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你的议罪银,朕给你算一百五十万两。”
周应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一百五十万!把他骨头碾碎了也榨不出啊!
崇祯却不看他,自顾自算下去:“你认缴的现银五十万两,算上。北京那十二处宅子,什刹海边的三进院、金鱼胡同的两座铺面……朕算你十五万两。北直隶那五万亩上田,作价二十五万两。那些字画古董……”他嗤笑一声,“就算你四十万两吧。拢共,九十万两。”
他顿了顿,看着周应秋瞬间灰败的脸色,慢悠悠道:
“还欠朕六十万两。”
周应秋嘴唇哆嗦着,刚要哭嚎“臣实在没有”,崇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朕心善。”崇祯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心善,倒是像赌场里放债的主儿,“看在你认罪伏法的份上,这六十万两,朕借给你。”
周应秋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冻僵的耳朵出了幻听。借……借给他?
“打个欠条,办个‘议罪贷’。”崇祯的声音平淡无波,“月息三分,不要利滚利。一年嘛……就算你二十万两的利息。高起潜!”
侍立一旁的高起潜立刻躬身,送上一份刚刚写好的素笺,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借内帑库银六十万两,月息三分,分年偿还”的字样,落款处空着。
“拿印泥。”崇祯吩咐。
高起潜将借据和一小盒朱砂印泥放在周应秋面前的金砖上。
周应秋看着那鲜红的印泥,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这哪里是借据?这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分!一年算二十万两的利息!他周应秋如今已是阶下囚,罢官抄家,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他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万岁爷……罪臣……罪臣已是戴罪之身,身无长物……这,这利息……如何还得起啊……”
“还不起?”崇祯微微挑眉,身子略略前倾,眼眸里跳动着善良的目光,“周应秋,朕看你……是还没想明白。”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保温杯的杯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周应秋的心尖上。
“你那些田产、房产、古董,不用急着发卖了。”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朕知道,你最值钱的,不是这些死物。”
周应秋茫然抬头。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值钱的,是你卖官的本事。”
周应秋当场石化。
“朕手头,现在就有许多官位,可以卖。”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周应秋耳边炸响,“而且,是大官!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掏出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来买的大官!”
周应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卖官?皇帝让他……继续卖官?替皇帝卖官?
还有这样当皇帝的?
崇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一笑道:
“福建那边,有个叫郑一官的大海贼,听说过吧?”
周应秋连忙点头:“罪臣……罪臣略有耳闻,此人盘踞闽海,拥众数万,舟船千艘,富可敌国……”
“嗯。”崇祯点点头,“此人很有钱,也很想当官。朕,愿意给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不过,朕也知道,这大明朝的官场,从下到上,层层叠叠,都长满了你们这样的蠹虫!一层层地截留,一层层地扒皮!最后,郑一官孝敬上来的银子,十成里能有几成落到朕的内帑?怕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吧?”
周应秋不敢接话。
“你说,”崇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周应秋,“朕该怎么办?”
周应秋心念电转,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罪臣周应秋!愿为万岁爷分忧!罪臣愿替万岁爷跑一趟福建!去招安那郑一官!让他……让他把孝敬,直接送到万岁爷手里!绝不让那些……那些蠹虫再扒一层皮!”
“聪明。”崇祯赞许地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朕封你个‘巡海御史’。”
他拿起保温杯,又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布置:
“由你全权负责,和郑一官,还有其他那些想归顺朝廷的海贼接触。记住,你只向朕一人负责!什么魏公公,什么首辅、阁老、尚书……都说了不算!只有朕说了算!”
他放下杯子,目光灼灼:
“你告诉他们,朕不仅可以给他们官做!总兵、副将、参将……都可以给!朕还可以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海外贸易的专营权!去海外开疆拓土、建立基业的特许权!”
