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接过羊腿,坐下就啃,嘴里还嘟囔不停。
“三哥,俺们真要把虹县让给薛显?”
入冬后,虹县气温骤降,石山倒了小半碗酒,尝了一口,递给李武。
“这酒有点冰牙,你先润下喉咙,等我温好了再喝。虹县有甚好,你非要留下?”
李武接过酒碗,一口闷下,酒的度数很低,也真的冰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嘶俺也没觉得虹县好,就是觉得三哥辛苦打下,凭啥让给薛显?”
石山与他并肩坐下,有些好笑地看着李武。
“照你这么说,咱们打下了虹县就归咱们,那傅友德打下青阳站,是不是也要归他?若每一城都必须亲征,你我兄弟纵有十双手,可能握的住这万里江山?
李武嘴里叼着羊肉,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三哥,你说俺,俺们以后能夺下这江山?”
石山习惯对其他人藏一手,对李武却尽量讲清自己战略,以免他关键时刻犯糊涂。
“咋了?你还想咱们一直跟着这帮萧县人瞎混?”
“俺不是这意思。俺”
自石山死而复生,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李武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丰富这些都是三哥给他带来的变化。
每每回想过往,李武都感觉如在梦中,害怕一觉醒来,三哥已经死了,他还要独自承受杨朝鲁的欺凌。
李武只是个没甚见识的底层军户,即便坚信跟着三哥混准没错,可就算他想破脑壳,也不敢想自己能协助三哥夺下万里江山。
乍听石山这话,李武便有些疑惑,有些激动,更有些惶恐。
“俺就是怕自己没本事,做不得大事,会被三哥嫌弃。”
“哈哈!”
石山伸手搂住李武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老五,你要记住,咱们是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只要你不背弃我,日后有石山一口干的,就绝不会让你喝稀的。”
“三哥!”
李武越发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
“俺这辈子都听你的,再不听外人乱嚼舌根。”
壶中酒已有些温了,石山提起酒壶,为李武满上,笑道:
“三哥是听不进直言的人么?别人的话当听你还得听,我要是做得不对,该说你也得说。要是你都不敢直言,这世上还有谁能跟我讲真话?
你呀,也要读书。不然的话,日后咱们基业做大,你却连信都不会写,我如何能放心让你镇守一方?”
“俺学,俺明天就学。”
说起写信,李武想起自己连夜赶回来的正事。
“三哥,俺们打大胜仗了!这是傅兄弟让俺带回的战报。”
石山接过战报,傅友德起头先汇报斩获。
此役,傅友德、李武共破敌军大营一座,斩首二百七十六级,俘官军五百二十七人,另有部分官军慌不择路,跳进冰冷的汴水中被淹死,已不可详计。
缴获铁甲一百七十三领、皮甲二百六十一套,弓弩三百九十二张、战马七十四匹,另有挽马、骡、驴等近百头,其余兵械营帐辎重无算。
另有五都村义民牵制三百官军,其斩获由胡大海当面汇报,未纳入统计。
傅友德接着简要汇报了战斗过程,主要侧重于如何观察形势变化,及时调整作战方案,并总结了此战中李武和胡大海两部的功劳。
战后,傅友德拷问了部分俘虏,得知泗州城中本有三千正军,战前临时募集了部分乡勇,总人数近五千。
五都村一战,官军前锋一千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短时间内,泗州官军已无力进剿虹县,劝石山尽早调整战略。
为防错过战机,傅友德才让李武和胡大海押送六成斩获,日夜兼程赶回虹县。
石山原本是反对薛显冒进的,但有了五都村之战的胜利和灵璧来援,淮安路局部敌我攻守之势已经逆转,可以考虑主动进攻了。
不过,这事不急,即便明日跟薛显议定了出兵之事,仍要花一些时间筹备军需,协调开拔有关事项。
放下战报,石山先不去想丰厚的斩获,夸奖了李武。
“嗯,这一战打得很好!老五,很有长进啊,居然知道夜袭!”
李武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扣着头皮应道:
“可惜没用上,官军半夜炸营,等俺们赶过去,已经没机会了。若不是傅兄弟时机把握得好,俺们最多也就能吃掉出营屠村的三百人。”
此战能全歼官军前锋,五都村庄户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而率领庄户牵制三百官军的胡大海,当真是难得的军事人才。
只可惜胡大海虽然投了“红心营”,却不敢押上全部身家,不仅没派人追回当晚逃走的族人,还遣散了所有庄户,仅携十二名亲信族人投军。
即便如此,石山也很满意了,有虎将在,还怕没强兵?
“胡大海现在在哪里?”
