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74节

  如果说攻陷濠州组建红巾军元帅府,昭示着红旗营作为一支独立抗元武装,正式登上元末政治舞台的话;那鲁钱河之战的辉煌大胜,则彰显了石山军政集团已经初具乱世争霸的潜力。

  郭子兴等人战后的“主动臣服”,只是畏惧石山武力和手段的自保之举;而定远读书人主动来投,则是对石山军政集团崛起之势有了清醒认识后的押注豪赌。

  定远士人的圈子本就不大,冯国用为救自家兄弟而献策,当即得到石山重用,被授予元帅府从事中郎之职的消息很快传开,不甘终老乡野的定远士子纷纷来投。

  红旗营草创,极缺读书人相助,以往石山没得选,只要识字的都要,现在来了这么多投机分子,自然要把关,入职须得先由他亲自问对,若无真才实学,便是书办之职都不会轻易授予。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现实却是能见微知著的智者,永远都是极少数。

  即使是读书人,大部分也只是随波逐流,被汹汹大势裹挟着走,唯有其中佼佼者,方能从一些小端倪中发现异常,进而推断大势变化冯国胜如此,李善长同样如此。

  李善长时年三十八岁,年少时好读书,求取功名无望后,好论时政,所列弊政多有言中。

  近些年,元廷乱政频出,渐渐显露亡国之相,李善长预料到天下将会大乱,及时将住在城中的家眷亲族转移到乡下,做好了迎接乱世的准备。

  郭子兴与石山几乎同时攻取定远和濠州两城,李善长有心在乱世成就一番功业,自不会坐在家中等机会,他先是将目标定在了根基更加深厚的郭子兴身上,曾冒险返回定远城中。

  彼时,郭子兴、孙德崖等人忙着招兵买马,城门盘查形同虚设,投军者仿若赶场,熙熙攘攘,城内百姓却饱受兵灾之苦,就连李善长空置的宅院也被乱兵占为军营。

  城中一片乌烟瘴气,义军头领却忙于争权夺利,根本无暇顾及民生,李善长看出郭子兴等人胸无大志,非能成事之明主,很快就离开了定远,北上前往濠州。

  彼时,石元帅已经张榜招贤。

  但濠州士人不清楚石山这条过江猛龙的根底,除了极少数实在过不下去的穷酸,基本都在观望。

  李善长以士子身份入城,却没有急着投靠,而是耐心观察石山施政。

  结果,便发现红旗营行事风格,处处迥异于定远义军,也与李善长想象中的任何义军都不相同。

  其人初时也不相信“安民八条”,别说刚刚举事的义军,便是大元官场风气最好的时候,也没几个地方官敢保证能将“安民八条”落到实处,何况是人心已乱的当下。

  待李善长确认石山真能约束部伍,确实有廓清天下之志,准备求见时,董抟霄率部围攻定远的急报又入城中,红旗营起大军南下,濠州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李善长精于理民而拙于征战,虽然隐隐觉得红旗营军纪严明,石元帅又敢主动出兵,应该能够挫败官军进攻,但一想到定远义军的烂样子,很有可能会拖红旗营后腿,他又心里没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成事者却寥寥无几,很多惊才绝艳者尚未成事就早早败亡,皆源于“运势”二字。

  石山若无运势,才起势就败于董抟霄之手,导致身死势消,那投靠之事自是免谈;若真有天命在身,逢凶化吉,李善长自信即便晚些投靠,照样能凭自己本事得到石元帅赏识重用。

  为防官军细作趁机破坏,大军南下作战期间,濠州城中严格控制人员流动,李善长便被关在了城中,直到鲁钱河大胜的捷报入城,才解除禁令,但人员出入仍需盘查。

  待消息传到李善长耳中,已经是战后第三日的下午。

  前往定远的路上又用去了一天半时间,待他匆匆赶到城中,首批读书人“求职热潮”刚过。

  李善长索性不急着投帖求见石元帅,入城被盘查时便以投亲为由,住进友人家中,详细了解定远这些时日的变化,又打听了石元帅问对情况,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都是比较基础的问题。

  只有如冯国用这等有真才实学之士,石元帅才会与其深谈,只可惜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

  经过些天的认真准备,李善长自认对石山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投帖求见。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引起元帅重视,却不想甫一见面,石山就抛出一个大到没边的问题。

  “如今天下纷乱,征战不休,万民陷于水火,我有扫除鞑虏之志,平定动乱之心,奈何德薄才浅,身边缺可用之人,地盘大了,反而心里没底,害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先生大才,可有教我?”

