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88节

  为了家族长远利益考虑,周闻道只是告知商曹陈知事战获行情变化,却没有要求重新议价。

  除了花云等一什将士护送商队外,石山还安排了荣军社孙悟本等三人随行,这个虹县汉子已经从家破人亡的惨剧中走了出来,并重新组建了家庭,在荣军社干的也不错。

  石山交给孙悟本的任务,是趁着江南动荡,协助周闻道招募红旗营急需的各类匠人,考察当涂和江宁两地市场,并尝试建立红旗营自己的“濠州江宁”情报暗线。

  两日后,商队抵达定远。

  鲁钱河之战后这么长时间,李善长初步搭建好了定远政务体系,邵荣能一心扑在军事上,城中兵马旗鼓号令和队列训练抓得有声有色,已经全部换装红旗营同款军服,精气神均有大变。

  练兵初见成效,邵荣便不再不满足继续窝在城中等待元军来犯。

  年后,其人就命郭兴率骑营出城,探查敌军动向,并清剿乡野中四处流窜的盗匪。

  周闻道之前率商队前往濠州,就曾在定远城外遭遇定远骑营斥候盘查,郭兴不认识周闻道,担心他们是官军派来的探子,将其全部带入定远城中。

  幸好,周闻道在虹县“献布劳军”之事极具传奇性,闹出的动静不小,邵荣虽然没有见过其人,却知道这件事,盘问后对上了一些细节,确定商队主人确实与红旗营有些渊源。

  但邵荣仍不能确定周闻道是不是元军探子,安全起见,乃派出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到濠州。

  此番返程,途经定远,周闻道特意带商队入城休整,名义上是感谢邵副万户之前派兵护送之情,实际是想打探这几日来的敌情变化。

  定远南面是庐州路,董抟霄经过这些时日的休整,差不多走出了去年底的大败阴影,稳住了战线,两日前还曾派斥候进入定远境内探查,被定远骑兵发现。

  郭兴率兵追逐董部斥候十余里,杀得其部最终只有两人狼狈逃回。

  董抟霄南北两面作战,处境其实颇为窘迫,这次又吃了亏,可以预见,其人暂时应该会对定远方向采取守势,短期内不会再派人到定远来讨晦气,有利于定远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此事,邵荣早已将此事和本部接下来准备开战的军事行动写成呈文,派快马送到石元帅手里,元帅昨日也派信使送来了最新指示,但这等机密军情自不可能向周闻道这个外来行商透露。

  周闻道当然不敢打探其他方向的军情,他其实只关心经滁州返回太平路的道路是否畅通。

  滁州方向元军因兵力不足,处于守势,暂时倒是没发现有啥异动。

  但邵荣不放心滁州境内林立的村社寨堡,早就计划好了近期组织一次肃清乡野行动,并已经得到石元帅批准,恰好明日就要出兵,建议商队随定远军一起出发。

  乱世之中可没什么王法,乡民结寨,遇强则自保,遇弱也不介意做一回强人。

  周闻道来时花钱凑了一支近三十人的商队,就是因为清楚并防范途中各种风险,返程有了石元帅的支持,总人数足有五十,还有花云这样的猛士压阵,一般的村社根本不敢招惹他们。

  而且,他急着回太平路安顿家小,还要完成石元帅交办的任务,耽搁不起,不想跟随行动相对迟缓的军队一起行动,当即婉拒了邵荣的邀约。

  次日一早,周闻道就带着商队离开定远,先一路向东,再折向南面,经由滁州返回太平路。

  邵荣则按照拟定计划,果断出兵。

  本次军事行动,定远军仅留六百人马,由邵荣的副手蔡复(原名蔡富,立志驱虏复汉而改此名)守城,李善长协助,邵荣自己亲率一千四百步、骑出征。

  定远县境内其实还有一些小村社散落各地,这些村社因人丁不足,之前就没有兴办团练,因此并未参与鲁钱河一战,算是躲过了一劫,却躲不过随后频频出现的盗匪袭扰。

  郭兴之前出城打探敌情时,凡遇到这些村社,皆劝其社长,尽快带村民迁到相对安全的定远北面抱团屯垦,有部分社长听劝,随后就带着村人搬迁了,还有一些人心存顾虑,仍坚守原地观望。

  而在紧挨定远县的滁州境内,为防红旗营向东扩张,官府已经明确要求各村社兴办团练,并强令一些小村迁徙合并,早就是寨堡林立,大练乡勇。

  如此,退则可以迟滞红旗营行动;进则这些团练乡勇就会自带干粮,随元军围攻定远、濠州。

  定远这边的情况,其实相当不好。

  经历了去年的动乱,大量熟地被抛荒,境内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虽然大部分被集中起来组织屯垦,但屯田毕竟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解决不了粮食短缺、人力不足的根本问题。

  李善长就曾向邵荣坦言,即便没有官军袭扰,定远也至少得上十年才能恢复元气,眼下仅靠屯田,须大部分老弱节衣缩食,才能勉强维持屯军、军民和城中驻军生存,更别说拿出多余钱粮扩军备战。

  向濠州寻求援助当然是个办法,但濠州的粮食也不是大水冲来的,邵荣明白石元帅把自己扶上位,就是为了解决定远的问题,而不是把问题上交。

  地里暂时种不出多少粮食,那就向有粮食的隔壁邻居去抢!

