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86节

  其中,沔阳府和中兴路南端均接长江北岸。

  结合脑中勾画的地图,石山大略明白了徐寿辉的战略意图,就是剪除武昌路外围屏障,截断其兵员、物资援助路线,而后一举攻陷武昌路。

  徐宋大军的出兵路线图十分清晰,从侧面佐证了周闻道提供的情报可信度较高。

  但由这条情报展开分析,又引发了一个问题:徐寿辉率先建制称帝,元廷对其进剿的力度最大,徐宋政权正面扛住元廷大军的同时,还至少攻略七个路、州,哪来这么多兵力?

  旋即,石山脑中灵光一闪,暗笑自己是以己推人,老想着攻陷一地就掌控消化一地,徐宋政权高层就算有这个想法,又哪有这个内外部条件?

  其所谓大军,恐怕没多少成建制的老兵,大部应该是就地裹挟的百姓,不然就没法同时多点爆发。

  即便如此,徐宋政权能同时裹挟这么多百姓,也非常恐怖了,除了元廷自己不做人的神助攻外,肯定少不了煽动性极强的政治口号。

  乱世中,大户豪商最怕的不就是被裹挟的流民么?

  毕竟,遇到红旗营这类有明确政治路线和严明纪律的军队,还可以选择出让部分利益的合作;遇到流民大军,不果断逃跑,就要赌他们抢光你的财产后,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想到这里,石山故作轻松地安慰周闻道:

  “他们这不是还没攻下武昌路么?即便打下了武昌,离着太平路还有很远,有啥好担心的?”

  周闻道脸上愁容更甚,犹豫了片刻,稍稍靠近了石山,道:

  “小人还听说龙兴路、袁州路、江州路、饶州路和信州路等地白莲教徒已经开始公开活动,宣扬徐宋‘摧富益贫’口号,有不少人受他们蛊惑,开始打制兵器,应该很快就要举事了,”

  徐宋政权当前攻略的地方,还在江北河南行省和湖广行省两地。

  但龙兴(今南昌)、袁州(今宜春)和江州(今九江)三路却在江西行省境内,而饶州路(今景德镇市及鄱阳、余干等县)和信州路(今上饶市)则在更东面,属于江浙行省的辖区。

  尤其是江州路和饶州路,离太平路仅隔着一个安庆路,还有隔江相望的庐州“彭祖家”,徐宋政权又明确提出“摧富益贫”,直接将斗争矛头对准了所有大户富商,难怪周闻道会这么急。

  徐宋政权这一手已经不是一般的军事攻伐,更像汉末的黄巾大起义,其队伍战斗力行不行先放一边,配合“摧富益贫”的政治口号,破坏力绝对惊人。

  南方白莲教多年来深耕江淮各地,不断传教和反复造反,到现在终于开花,即将结果,多教区联合暴动,难怪可以不遵循军事规律,在敌后同时开辟这么多战场。

  若周闻道反映的情况属实,恐怕不止长江中下游沿线地区,便是整个江南,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战火兵灾中,加上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江北,天下将再无净土。

  难怪周闻道会急着赶到濠州来,寻求石山这个反贼的庇护。

  这下,石山也有些坐不住了,当即问道:

  “情况属实?”

  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周闻道哪敢再糊弄石山,严肃答道:

  “白莲教信众在乡下公开活动,江南本就兵弱,又被大量抽到江北,官府不敢制止。这些都是各地行商和逃难士绅提供的信息,小人加以筛选和交叉印证,不敢保证十成属实,九成绝对有。”

  周闻道如此笃定,那基本可以确定属实了。

  石山起身,在房内踱步,急速思索红旗营该采取的应对策略。

  徐宋政权此番大规模行动若是成功,元末大乱极有可能会提前结束。

  问题是,能成功吗?

  汉末黄巾起义,无论规模,还是组织严密度,都远超徐宋政权,其势力最盛时足有百万兵马,但内忧外患的东汉政权一发力,百万黄巾就在朝廷和地方豪强的联合绞杀下,灰飞烟灭。

  当然,黄巾起义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离不开东汉统治集团的内部的权力角逐。

  而大元南方白莲教能在地方官府眼皮子底下公开活动,焉知这背后没有大元各利益集团的博弈?

  最终,也将随着利益集团博弈分出高下,而被无情抛弃。

  届时,便会重演百万义军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悲壮一幕。

  大元内部矛盾深重,风起云涌的大起义,只是其矛盾外显而已,矛盾不去,该来的谁也挡不住。

  江南各地白莲教徒举事筹谋已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石山既没实力也没立场阻止这一悲剧发生,就只能尽可能利用这一大事件,为自己的势力谋取最大利益。

  石山很快就理清了头绪,重新坐下,道:

  “周东家,你们来时走的哪条路线?”