  红旗营治下非比其他义军可比,定远历经大乱,暂时还谈不上秩序井然,但外来者已经很难遁形。

  李善长一身儒袍本就扎眼,入城后不求见元帅反投亲,其异常举动引起了看门什长黄二的注意,其人当即就将这一情况层层上报到石山这里。

  石山当然知道李善长大名,虽然不知道后者在原历史位面的具体事迹和能力,但还是大致知道此人有宰相之才,能在元末一众精英中拔得头筹,自有其过人之处。

  因而,今日问对,石山就跳过筛选士子才学的普通问题,直接以大政相询。

  李善长年面容清癯,身材瘦削,形象颇为干练,实际也是如此。

  其人虽不清楚石元帅凭什么断定自己有大才,提前准备的一肚子说辞全都作废,但临场发挥依然不见半分慌乱,只见他略作思索,便应答入流。

  “秦末天下大乱,汉高祖起于布衣,四十六岁仍一事无成,但他生性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善纳良言,举兵后迅速做大,短短三年便成为了一方诸侯。

  楚汉争霸期间,汉高祖先后经历彭城、荥阳、成皋、固陵四败,但根基稳固,后方钱粮丁壮源源不绝,败而再战,再败再战,屡败屡战,终于在垓下一战击败楚霸王,成就帝王基业。

  汉高之胜,非因善战,而在善治。善治者,根基稳固,钱粮兵源不绝,纵有小败,终成大胜。”

  石山年纪轻轻就统兵上万,连破数城,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不迷信手中武力,每下一城都注重抚民安境,李善长才不信这样的豪杰会彷徨前路。

  但问对求职就是这样,石元帅基业草创,什么人才都缺,甭管问什么问题,只管往自己擅长的方面绕,只要能一展平生才学,就有被重用的机会。

  李善长张口就以同样出身布衣的汉高祖比拟石山,将问题引到“善战不如善治”这一诡辩上,见石元帅果然来了兴趣,便接着道:

  “遍观天下豪杰,皆只顾裹挟青壮而坐视百姓生死,无有治理根本之念,唯元帅豁达大度,知人善任,广布仁义,据数城而安一方,已得汉高七分真意。所缺者,不过稳固根基。

  昔年汉高困于汉中而图天下,今元帅已据濠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又有各路义军牵制朝廷大军,只需善加治理,尽得濠州地利民力,又何须担心一战之得失。”

  李善长这番话其实回避了“前路彷徨”的战略问题,紧盯其擅长的“稳固根基”,将争霸天下的战略比拼,替换为钱粮兵源的“国力”之争。

  石山早听出了李善长故意引偏话题,却仍是点头赞许。

  稳固根本,凭借雄厚实力碾压天下,增加了争霸容错率,就不必担心偶尔的战略失误而满盘皆输。

  当然,实际操作中,还是要将战略与实力有机结合,一味“以力证道”,也是邪路。

  “先生所言,争霸天下最终拼的是钱粮丁壮,但濠州地狭民少,四面皆困,若是官军反复袭扰,百姓不得安心生产,如何尽得地利民力?”

  李善长见石山这么快就消化了自己的话,心中期许更增几分。

  这些天他可没少打探石山施政,清楚石元帅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抚民安境稳固根本,其所虑者不过是善政能否执行到位,当即手指扣膝,答道:

  “今淮西之困,不在刀兵而在饥馑。濠州根本,首在定户籍、垦屯田、修陂塘,使民有隔夜之粮,各安其命;次在严军纪、明赏罚,使将士知战有重赏,亡有厚恤,勇于效命。

  如此,朝廷纵有百万大军来讨,亦难撼元帅根基。”

  石山频频点头,暗道此人能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见识果然非凡,当即起身,拉着李善长的手,诚恳邀请道:

  “我欲稳定远而望江宁,但此地前遭兵祸,民政已废,正需百室先生(李善长字百室)这样的智者治理,先生可愿暂时屈就定远令一职,待理清此间,山再以元帅府户曹相托。”

  不能跟随石山回到濠州一展抱负,李善长其实略有些失望,但石山说得很坦诚,定远对红旗营太过重要,确实需要善加治理,而且在此间积累功劳人望后,再回元帅府就职,也更能服众。

  “两个月之内,请元帅再看定远变化!”

  “好!”