  因而,定远军此次行动的目的就非常明确,不为攻城,只为“削邻固己”,主要战术目标有三个:

  一者迫使定远境内零散村社北迁屯垦,收“并村入堡”之效;

  二者摧毁滁州境内乡勇根基,绝其“应檄从征”之力;

  三者以战养战,解定远“三军待哺”之危。

  定远军大张旗鼓攻入滁州境内,清流(滁州治所)和全椒(滁州辖县)官员不知其底细,还以为邵荣要大举攻城,赶紧紧闭城门,急派信使到淮东道宣慰司求援。

  官军猥缩城中不出,便轮到各结寨村社遭殃了。

  若是根据邵荣的要求老实交出钱粮,还能买一时平安;试图对抗者,则要承受定远军的打击。

  郭子兴是名义上的万户,不可能让他打第一阵,郭兴统率骑兵,需在外围警戒,防备官军突然出城反击。攻打村社寨堡的任务,很自然就落到了缪大亨身上。

  缪大亨虽然在鲁钱河一战中表现拉胯,但其人能在郭子兴举事后拉起四千乡勇,本身就是实力和能力的证明,其部经过大战洗礼和精选,又进行了大半个月的训练,早非昔日乌合之众。

  队伍开至寨堡前,摆开阵势,先以弓弩仰射压制寨墙上乡勇,再负土填壕,随后再以撞车破寨

  乡勇守护家园,士气不弱,却无战甲防护,又缺弓弩压制,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定远军?

  攻破村寨后,除负隅顽抗者就地处决外,邵荣并不迁怒余者,待动乱平息,就召集村人,宣扬红旗营政策,要求其缴纳“资鞑罚赎”物资,还要出青壮、马骡,为定远军后运粮草物资。

  若有受欺压贫民愿意从军者,邵荣照单全收,其中若有血海深仇者,也会为其主持公道。

  如此,就能“以战养战”,不断扩大队伍规模。

  邵荣还命新附乡勇互结“连环保”,什长皆由定远老卒担任。

  有了这些本地人的支持,定远军行动效率大增,前后九天时间,连破滁州十三寨,征集、缴获粮草粮一万四千余石、骡马二百一十匹,各类兵器、布帛等物资无算。

  同时,其部陆续收编招募、收编寨堡乡勇一千一百余人,另有四个寨堡的乡民愿随大军迁入定远。

  此战战略目标已经达成,算算时间,扬州元军差不多该出动了,邵荣便带着此战的战利品,从容退回定远,将烂摊子丢给滁州官府。

  ……

  Ps:才发现缪大亨之前误写为“谬”,但前面章节发布时间超过48小时后自动锁定,改不了。

第1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扬州路治所江都县城,淮东道宣慰司衙门。

  “如此说来,贼军犯境,只是为了劫掠乡野,竟然从未攻打城池,甚至都没有围城?”

  宣慰司同知彻里不花说话间,圆胖的面皮一直在抖动,观其模样,明显很有些生气。

  直面其质问的属僚却有苦难言同知大人这两日心烦,闭门不见滁州告急信使,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哪知道滁州现在究竟是啥情况?

  但这位不好伺候的上僚却是当朝御史,还是带着剿灭濠州贼寇任务下来的钦差,最不缺整同僚的胆量和手段,他可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滁州信使是这么说的,大人!”

  彻里不花身体肥硕,稍坐久一会就觉得累,扭了下腰,跪在其身侧服侍的两名侍女赶紧上前,拿了两张软垫,扶住其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侧躺姿势。

  “那你说,本官是进军,还是不进军?”

  属僚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个正七品的宣慰司都事,芝麻粒大小的官,哪里敢随便出主意?

  大元如今遍地烽火,官军败多胜少,多少官吏死于贼人之手,各级官员都讳言兵事,如彻里不花这种接到讨贼任务甩不脱的,也会想尽办法拖人下水。

  此刻,他无论回答进军还是不进军,日后一旦因其建言而出了大事,都逃不脱追责。

  “下官以为,贼军数目不明,犯境而不攻城,其行也殊为可疑。想,想来,会不会是滁州未曾探明情况,就仓,仓促上报,误导了大人决策?”

  彻里不花眼前一亮,暗道这下属倒是脑子活泛,稍稍坐正了些,道:

  “有道理,你这就过去,叱责那信使速回滁州再探贼情!若还是贼情不清就乱报,定斩不饶!”

