成了拖延汉军推进速度的弃子,而他们的敌人汉王石山也表达了招降高丽兵的意愿。
但廉悌臣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无法定下向石山投降的决心。
道理冰冷而现实。
元廷如今虽因国内此起彼伏的民乱和接连的军事失败,陷入了肉眼可见的衰弱期,以至于在淮南这片局部战场上,竟奈何不了新兴的反贼势力汉军。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对于政治架构早已被渗透,国土也大面积萎缩的高丽王国而言,蒙元这个庞然大物,对他们依然拥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之力。
大都皇宫里皇帝的一纸诏书,依旧能轻易颠覆开京(高丽王都)的王位,让整个高丽国陷入动荡甚至灭亡的危机。
更何况,军中这些高级将领,包括他廉悌臣自己在内,其家族利益、个人前程,早已通过各种联姻、贿赂、政治投靠,与元廷上层形成了深度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他们此刻看清形势,想要改换门庭,跳上石山那艘正在乘风破浪的新船,也绝非易事。
汉国再强,可其力量仍局限于长江下游一隅,暂时无法投送到高丽,廉悌臣等人无法借助汉军之力,摆脱元廷对高丽国内以及他们家族的掌控。
一旦投降,他们自己倒是能保住一条性命,可在高丽国内的亲族,立刻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对抗,是死路;投降,亦是绝路。眼下的出路,就只剩下了一条撤军!尽可能多地将这支高丽宝贵的机动力量,安全带回国内。
廉悌臣与柳濯屏退左右,在帐中密议许久,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二人清楚,立即撤军,至少面临两大风险:
其一,组织难度极大。
万余兵马,并非一个小数目,要在虎视眈眈的汉军眼皮子底下,井然有序地脱离接触,整队撤退,其难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某个环节便会出现混乱,很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军士气崩溃,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大溃败。
届时,甚至不用汉军追杀,自相践踏就足以让这支军队伤亡惨重。
其二,政治后果难料。
脱脱此番倾尽蒙元国力南征,本就是一场维护元廷威信,震慑天下反元势力的政治仗。
其人即便现在迫于战役形势,暂避汉军锋芒而撤退,也绝不可能轻易放弃此前浴血奋战夺下的武安州、淮安路等胜利果实。
如果高丽兵撤得太快、太狼狈,导致正在撤退中的元军主力后方暴露,被汉军衔尾追击,以致遭受重大损失……
可以想见,脱脱极有可能会因此战的重大失利,而在朝堂攻讦中下台。
但以脱脱的性格和权势,在他去职之前,必然会寻找替罪羊来承担此次战败的主要责任,以平息元帝和朝野的怒火。
到那时,他们这些“未得帅令、擅自退兵”,导致防线洞开的高丽将领,就是现成最完美的甩锅对象说不定脱脱在撤军前,就已经算计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