崇祯的声音带着诱惑:
“至于这些特许权值多少钱……让他们来北京!亲自来和朕谈!只要他们肯花钱,从你这里买了总兵、副将、参将的官身,才有资格来北京,跟朕谈这些真正的大买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应秋那双因激动和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周应秋,这笔大买卖,你若是替朕办好了……连本带利还上那六十万两,应该不是问题吧?说不定……你还能给自己,再攒下一份养老的家当?”
周应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巡海御史!专营权!特许权!跟皇帝直接谈大买卖!这……这哪里是议罪?这简直是天大的富贵又砸回他头上了!只要抱紧皇帝这条大腿,绕过那些层层扒皮的官僚,直接跟海贼头子做交易……别说六十万两,一百六十万两都有可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万岁爷天恩!罪臣……不!臣!臣周应秋!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办好这趟差事!”
崇祯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赴汤蹈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讥诮。他挥了挥手:
“高起潜,带他下去,先叫他把议罪银、赎罪田交了,然后在家等着。”
崇祯现在并不打算用中旨任命崔呈秀和周应秋,而是准备走正常的程序,由廷推会推来安插这两个收钱代理人。
这也是他要保住黄立极、施凤莱、张瑞图、李国普这四个“橡皮图章”一样的阁老的原因。这四位三个是阉党,一个是不碍事的魏忠贤乡党。现在都是忠诚的帝党,其中黄立极还“违规”兼了吏部尚书(魏忠贤安排的)。通过他们,崇祯就能比较有效地掌控大明朝廷的人事了。
“奴婢遵旨。”高起潜躬身应道,上前扶起仍有些腿软的周应秋。
周应秋被搀扶着,倒退着退出阴冷的仁智殿。
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温热的杯壁。
用贪官,反贪官。
用海贼,搞殖民。
但是要对付建奴.还是需要军火,更好,更多的军火!
想到这里,崇祯又吩咐道:“把田吉带来!”
第39章 贩卖军火的罪要怎么赎?
琼华岛,仁智殿。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映得田吉那张惨白的脸忽明忽暗。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囚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崇祯端坐榆木大案后,手里捧着那只温润的黄花梨木“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他垂着眼,仿佛在欣赏杯中茶叶沉浮的姿态,半晌,才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田吉。”崇祯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在通州私藏鸟铳五百支,所图何事?”
“嗡”的一声!
田吉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锅沸水!通州!五百支!皇上……皇上怎么会知道?!那批货藏得极其隐秘,是他费尽心机,借着兵部“报损”的名义,从积压的旧械里一点点抠出来,又通过几个绝不敢开口的死士,分批运到通州一处废弃粮仓地窖里的!为的就是避开京城耳目,寻机高价出手,卖给那些在边镇和江南间走私的豪商巨贾!
皇上怎么就知道了
冷汗瞬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罪臣该死!罪臣糊涂!罪臣……罪臣一时猪油蒙了心,贪图那点蝇头小利……”田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罪臣该死!求万岁爷开恩!开恩啊!”
崇祯放下保温杯,杯底轻轻磕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田吉私藏鸟铳的事情当然是上上一世抄家抄出来的!黄白之物抄着抄着就没了,鸟铳这玩意儿抄家的人不要
“蝇头小利?”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压低的闷雷,“五百支鸟铳,那是军资啊!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一口气买下这五百支鸟铳?建州的奴酋?还是察哈尔的虎墩兔汗?”
“不!不是!万岁爷明鉴!”田吉魂飞魄散,几乎瘫软在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罪臣不敢!万万不敢!罪臣……罪臣只是想卖给南边……南边那些海商……他们……他们跑海路,也要防身……”
“南边的海商?”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田吉,你是兵部尚书。大明的鸟铳,从你手里流出去,最终落到谁手里,你还能控制吗?今日是海商,明日呢?后日呢?谁能保证,这五百支铳,不会辗转落到建奴手里,射向我大明的将士?!”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
“大明的兵仗局,耗费国帑民脂造出的利器,竟从你这个本兵手里贩卖出去,最终流到大明的死敌手里!田吉!你说说,这罪……还能不能赎?!”