  大正月里天气还寒,这都事却已经是满背凉汗,好不容易糊弄住了彻里不花,赶紧告退。

  “下官领命。”

  去年尾,神保、董抟霄相继大败贼军、收复失地的捷报报入大都,贾鲁也刚完成治河工程,朝廷终于能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剿灭乱贼。

  在皇帝和重臣的有意引导下,朝野上下一时皆纵论兵事,大有各地贼军指日可灭的架势。

  彼时,彻里不花勘磨已满,正谋求外放,也想趁着贼势已衰的大好时机,积攒一些军功,以待日后再度升迁,乃积极活动,主动寻求领兵讨贼任务。

  谁料朝廷对神保、董抟霄的封赏还在路上,徐州贼军就反戈一击,夺回虹县,阵斩术仑帖木儿。

  随后,这部贼军又南下五河,大败泗州官军,眼看着就要顺淮河直下,攻取淮东重镇盱眙、清河等地,彻底搅乱产盐重地淮安路,朝廷急调淮东各地兵马、盐丁,命他们沿河死守。

  贼军却声东击西,在淮安路虚晃一枪后,迅速转入安丰路,攻陷濠州城。

  河南江北行省内的三大反贼,刘福通闹出的动静最大;徐寿辉次之,野心却远胜刘福通,公然建国称制;唯有徐州芝麻李不声不响,朝廷本没有多重视。

  此贼却趁朝廷疏忽,突然阻断了淮河水运。

  须知,征讨刘福通部官军所需粮草中的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经过淮河水道运入河南腹地,五河、濠州两城失陷,朝廷剿贼大军虽不至于一夜断粮,却再难大规模动兵。

  正在统率讨刘大军的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乃当朝宰相脱脱之弟,自不会坐视这一情况继续,极短时间内就研究通过了增设淮东道宣慰司同知的事项,命御史彻里不花领其职。

  彻里不花虽然有些心慌,但董抟霄之前才大败安丰路贼军,有这敢卖命的汉人在前打生打死,他这个蒙古老爷在后面抢下功劳应该不难,当即欣然领命,并迅速南下。

  结果,鲁钱河一战,不仅打灭了董抟霄的锐气,也打破了彻里不花争功升迁的美梦。

  彻里不花刚入扬州路境内,还没进江都城,就被董抟霄兵败的噩耗惊得六神无主。

  其人不知兵,却知道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大元当前最能打的神保和董抟霄都败给了徐州红巾军,还是败在同一个叫做石山的贼人手里,而这个贼人现在正占据着濠州,等他进剿!

  彻里不花到江都后,得知了更多鲁钱河之战的细节,越发觉得这个叫石山的徐州贼难缠,每日只是坐镇宣慰司,调度粮草,征募兵马,却不敢西进一步。

  董抟霄刚刚兵败,又隶属于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指望不上了。

  彻里不花便极力夸大濠州之贼的实力和威胁,请求朝廷增设淮东路元帅府,以集中淮安路兵马,与扬州路兵马分南北两路同时西进,夹击强贼。

  执掌朝政的脱脱再度展现了极高的行政效率,迅速批准了彻里不花之请,添设淮东路元帅府,迁礼部郎中逯鲁曾为淮东路元帅,统领两淮所募盐丁五千人以讨徐州贼寇。

  逯鲁曾天历二年(1329年)进士及第,无论是中枢,还是地方,皆有丰富的任职经历,能力出众,由其协助,彻里不花这才敢整顿兵马,只待逯鲁曾一到任,便同时出兵。

  彻里不花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响。

  虽说是同时出兵,但逯鲁曾走淮河,可直入五河、濠州城下,他这边则只能经长江,到六合县瓜埠站就要登岸,时间上肯定会稍晚些还得是队友顶在前面负责打主攻,他负责摘桃子。

  只是,不等逯鲁曾到任,定远贼军却先主动出击,大举进犯滁州,打乱了彻里不花的全盘计划。

  滁州信使来了一波又一波,先说贼军不到两千人,两天后改口之前是贼军先锋,后面又来数千。

  贼军数量庞大,犯境却不围城,冒险出城探查的官军又被贼骑杀得几乎全军覆没,根本不清楚贼军真实情况,只能凭想象急报扬州。

  告急信使说得越危急,彻里不花越是不敢进军。

  开什么玩笑!

  这么早就跟贼军耗上了,他这一部不就成了拼消耗的大怨种,反成全了逯鲁曾那老货摘桃子?

  关键是官军若是士气高昂敢打能胜,能跟贼军拼消耗也就罢了,可现在这副见了贼军就如同老鼠见了狸猫的死德行,谁敢真与贼人硬碰硬?

  因而,面对滁州急报信使,彻里不花各种太极,最后干脆让属僚出面打发滁州信使。

  其人浸淫官场多年,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麻烦是解决不完的,以拖待变反而是处理很多麻烦的最佳选择!

  这一次,还真让彻里不花赌对了。

  如此,拖了整整一旬时间,滁州再来信使,却不是告急,而是报捷滁州军民万众一心,已经打退了贼军,斩首百余级!

  彻里不花虽然不信滁州战报,但仍是当即发兵,直奔滁州而去。

  其人如此心急,却不是因为争功,而是这段时间天下局势又发生了急剧变化,稳不住了!

  正月初三,竹山县贼孟海马攻陷襄阳路,襄阳路总管柴肃殉难。

  同一日,徐宋红巾军攻陷荆门州。

  正月初四,徐州红巾军攻陷怀远,县尹汪元殉难。

首节上一节88/28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