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这么想?”
见众人都随镇抚的目光看向自己,吴六斤冷峻的脸庞抽动数息,才叹气道:
“俺也不瞒镇抚,若是早半个月有机会杀了薛显,俺真会下黑手。可这几天看了鞑子在虹县做的恶,俺好像明白了一些镇抚常说的大道理。
鞑子无道,祸害天下,多少人都想反,可若是俺们各自为战,甚至相互攻伐,再多人造反,也别想推翻鞑子朝廷。”
吴六斤深沉敏锐,动心而忍性,石山可不信他会这么容易放下仇恨。
“老梁!”
“啊!我?”
石山麾下,就属降将梁仲毅存在感极低,以至于被点到名,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末将,末将以为,造反之事有死无生,胜了才有一切,输了万事皆休。此战若是咱们损失惨重,薛万户兵马俱在,怕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方仲文见识过薛显的手段后,就明白“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根本不是一支队伍,此刻听了梁仲毅的之言,顿时想到一个“红心营”亟待解决的问题。
“镇抚,我军易服改制,气象早与徐州诸军不同,实际是别立一部。
薛万户退回灵璧,虹县也让于邓大郎,我军与徐州的联系就此断开,五河若遭官军围攻,恐怕不会再有援军,日后是否还要再奉徐州号令?”
此言一出,除了家在徐州的陈诚和周十二,众将皆是喜笑颜开,再看方仲文这狗官面目,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了。
“红心营”从建军开始就有很强的独立性,众将一直都是只听石山指挥,不尊徐州号令,差的只是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事到如今,脱离徐州已是水到渠成。
但众将理解的脱离徐州,却和石山理解的不一样,李武就率先表态道:
“说得对!三哥连破两站三城,才做个啥玩意镇抚。那货韩四,还有那刘啥、胡啥,卵功没立,反做将军,凭啥!
俺们刀里来火里去,不欠他徐州半分,反倒是他们攻打俺们站赤,扣俺们的人!虹县被三哥经营得好好的,薛显一来,就给弄丢了,还害死了这么多人。
这次若不三哥布局得好,俺们怕是已经吃了败仗,被官军割了脑袋。要俺说,咱们早就该换旗改名,三哥也做元帅,再不受徐州这窝囊气了!”
“是啊,镇抚做元帅,俺们”
李武话音刚落,吴六斤就跟着表态,石山担心再不控制话题方向,马上就要变成众将劝进了,赶紧抬手打断了吴六斤的话。
“我军困守五河小城,尚无立业之基,妄称元帅,徒惹人笑,此事以后再议。”
见众人还想再劝,石山又转移话题道:
“我问你们,颍、徐、蕲三路相隔千里,数月之内,相继造反,彼此并无统一号令,为何都戴红巾?而不是黄巾、绿巾、黑巾?”
这个问题乍看很简单。
造反嘛,讲究的就是人多势众,蕲州义军最先在麻城造反,打出了名声,他们都戴红巾,后来者蹭热度戴红巾,除了从众获取安全感,就是用以区分敌我。
历史上的黄巾军、赤眉军等,也有类似操作。
但石山问的是“巾”的颜色寓意,而非“巾”本身,就不好回答了。
毕竟,只是区分敌我的话,带黄巾、绿巾、黑巾也没问题。
陈诚看了看众将士身上颜色鲜明的军袍,联想到石山常说的大义,脑中灵光一现。
“镇抚是想说‘红’巾寓意推翻驱虏复汉?”
“没错。”
石山点头,肯定了陈诚的猜测,又与众人讲起徐州城破当晚,自己与李武用杨朝鲁的鲜血现染“红”巾之事。
“鞑子取天下杀戮百姓无算,坐天下逼死百姓无算。‘红’巾之红,便是鲜血之色,乃汉家血性之色。驱虏复汉,便是以汉家血性,流尽鞑虏之血。
凡愿为驱虏复汉大业流血者,咱们都可以联合;凡为虎作伥屠戮我驱虏复汉义士者,天下义士皆可诛之。”
陈诚还在品味话中深意,方仲文却已肃然。
石山这番话不仅阐明了驱虏复汉的“政治路线”,还明确了联合谁打击谁的斗争策略,比起单纯以“红巾”区分敌我高明得多。
仅凭这一点,石山就已超过其他各部义军头领太多。
方仲文不顾众人惊诧,当即跪在被踩脏的雪水中,伏身大拜道:
“镇抚驱虏复汉心怀天下,仲文愿誓死追随!”
石山暗赞不愧是官场老油子,这份眼力劲和不要面皮的做派,一般人真学不来,赶紧上前扶起方仲文,顺手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你既已提到我军易服改制,想必对咱们营名也有见解吧?”
“红心营”之名出自赵均用之口,用意本就是告诫石山红心不二效忠李元帅。
元末不是汉末,君君臣臣那一套早没啥约束力了。
时至今日,石山脱离徐州并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但今后独立发展,就不宜再用“红心营”这名字。
方仲文本想建议“红袍军”,但队伍中还有不少新兵未着红袍,且石山挑明“营名”,显然是自立门户后仍以红巾为军名,以避免被元廷重点打击。乃道:
“营名红旗,如何?”
“红旗营?”
石山暗叹此生已经留在黑暗无道的元末乱世,终究是回不去了。此红旗也不是记忆中的彼红旗,徒有其名罢了,只希望自己以后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和希望吧。
“好!”
李武想到当日在赵均用营中,自己曾表态“做三哥的掌旗官”,不想让方仲文这狗官抢了风头,当即上前,扛起红色大纛。
“三哥,俺为你掌旗!”
