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职锦衣卫指挥使至今的陆建,若真的全无城府的话,
纵然其在皇帝之处恩隆极厚,也会在明枪暗箭之下,被消磨殆尽。
南贫北贱,东富西贵。
神京东城因漕运码头汇聚,仓储集中之故,成了神京的商业与金融中心。
作为中央财政中枢,承担全国赋税银两归集愚与调配职能的户部银库,亦是坐落于此。
当然,银库重地,自与他处不同。
银库周边,数里方圆,皆有兵丁巡逻,靠近银库五百米之处,更是铸造起了易守难攻的炮楼、堡垒,以守卫银库安危。
不过,这些防御,在身着飞鱼服,手持驾贴的贾琏等人面前,却装若无物。
验证驾贴之后,兵丁便予以放行。
一路畅通,直至那据说在太宗时期,常年储存有上亿两白银的银库正门。
方有数十名库丁蜂拥而出,挡在贾琏跟前大声开口:
“银库重地,不得擅闯!”
此音响起,贾琏身侧的沈炼,便高举有着‘阎王帖’制成的锦衣卫驾贴,毫不犹豫的冷声喝道:
“锦衣卫拿人,若有反抗,视为谋反!”
“锵!!”
语落沈炼,直接抽出腰间绣春刀,杀意凌然的望向一众库丁。
自担任库丁以来,除御史前来查账、盘库,以‘谷道藏银’秘法偷银子外,连动弹都不曾动弹过一次的库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沈炼话音刚落,就有库丁以为是自己‘谷道藏银’之法泄露,引得锦衣卫前来缉拿自己,当即手中水火棍便捉拿不稳的跌落在地。
“当啷啷!”
虽心头惊惧,豆大汗珠顺脸摔落,甚至连手中水火棍都持握不稳的跌落地面,
然担任库丁两年以来,已然通过‘谷道藏银’之法,窃出两三万两白银的库丁,
心知,若此事暴露自己必死的库丁,却并未曾哭喊求饶,眼中充盈的不是后悔懊恼,而是愿赌服输的坦然。
见一众库丁如此眼神,贾琏便知若今日自己以,库丁张顺日常花费奢靡,同其俸酬不符为由,将其带走的话。
现场库丁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急病暴毙’,
目的乃是以库丁张顺为引,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抓住几个贪墨过巨的巨贪,填充国库,完成圣上考校。
而非仅仅只是办理库丁日常花费奢靡之小案的贾琏,回忆着卷宗之上的描述,
抬手制止了沈炼接下来的话语,满脸傲慢的面向一众库丁,满脸纨绔的开口道:
“本官贾琏,乃荣国公府长房嫡正,得圣上隆恩,钦赐为锦衣卫副千户,
“本官得到禀报,银库有个叫张顺的库丁,竟在醉酒之后,出言侮辱我荣国公府……
“咳咳,那个叫张顺的库丁,品行不端,本千户特请了驾贴,前来拿他!”
第53章 假痴不癫,索贿银库
荀子有言: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恶死甚矣。
贾琏深知,只要万分之一的希望,这些贿赂了全部身家,且冒着年老必患痔漏、脱肛痛苦而亡的风险,自小锻炼谷道藏银秘法的库丁,便绝对不会自己寻死。
毕竟,担任库丁两年以来,受尽折磨自银库中盗取的财货,还未曾花费多少,他们又怎舍得去死?!
果不其然,故作纨绔模样的贾琏言,自己此来乃是寻仇之际,
现场库丁之中,除一身高六尺,眉角生痣,形貌同卷宗一致的库丁面色剧变外。
剩余库丁尽皆面色转霁,一抹喜色沁逸而出。
“啪!”
见此众人面色变换,满脸纨绔模样的贾琏这边则是,面露怒色的抽出马鞭,朝着前方库丁猛抽而下道:
“驾贴已至,还敢拖延,我看你们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左右上前,给本千户狠狠地打,出了事本千户负责!”
“喏!!”
虽不知英明神武,带自己升官发财的千户大人,为何做此模样,
不过,在贾琏数月的操演之下,已然本能信服贾琏命令的众人,
在贾琏语落刹那,亦是双手拢起的冲贾琏行礼称‘喏’,翻身下马,一马当先的合身而上,抄起手中刀鞘,便朝着前方库丁狠狠地抽打而去。
“哎呦!哎呦~!!饶命啊~!!!”
在锦衣卫噼里啪啦一阵乱打之下,一众库丁瞬间便被揍得哭爹喊娘,连连讨饶。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带队上前暴揍库丁的沈炼总感觉,这些挨揍惨叫的库丁,惨叫声中并没有多少的怨憎,反而充盈着满足与兴奋?!
见自称荣国公府长房嫡正的贾琏,竟在银库重地,当着一众巡逻兵卒的面,毫不犹豫的着人,抽打自己的纨绔模样,挨打库丁内心自然是兴奋了。
毕竟,这贾琏越是纨绔,就越是证明,他请驾贴前来,就是为了拿人出气,而非来查自己‘谷道藏银’,窃取银库财货。
不过很快的,众库丁心头兴奋,便被惊悚所替代。
只因,那纨绔贾琏,竟只知下令,不知收令,这都快把自己便溺给打出来了,也不见其勒令住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再打我就要死了!”