  不同于“察其言”就能得知其才学的冯国用,李善长的抚民理财之才,更多的是要“观其行”,能不能治理好一地,只看其是否可以尽快上手,就能看出端倪。

  因而,石山便没有留李善长秉烛夜谈,召集郭子兴、邵荣等人,当面授予李善长定远县令之职后,就任由李县令施为。

第121章 羽林营和重八哥

  相传汉末时,庞统曾“半日尽断百余日积累公案”,由此被刘备奉为座上宾。

  这个故事虽然有所夸大,却道破了一理:大才办事,如庖丁解牛,看似闲庭信步,却能提纲挈领直指事务本质。

  李善长不曾从政,并无行政经验,上手却极快,石山见邵荣、李善长二人通力配合,定远军政要务皆逐步走上正轨,便趁着雪还没下大,班师返回濠州。

  鲁钱河一战,红旗营打出了威名,周边各州县官军皆严守城池,生怕石山趁势攻城略地,就连莫邪山中的山贼盗匪也不敢骚扰近在咫尺的定远民屯,还有部分山贼下山投奔红旗营。

  没有官军袭扰的压力,大军返程时的行军速度可以快不少,但石山并不急,一路观察各村社生存现状,并检查军屯、民屯建设进展情况。

  大军扎营后,各营照例呈报本部行军日志。

  行军日志的内容大致是当天人员伤病、装备折损、粮草消耗、存在的困难和请示事项等,以便主帅及时掌握全军真实情况,随时都能做出基于本方实情的正确判断。

  以往,军队规模小,行军间距不大,石山一般是在扎营时听取各营指挥使当面汇报。

  随着红旗营不断扩张,队伍规模越来越大,大军立营动辄连绵数里,有时还需要营外立营,以做到互为犄角,防备敌军偷袭。

  再动不动为了日常事务,召集高级军官开会,不仅没有效率,军官来回途中的风险也不小。

  此次定远士人来投,石山便任命其中一部分为各营书办,负责教导将士们识字和术算,并协助指挥使处理日常公文等事务。

  但行军日志必须由指挥使亲自书写,如孙德崖这等不识字的指挥使,也要亲自口述,再由书办誊写,要求保留原汁原味,以便石山从中判断其人对本营情况是否真做到了一口清。

  营外,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飘然落下。

  大帐内,石山坐在火盆边,翻看到骁骑营行军日志,看着李武用歪歪扭扭的错别字,描述着鸡零狗碎的日常“今日俺摔了三个跟头,捡到一只冻死野兔,烤了分给兄弟们”,有些忍俊不禁。

  尽管这份日志错漏百出,但可以看出李武的态度还是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可见其用心。

  不像孙德崖,由书办代笔就算了,还明显不像其人能说出的话,明日须得找个机会,当面提问今日行军日志详细内容,答不上来,便要借机好生敲打一番。

  石山放下行军日志,抬头就发现帐帘外似有人影晃动,今日是郭英值守,这个时候能不经通报,直接到大帐帘门外候着的,只能是过来汇报羽林营情况的童四儿和陈大眼二人。

  “进来吧。”

  童四儿和陈大眼掀开门帘迅速入内,就站在帘门处拍打自己身上的积雪。

  石山趁机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招呼二人道:

  “冷坏了吧?过来烤火。今日羽林营训练表现如何?”

  淮西这几年本就水、旱、蝗灾交替,流民遍地,虹县、五河、濠州、定远四地又连遭兵灾,留下了不少孤儿,若无人救助,这些孤儿很快就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石山每到一地都搜罗孤儿,身体太弱注定养不活的不要,年纪太小者先寄养在荣军社有条件的家庭,每月补贴若干钱粮,待其年岁稍长,再统一教导和管理。

  稍有自理能力的编为一营,号“羽林营”,十岁以下的羽林营由荣军社代管,半读半工,磨炼心性;十岁以上者,便需习练武艺、熟悉战阵。

  出战前,羽林营已经有四十六人,都留在了濠州。

  现在随军行动的这批孩子都是在定远找到的,一共十七人,石山便让他们随辎重营一起行动,由陈大眼和童四儿共同负责。

  其中,年龄稍大者只有八个,由童四儿带着进行一些简单的训练。

  此举当然不是没苦硬吃磨炼什么意志,乱世中能活下来的孤儿,意志已经足够坚韧,而是培养孩子们的军旅生活习惯。

  只是,孤儿们刚被收养营养还没跟上,训练和行军强度都不宜过大。

  “回元帅,今日路滑,只走了六里地,没人掉队。休整期间,帮辎重营烧火做饭。”

  经历了虹县县衙内院刘小娘子乌龙事件后,陈大眼办事妥帖了不少,石山把自己未来的储备人才交给他管理,也充分体现了对其信任。

  “嗯,不错。孩儿们都在长身体,训练要循序渐进。”

  肯定了陈大眼的成绩,石山又看向童四儿。

  “周夫子今日教的啥?”

  石山在濠州招募了两个书办,并安排其中的孔姓书办给教卫营和孤儿扫盲。

  但石山也没当甩手掌柜,不仅抽时间亲自教授孩子们,还曾旁听过孔书办的授课,结果很不满意这厮肚子里没货还爱拽文,让教的俗体字不教,偏要讲“回字有四种写法”。

  只恨彼时手里没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定远士子来投,稍稍缓解了石山的人才荒,特意挑选了为人朴实的周姓士子为教羽林营启蒙。

  “《千字文》和‘小九九’(即九九乘法口诀),都是按义父的要求在教。”

  童四儿身上有不少泥点,手上和脸上也有冻疮,精神头却很足,说完,又补充道:

  “对了,夫子还表扬了沐英(注),说他年龄虽小,却极聪慧,学字快。”

  和童四儿的经历有些类似,沐英之父早逝,其母也死在之前的动乱中,年仅七岁的沐英竟然一路乞讨到了定远城下,还以自家田地为质请求投军,也算是一时传奇。

  “好。”

  石山收养这么多孤儿,当然不是因为心善。

  这个时代孤身一人,开创的事业越大,麾下的野心家就会越觊觎,这些由他抚养并亲自教导孩子,既是石山的亲族,未来也是他事业的重要组织者和执行者,双方的感情纽带自然是越牢越好。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羽林营每人发新衣两套,等回了城,你再问下兄弟姐妹们还想要些啥。”

  “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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