……
ps:今天一共三更,已经全部发完,勿等。
以后每天两更,字数6000+,字斟句酌码字速度快不了,请见谅。
第103章 再整编先定后方
“聿!”
李武率骑队一路追敌数十里,官军无不是丢盔弃甲亡命逃遁,没想到此时却受阻于眼前这支近千人的乡勇队伍。
面对狂奔而来的战马,这些衣衫杂乱的乡勇虽然慌张,却能在大小头目的呼喝下稳住阵型。
不过,骑兵打步兵,尤其是轻骑兵,本就极少冲阵。
寒风呼啸,这些乡勇结阵坚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动,一动队形就会散,剩下的便是骑队无情掩杀。
唯一可虑的就是拖住这些人,便要放弃更有追杀价值的官军。
李武正犹豫间,敌阵慢慢打开口子,一名高大汉子带着三辆大车走到阵前。
“敢问义军将军名讳,咱们是淮东盐丁,某号田丰,这次随官军来五河只为发财。能不能行个方便,放咱们一马,日后也好相见。”
骑队表面看士气高昂,但历经半个多月的行军和血战,已是强弩之末,也就能追追溃敌,真要与敌人厮杀,损失肯定会很大。
以精骑换甲胄不全的盐丁,怎么算都是亏。
李武攥紧缰绳,板着脸,应道:
“红旗营李武!”
语气很生硬,但愿意搭话,而不是驱马骚扰,就已经释放了善意。
“李将军高义,田某铭记在心。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田丰行完礼就留下大车,果断退入阵中,带着手下盐丁徐徐后撤。
李武命人检查了大车,发现里面装的全是粮草辎重和财货,也就不追击了。
泗州官军前锋一战殁于五都村外,城内人心惶惶,急派信使求援的同时,日夜不停修筑城防,以应对贼军即将到来的攻城战。
谁料,数日时间,形势就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先是贼军大举来犯,其哨探抵达泗州城下,主力离城已不足三十里,却突然撤退,守军疑是贼军诱兵之计,不敢贸然追击。
一日后,田丰率一千盐丁赶到泗州。
又过了一日,神保也派人辗转送来情报:贼军主力进攻泗州,偏师攻打五河,其后路虹县已被官军所断,两部贼军必仓促回师,建议泗州官军乘势追击。
贼军主力此时已经逃远追之不及,唯五河贼军偏师,倒是可以试一试。
泗州守将贪功心切,当日就点齐三千大军,沿淮水西进。
途中得知五河已经失守,贼军数量多到“无边无垠”,官军不敢撄贼军锋锐,顿兵原地整整三天。
三日后,斥候探得贼军大部已经撤往虹县,仅留余部千人据守五河。
元将胆气大壮,唯恐跑了唾手可得的战功,立即派前锋急扑五河城下,务必要缠住贼军,待其率主力赶到,就立即攻城收复五河。
石山率军返回五河,南渡浍水时,官军前锋正在城下搦战,得知红旗营主力已至,仓惶撤军。
孙逊如何能让鞑子在眼皮子底下跑掉,当即大开城门追击逃敌。
五河东、北两面临水,官军仅在城南一面展开,当韩成由东城门而出,直冲码头抢夺未及时离港的官军战船后,这一战便基本宣告结束。
泗州官军一千前锋,除百余人被阵斩,近百人驾船逃脱外,其余皆被俘虏。
石山虽然定下了西取濠州的战略,却不介意再削弱泗州官军一把,大军渡过浍水前,就派李武、胡大海两部东进,沿淮水直下追击溃兵。
冷兵器作战,士气这东西玄妙而又真实存在。
回师虹县期间的斥候战,鞑骑士气高昂时,以七战十还能稳压红旗营斥候一头,可当士气崩溃后,便被李武追着打。
泗州官军远不如连战连胜的神保所部,得知前锋溃败,元将吓得差点弃军潜逃,幸得部将劝止,改以重金请盐丁为其断后。
盐丁首领田丰乃淮东盐枭,手下本就有一大帮亡命徒,所募盐丁也多悍勇之辈,果然不负元将厚望,居然成功“惊退贼军”。
等李武、胡大海带着斩获返回五河,石山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军政改革。
这段时间,红旗营掌控下的人数暴增,其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随大军南下的虹县百姓,这些人家园被毁,没粮没房熬不过寒冬,在孙悟本等人的鼓动下,拖家带口来到五河就食,总数近两千。
二是随着红旗营接连大胜,声名渐起,主动投军者越来越多,仅大军返回五河短短两日,就已经有五百余人投军。
三是这几日抓获的官军俘虏,总计过千。
红旗营组建之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整训本就不足,将这么多人全都囫囵吞下,肯定会“消化不良”。
石山借机做了部分军事改革,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一是升级现有编制。
骑队升级为骑营,下设五个队,配弓弩、长枪、骨朵、铁锏、套索、狼牙棒等兵器,编制员额五百二十六人,统兵官仍称指挥使。
因战马不足,扩编后的骑营总数仅满三百,剩余员额只能等日后慢慢补齐。
步营分级,并重新排序。
楮兰整编时,石山定六队为一营的编制,本就是因陋就简。
彼时,队伍刚刚组建,各类装备奇缺,训练严重不足,军官不熟悉旗鼓号令,战阵指挥主要靠吼,编制只能定这么小,再大就要出乱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尤其是多次战斗磨炼后,各级军官快速成长,加之这几战缴获了大批装备,升级步营已经具备客观条件。
石山将麾下九个战营分为甲、乙两级。
乙等营维持编制人数不变,但更换了部分兵器,提升其攻防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