被打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库丁,见贾琏毫无勒令住手之意,越发确信这贾琏就是一个心无城府的纨绔草包的众库丁,连忙高声呼喊道,
其中年龄最大,最为油滑的库丁,趁着锦衣卫抽打的间隙,一个懒驴打滚避开刀鞘,指着张顺的方向,冲贾琏举报道:
“我举报,他就是张顺!”
“哼,好生问你们,你们不开口;偏等本千户下了令,挨了打,才想着开口,果然是群贱皮子!”
看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满布青紫,明显被打的不轻,面上却无一丝怨怼,反而满脸讨好的朝自己磕头举报的库丁,满脸纨绔模样的贾琏,满脸嫌恶的开口之后,
方才抬起下巴,扬起马鞭,一脸颐气指使的冲一众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下令道:
“停!”
“刷!!”
贾琏语落,众锦衣卫当即令行禁止,立马停手。
见锦衣卫兵容肃整,令行禁止,听银库动静,戍卫银库,前来观望的军官纷纷议论道:
“听令即动,得令即停,如此令行禁止的好兵,竟然落在了这纨绔的手里?!”
“这不奇怪,我听说这贾琏,拜访了京营诸多坐营官,一营抽调些许精锐,也够人家用的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让人家是荣国府嫡子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些好兵落在了这纨绔之手。”
“……”
自从看到,自己带锦衣卫持驾帖抵临,所有的库丁尽皆面露死志的瞬间,
便知大乾银库之贪渎,并非如前明那般,在宦官体系的监察之下,克制性的零星贪墨;
而是演变为了,同清朝那贿赂上岗类似,上下一体,集团分赃的腐败链条的贾琏,清楚的明白,银库,甚至三大库上下官员,乃至戍卫三大库的兵卒,都大概率的参与了贪渎行为。
因此,只要自己行差踏错半步。
便会引发三大库贪渎体系的剧烈反应;逼迫过甚,甚至可能逼得这群硕鼠、蠹虫铤而走险,放火烧库。
贾琏虽五感敏锐,思维敏捷,但在存活此世十数载的他,也是将‘乾承明制’四字篆刻脑髓,错以为大乾银库之贪渎,是如同前明那般克制性的偷偷贪墨。
以为自己得天子之令,便可迫使身为银库靠山的宦官不敢妄动,从而使得自己能够按图索骥的摘几个大贪,完成皇帝的考校。
‘我还是太过天真了,虽然乾承明制,但大乾毕竟是大乾,而非大明。’
望着沈炼等人,上前缉拿张顺的身影,以及那看到张顺被拿之刻,面色复杂的银库库丁、戍卫银库的兵卒,贾琏心道:
‘现在看来,若想完成皇帝的考校,我怕不是要同这三大库贪渎系统,碰上一碰了!’
贾琏内心思索之际,沈炼等人已然带着,口中塞上口塞,避免其咬舌的张顺上前冲贾琏拱手回禀道:
“大人,张顺已然拿下!”
“踏踏踏!”
沈炼方才语落,五感敏锐的贾琏耳畔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顺声望去,贾琏眼眸余光之内,便瞥见了从六品鸳鸯文官正装凌乱,脚下急促的带着数名银库官员的银库从六品堂主事汪忠贤等人。
看到汪忠贤的瞬间,眸中精光闪烁的贾琏便心道:
‘正主终于来了!’
“下官汪忠贤,拜见千户大人。”
汪忠贤赶来之后,便双手拢起的朝着贾琏行礼开口,行礼完毕,汪忠贤便满脸堆笑的冲贾琏问道:
“不知千户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啊?!”
“呵?有何贵干?!
“一个小小的从六品,还敢质问本官所来何事?”
一脸纨绔的贾琏见此,面露讥讽之色的瞥了银库堂主事汪忠贤一眼后,
便扭过头,看向沈炼开口道:
“沈炼告诉这个从六品,我们来此所为何事?”
“锦衣卫持驾贴办事,难不成还需要向阁下禀报吗?”
沈炼闻言,立刻起身,踏前一步,挡在贾琏身前,持握驾帖,目光锋锐的看着汪忠贤道:
“想问我等所来何事,让银库郎中石崇贵来,
“你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堂主事,还不配同我家大人对话!”
看着纨绔嚣张,根本不屑同自己对话的贾琏;以及张口质问,闭口不配的沈炼。
身为司职银钱出入、拨派,被大小官员恭维,除却面对盘库御史外,从未曾低声下气,更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的汪忠贤,
心头就像是开了染房一般,十八般颜色轮番上演。
不过,看着沈炼手中驾帖,纵然心头火气,如火山喷发一般不可遏制,汪忠贤还是强行挤出了一副笑脸道:
“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就去请石大人!”
“站住!”
见汪忠贤语落就想转身,得贾琏命令的沈炼,面色冰冷的喝止道:
“银库库丁犯事,你这堂主事自然难辞其咎,
“你在这里站着,让别人去把石崇贵叫过来!”
每年入手雪花银近十万两的银库堂主事的汪忠贤,自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但从沈炼等人的表情来看,汪忠贤便知,这些锦衣卫兵卒只是听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