“就在东厢营房,胡二哥真好汉,三哥得空一定要见下他。”
“得什么空?带他不,我现在就过去见他。”
第87章 大战将起掺沙子
与胡大海详谈后,石山才知道让他下定决心投军的并非傅友德、李武二人劝说,而是“红心营”不残民不扰民的军纪。
石山还是小看了“军纪严明”对时人的感召力,韩成因这四字数百里投军,胡大海也这四字下定决心来虹县。
有勇有谋还能深刻理解军纪重要性的战将,哪个不喜欢?
正好,因邵荣执行特殊任务带走了大部分骨干,七营组建工作停滞,石山便任命胡大海为步七营指挥使。
所缺兵员也容易解决。
这批俘虏的技战术水平明显高于各县弓手,算是难得的“精兵”,只需抽杀部分军官,就能将其打散分入各营,再将置换出的人员补入七营即可。
石、胡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聊到了三更时分,石山才尽兴而归。
次日一早,石山正欲督办七营组建事宜,童四儿跑了过来。
“义父,顾三偷摸进了县衙,待了小半刻钟才出来。”
顾三是常铁头投军前的“十三太保”之一,此人偷偷摸摸进了县衙,基本可以判定薛、常二人有啥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
昨晚宴会,薛显与常铁头没有私下接触的机会,但相互敬酒的次数明显多于其他人,石山留了个心眼,回来就安排童四儿盯着二营,没想到还真有发现。
石山对“红心营”的掌控远在徐州诸将之上,就算薛显拉拢常铁头除掉了石山,也别想完整消化“红心营”。
多的不说,李武、吴六斤、曾兴、韩成等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脑子稍微正常点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毁长城。
但有些人行事偏不按正常逻辑来,石山所知的元末历史,就有不少“摔杯为号”的故事,焉知他不会成为新的故事人物?
昨晚的宴会由石山操办,内外都是他的人,才能放心跟薛显喝酒。
县衙中如今已经换成了薛显的人,万一这厮犯浑,石山可没本事在这名悍将手上走一遭。
石山没多犹豫,就派陈大眼去请薛显来自己营中议事。
按说薛显是上官,此举有些无礼,但时局纷乱,自己的小命要紧,该苟就得苟。
不多时,薛显带着四名亲兵赶到。
“哈哈哈,石兄弟到俺营里去了几次,俺还是第一次来你营中,果然治的好兵!”
“总管过奖了。”
石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亲自将薛显等人迎进大帐。
“今日请总管来,是有军情汇报。”
薛显大马金刀踞坐主位,接过石山递来的茶盏仰脖饮尽,显示自己并无戒心。
“巧了,俺也有好消息要跟石兄弟讲。”
石山有些纳闷,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莫非是攻破虹县的封赏下来了?
“总管,你先讲!”
薛显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和一方青玉印,递给石山。
“你说巧不巧,老哥昨夜才提到封赏,今早就送到了,元帅已经授命俺组建淮安路万户府,石兄弟也升了官,以后得喊你石镇抚了。恭喜石镇抚!”
还能不能更巧点!
石山猜测薛显早就收到了封赏,只是没想好怎样使其利益最大化,昨晚宴会上才故意放出风声,试探众人反应。
“薛万户,同喜!同喜!”
“哈哈哈!”
二人相互吹捧大笑之后,薛显接着道:
“镇抚之下有三个千户,这个应该由俺提名,再报元帅用印。俺们兄弟一场,老哥便提名两人,你自己提名一人,如何?”
红巾军草创,各部人马都是相互封闭的小圈子,既不交流,也不干涉,薛显此举明显有些“坏规矩”。
联想到常铁头与其暗中联络,石山大略猜到薛显打的什么主意,暗骂常秃子想攀高枝照直说就行,咱也不会拦着,何必如此蝇营狗苟。
“万户请吩咐,末将无有不从。”
薛显见石山没有当场翻脸,暗自松了一口气。
“赵将军当初安排闻四九过来,就是给你打下手,提名便算他一个。怎样?”
徐州给的千户、百户,在“红心营”都不好使,石山昨日已经说服闻四九管起荣军社,正好让他占一个名额。
“四九做事,赵将军放心,俺也放心。”
“好。俺听说你手下常铁头资历最老,几仗立下的功劳也不小,任他做千户,石兄弟没意见吧?”
“没意见!”
石山答应得很爽快,但语气已经很冷了。
薛显计谋得逞,装作啥也不知道。
“那最后一人,石兄弟要提名谁?”
“傅友德。”
石山脱口而出,薛显听了,有些蒙。
顾三提供的“红心营”各指挥使名单确实有傅友德,但这人排名最后,便是之前小有功劳,贸然提为千户,如何能服众?
不过,这也正是薛显想看到的结果。
只有石山处事不公,手下离心离德,他才有机会上下其手。
“好,那就这样定了!石兄弟刚才说有军情?”
石山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
“我部八营和骑队三日前大破泗州官军前锋,斩俘近千人。据俘虏供述,泗州城中官军已不足四千,暂时应该无力进攻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