  太平路治所当涂到濠州的陆路距离仅五百里,但大项货物贩运,一般都是走长江大运河淮河路线转运,虽然绕了一大圈,但物流成本却降了不少,途中风险也要小很多。

  所以,当初周闻道才会出现在虹县。

  因红旗营占据濠州和五河,这条路线现在已经变成了走私通道,一般人走不了,周闻道的商队带着二十匹骡马,想来应该是走的陆路。

  只是,陆路也不好走,红旗营全歼董抟霄部精锐兵马的消息传开,原本被官军压缩到含山、无为两地的“彭祖家”义军受到鼓舞,趁机展开反攻。

  据说“彭祖家”已经连胜几场,只是其部尚未与红旗营建立联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周闻道果然没走两军交战区,答道:

  “小人赶时间,过完年,就由和州(庐州路辖州)登岸,经全椒(滁州辖县)、定远,到濠州。”

  此行证实了太平路至濠州间,仍存在陆上通道,也是一条很有用的情报,石山点头,道:

  “很好,周东家提供的这些情报都很有用。正好,我军这段时间积存了不少战获,都可以交给你处理,你们驮力不够的话,也可以安排货船。放心,途中关节自有人打理,可直达扬州。”

  周闻道常年贩货各地,最重物流消息,其实听说过这条走私通道,只是现在形势如此危急,哪有心思再慢悠悠走水路贩货回去?当即道明自己的来意。

  “红旗营所到之处,百姓安定,市肆不易。小人此来,想在濠州置业。战获交易,随后再议。”

  所谓“置业”,其实就安家的委婉说法,但周闻道这类行商背后通常是大家族,乱世中一般都会分头置业,以分散家族覆灭的风险,不可能真的把宝全押在石山这个反贼身上。

  石山也清楚这一点,他本就没有要挟周闻道的想法,双方的合作还是要建立在利益互惠的基础上,恰好,他还真有事,需要对方提供帮助。

  “很好,我会安排陈知事全力配合。另有一事,也要麻烦周东家。”

  周闻道是个非常合格的商人,坚信双方合作的基础是互惠互利,唯恐石山对自己没有需要,见元帅要“麻烦”自己,反而来了精神,道:

  “元帅请讲!”

  石山想到怀远离谱的炼铁产业,靠本地积累,三五年都别想有多大成果,刚好太平路和紧邻太平路的集庆路,就有相对发达的冶铁和其他产业,道:

  “江南估计很快就会大乱,届时流民四起,官府管控力大减,你想办法帮我招募一些匠人,特别是精通选矿、练铁、铸钟、磨镜、机关等技术的大匠、巧匠。所有开支,我愿三倍支付。如何?”

  周闻道做的就是违禁品走私贸易,跟这些产业多有接触,清楚官府对匠人的控制之严,但石元帅也说了趁大乱浑水摸鱼,风险虽大,可利润回报也高。

  “此事重在时机,小人须得先回去谋划一番。”

  “无妨。”

第136章 话海贸远洋水深

  周闻道带来的贺礼中,明矾有抗菌、杀毒和净水等多种功效,算是战备物资,石山给医护队留了三十斤,其余全部交给战保营统一管理,硫磺和硝石则全部交给童四儿用以制作火药。

  卜辞源却以硫磺有解毒、杀虫、止痒和补火助阳功效,尤其是治疗传染病疥癣有奇效,军中必须储备为由,请求石元帅也分一些给医护队。

  石山满脑门增加黑火药储备,确实忽略了硫磺的药用价值,当即大手一挥,给其拨了十五斤。

  这批硫磺品质不错,待卜辞源见到了实物,忍不住赞了句:

  “都是上好的日本硫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石山早就指导童四儿研制出了地雷和手雷,威力再差那也是“雷”,但苦于火药产能不足,一直没有将其应用于实战,曾感叹若能直航日本,运一船硫磺回来,就不用如此藏着掖着了。

  彼时,童四儿还问过义父日本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硫磺,以至于多到能用船装。

  石山便给他讲了日本多火山,不仅硫磺这种火山喷发带出的矿物多,金、银、铜、铅等大元境内产量低的矿产也非常丰富。

  少年虽然不能理解“喷火的山”是啥山,但“日本块遍地金银矿产”的想法却自此在其心底生根。

  今日,卜辞源只是随口一句感叹,童四儿听到“日本”两字,就立即来了精神。

  “卜大夫,你如何能确定这些硫磺产自日本?”

  卜辞源有心在少年面前卖弄学问,从袋子中随手抓起一块硫磺,解释道:

  “大元境内仅有雅州的蜀磺和岭南的台磺能量产,但不管是蜀磺,还是台磺,杂质都多。你看这硫磺色泽自然,纹理清晰,断面柔和,还有这些小黑点,就是日本硫磺的独特性状。”

  童四儿也抓了一块,仔细端详了一会,疑惑道:

  “那俺这块为啥没有小黑点?”