田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完了!彻底完了!谋逆!这是谋逆的大罪!抄家灭族就在眼前!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五百支鸟铳,撑死了也就赚个三四千两银子,还不够他给魏公公送一次“冰敬”的!为了这点钱,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简直是蠢到家了!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要磕出血来。
“能赎!能赎!万岁爷!罪臣的罪能赎!”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罪臣愿献出全部家产!所有!所有家产赎罪!求万岁爷开恩!给罪臣一个赎罪的机会!给罪臣一条活路啊!”
崇祯重新拿起保温杯,目光却落在田吉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全部家产?”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是多少?”
田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罪臣……罪臣有现银三十五万两!田产四万亩!京里、南京、扬州等地大宅十八处!还有……还有不少稀世珍宝!罪臣愿全部献与万岁爷!只求赎罪!”
“三十五万两……四万亩田……十八处宅子……”崇祯轻轻重复着,“又是个硕鼠啊。大明朝的粮仓,都快被你们这些硕鼠掏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钉在田吉脸上。
“这样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那四万亩田,即刻交出来,充作军屯。”
田吉心头一紧,四万亩良田,那是他几代人积攒的根基!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叩首:“罪臣遵旨!谢万岁爷开恩!”
崇祯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
“至于剩下的……田吉,朕看你,很会搞火器买卖嘛。”
田吉一愣,茫然抬头,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五年之内,你自己出银子,帮朕搞来五万支真正能用的鸟铳。交到朕的御前亲军手里,一支支验过,堪用!能用!能杀敌!一支都不能少!另外,每支鸟枪搭配十斤黑火药,一百颗铅子儿.都会由御前亲军检验!”
田吉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万支?!五年?!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兵仗局现在一年能造出三百支不炸膛的鸟铳都算烧高香了!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震惊,继续道:
“至于这五万支鸟铳、五十万斤黑火药、五百万枚铅子儿从哪里来……朕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若觉得兵仗局那帮废物还能救,朕就把兵仗局承包给你!人,还是那些人;料,你自己想办法!五年,五万支,五十万斤,五百万枚,造出来,你的罪就赎清了。”
田吉只觉得眼前一黑。承包兵仗局?那是个无底洞!那些匠户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多是混吃等死。工料?上好的闽铁、精炭、硝磺,哪一样不是被层层盘剥?他就算把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全填进去,也听不见几个响!
崇祯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若觉得兵仗局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去佛山!朕知道那边有私坊,手艺不错。朕会下中旨把你降职为兵部员外郎,专司采买。你拿着朕的牌子,去佛山,找那些私坊主,跟他们谈价钱,签契约。你买来的鸟铳,朕的御前亲军会一支支验。五年,五万支,一支不少,一支不差,火药、铅子都齐备,你的罪,也就一笔勾销了。”
崇祯放下手,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吉:
“怎么样?田员外?选哪条路?”
田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囚衣,黏腻冰凉。两条路,哪一条都是绝路!五年五万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兵仗局?那是死路!佛山私坊?倒是能活,可那些私坊主个个都是人精,见他落难,不狮子大开口才怪!而且……而且这差事办砸了,就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崇祯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田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抖:
“罪臣……罪臣……选第二条路……罪臣……谢万岁爷……再造之恩……”
崇祯轻轻点头:“没错,是再造.这事儿办好了,朕还得倚重你从佛山大量采买火器!以后的采买,当然是朝廷出银子了。到时候你就是帮朝廷采买火器的皇商了,一边做官,一边经商!另外,你之前贪墨的财产,买完这批鸟铳、火药、铅子后,还剩下多少,就都是你的,算朕赏你的!”
其实崇祯给这个田吉的安排可不止一个采买军火的皇商,而是让他当“大明的粤海关监督”.如果他真能保质保量并且按时完成采购任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