  咳!咳!

  大元海外贸易发达,南洋诸岛偶尔也会有硫磺输入,卜辞源能确定这批硫磺不是蜀地和岭南货,其实也不敢肯定是不是日本磺,被童四儿问倒,有些难堪,干咳两声,就抱着袋子往外走。

  “总之,日本硫磺比蜀磺和台磺要纯些,色泽也更好啦。”

  童四儿见卜辞源狼狈逃跑的窘迫模样暗笑,随后便迅速寻到石山,将这一信息告诉了义父。

  黑火药三大原材料中,木炭最容易获得,硝石也能通过硝田法量产,唯有硫磺基本只能靠外购,石山一直都想建立稳定的硫磺交易渠道,得知这批硫磺全来自日本,顿时有了很多想法。

  其人当即又传唤了周闻道,询问此事,周闻道却是有些为难。

  “不瞒元帅,这批硫磺确实产自日本。但想成船进货却是万万做不到,硫磺本就是朝廷禁榷的物资,市舶司稽查甚严,此物又气味刺鼻,船主私藏几无可能。小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搞到这些。”

  石山早猜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倒是没有气馁,随即又问:

  “到日本的船队,多久一趟?”

  周闻道家就有一艘船,却是跑内河运输的小船,对远洋船队具体运作了解也不是很多,答道:

  “到日本的船队,一般都是经庆元路(今宁波)定海港出发,终点是日本博多港,须避开冬季北风和夏季台风,只有春、秋两季才能跑,单次航程得一两个月时间,一年也就能跑两次。”

  犹豫了片刻,周闻道又补充道:

  “不过,小人还是建议元帅最好不要掺和对日本贸易。

  庆元路毗邻台州路,台州方国珍时叛时降,其麾下尽是海寇,定海港这几年被方国珍反复袭扰,经此航线的船主不是破产,就已暗中投了方家。由庆元路出海的风险实在太高。”

  石山现在还被困在濠州,连个出海口都没有,自然不会去想布局对日本贸易这么遥远的事,他其实想了解走海路到益都路,接亲族来濠州的可行性。

  “若是走海路呢,能不能直达益都路?”

  周闻道不清楚石山为何突然提到益都路,但他行商多年,信奉拿钱办事,既然得了石元帅好处,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益都路无直航港口,最近的港口在登州。朝廷海运漕船往返大都,一般会在登州休整。漕船由昆山刘家港启航,因是近海,航速慢些,距离也更远,一年也就能跑春、秋两趟。”

  大都是大元帝国政治中心,域内人口众多,官民消费能力比起其他地方也相对更强,每年除了要消耗大批漕粮,对产自江南的茶叶、丝绸等货物也有旺盛的需求。

  石山可以想象,来往这条航线的肯定不止漕船,必然还有数量众多的民船。

  “周东家,能不能帮咱联系一艘跑大都航线的货船?至少能运五六十人那种。”

  周闻道疑心石山想派人到大都搞破坏,不敢沾染这官司,但也用不着推辞,照实际情况说就行。

  “海上风浪大颠簸得厉害,走货尚有三分风险。若是赶路,还是走运河方便些。还有,自黄河漕运中断,朝廷极度依赖海运漕粮,这几年运粮季节会都大肆搜罗民船,这么大的船怕是不好找。”

  周闻道说完,见石山蹙眉,又赶忙补充道:

  “但若是返程的话,倒是能找到船。返程时,朝廷漕船还可载运一些高丽、辽东、日本物产回江南,被征用的漕船太多,很多都只能半仓,赂金即可搭乘。”

  想想也是,漕粮北运是保障大都路百万人生死的政治任务,一年只跑两趟,还要考虑途中风浪、触礁等风险,自然是调用的船越多,运载量越大越好。

  但返程时就是纯商业行为,北货不足,怕遇到台风又不能等太久,就只能有多少货就运多少。

  周闻道家族的利益已与红旗营深度捆绑,以后要用到他的地方还多,石山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令其起疑,当即道明了自己的需求。

  “不瞒周东家,我还有亲族在益都路。如今咱也算是在朝廷挂了名。时日久了,难免会走漏风声,还是尽快接来为好。”

  周闻道松了一口气,石元帅让他帮忙接亲族,自是有风险,可这也代表了莫大的信任,这件事一旦办成,只要石元帅不倒,自己的身家还不得蹭蹭蹭,往上涨!

  “既是元帅亲族,断不容有失,小人须得亲自协调护送。大都航线启航还有近两个月,小人先将家小接来濠州,再尽心办好元帅委托之事。也好利用这段时间,寻找妥帖的船主。”

  周闻道确实是个聪明人,得知石元帅要自己找船的目的是接亲族,就立即表示先接自己家小来濠州,此举既是托庇,也算是留为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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