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大宁城上空的宁静。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雪原上,无数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头戴皮帽、身穿臃肿皮袍的喀喇沁骑兵,骂骂咧咧地冲出,一边往嘴里塞着冻硬的肉干,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战马套上鞍鞯。马蹄践踏着积雪,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西空地上,镶蓝旗的集结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肃杀。两千余名身披蓝色棉甲的后金兵,如同沉默的礁石,在风雪中迅速列队。他们动作迅捷,默不作声,只有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一面面蓝底镶红边的龙纹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甲喇额真,正用女真语低声呵斥着部下,正是阿敏麾下图尔格。
阿敏贝勒翻身上马,冰冷的铁盔下,一双眼睛扫过眼前这支混杂却杀气腾腾的军队万余喀喇沁骑兵如躁动的狼群,两千镶蓝旗精锐似沉默的猛虎。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东南方向,用生硬的蒙古语和女真语混合喊道:
“勇士们!宽河堡!粮食!布匹!女人!都在那里!随本贝勒.杀!”
“杀!”
“噢嗬!”
万马嘶鸣,蹄声如雷!黑色的洪流与蓝色的铁流汇聚成一股力量,冲破风雪,朝着大明蓟镇长城外新建立的木堡宽河堡,直扑而去!雪地上,只留下无数凌乱而深重的蹄印,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腊月二十五,宣府镇城西。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城头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魏忠贤裹着厚重的貂绒大氅,手掌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向城外。他身后,那面“钦命监督宣大粮道司礼监掌印魏”的大旗,在朔风中作响。
远处雪原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如同缓慢蠕动的蚁群,正朝着城墙方向涌来。哭喊声、哀嚎声、皮鞭的抽打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混杂着寒风,隐隐约约传上城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魏忠贤皱紧眉头,尖嗓带着一丝困惑,“鞑子驱赶着……百姓攻城?”
站在他身旁的宣府总兵侯世禄脸色铁青,声音干涩:“回禀上公,正是……虎墩兔汗这鞑子,扫荡了镇城周遭几十个屯庄,掳掠了上万百姓!多是……多是宣府镇军卒的家眷老弱!”
监军太监刘应坤那只独眼透过墙垛缝隙,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补充道:“祖爷明鉴!鞑子这是要驱使咱们的百姓负土攻城!逼着这些老弱妇孺,用血肉之躯,给他们的骑兵铺路!更歹毒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人群里,必定混着鞑子的死士!只待城门一开,他们便趁乱夺门!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魏忠贤听得脸色发青。他看见人群近了,更近了。那些蹒跚的身影,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褛的妇人,甚至还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冻得小脸发紫的孩童!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步履踉跄,哭声震天。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侯世禄和刘应坤:“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应坤声音嘶哑:“祖爷!慈不掌兵!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唯有以火铳拒之!绝不能让这些人靠近壕沟!更不能让他们把土包扔在城墙下面!”
侯世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城下那些哭喊的面孔,或许就有他麾下士卒的父母妻儿!
魏忠贤脸颊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哭声震天的人潮……
“孙祖寿!祖大寿!”魏忠贤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尖利的嗓音因愤怒而变了调,“我本以为蓟镇杀伐过重!现在看来杀少了!杀得太少了!”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着侯世禄和刘应坤:“快!快调兵!给咱家守住城门!绝不能让这些百姓靠近!更不能让鞑子死士混进来!”
“上公!”侯世禄急道,“城内的军心……恐有变啊!那些都是……”
“变?!”魏忠贤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尖利,“现在顾不得了!顾不得了!城破了,大家一起玩完!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点齐所有净军!所有家丁!给咱家分派到各门!尤其是西门!死死守住城门洞!没有咱家的手令,谁也不许开门!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遵命!”刘应坤和侯世禄齐声应诺,转身飞奔下城。
宣府镇城西门外。
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上万被驱赶的百姓,在蒙古骑兵的皮鞭和弯刀的威逼下,哭嚎着,一步步挪向那道宽大的、早已冻得结实的护城河冰面。他们怀里的土包沉重异常,压弯了腰,冻裂的手指死死抠着包袱皮。
“娘!我走不动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摔倒在冰面上,怀里的土包滚落,冻土撒了一地。他身后的妇人慌忙去扶,却被旁边一个蒙古骑兵一鞭子抽在背上,皮袄裂开,血痕立现。
“快走!把土扔到城墙根下去!”蒙古骑兵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又是一鞭。
妇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母子俩在冰面上蜷缩成一团,哭声凄厉。
更远处,蒙古大将多尔济衮楚克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身后,是上万名披甲执锐、蓄势待发的察哈尔骑兵,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在西边的雪原上。再往后,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虎墩兔汗林丹巴图尔正举着一支精致的西洋千里镜,观察着城头的动静。他身旁的叔父图台吉,抚着胡须,脸上露出笑容。
“大汗,”图台吉笑道,“明人最重孝道亲情。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在城下哀嚎,被我们的勇士鞭打,他们的心……怕是早就乱了!这城门,迟早要开!”
林丹汗放下千里镜,得意地哼了一声:“魏阉?一个太监,懂什么打仗?等城门一开,多尔济衮楚克的铁骑冲进去,宣府就是咱们的了!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哈哈!”
第57章 这鞑子,还是杀的太少了!
宣府镇城西城楼。
魏忠贤看着城下那对在冰面上抱头痛哭的母子,看着那蒙古骑兵扬起的皮鞭,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他气得浑身发抖,貂绒大氅被寒风吹得乱飘。
“督公!百姓已经到壕沟边上了!”一个净军小太监带着哭腔尖声报告。
魏忠贤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那双老眼里没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狠劲!
“净军鸟铳手!”他猛地拔高嗓门,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西门城头,“都给咱家听好了!”
城根羊马墙后,几百名净军鸟铳手齐刷刷抬头,望向城楼。
魏忠贤大手指着城下哭嚎的人群,声音冷得吓人:“瞧见没?城下那些人,是咱宣府镇军卒的爹娘!是咱宣府镇军卒的婆娘娃儿!是咱宣府镇军卒的亲骨肉!”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可他们现在,被鞑子的弯刀逼着!被鞑子的皮鞭抽着!要来填咱的壕沟!要来破咱的城!要来要咱的命!更要紧的是鞑子的死兵,就混在他们中间!只等城门一开,就要杀进来,屠城!”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呼地刮。所有守军,不管是净军还是宣府兵,都死死盯着魏忠贤。
“咱家知道!你们下不去手!那是你们的亲人!”魏忠贤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恨意,“可你们给咱家听好了!城门一开,城一破!你们!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娃儿!还是一个都活不了!都得被鞑子的弯刀砍了脑袋!被鞑子的马蹄踩成肉泥!”
“净军鸟铳手!”魏忠贤把嗓门提到了最高,“给咱家瞄准了!瞄准那些拿鞭子的鞑子!瞄准那些在人群里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的鞑子死兵!给咱家打!”
他这话,其实是在安抚军心,他手下的净军鸟铳兵要有那么准,建奴早就被杀光了!
“嗵!嗵!嗵!”
城墙垛口后猛地喷出几百道火光!白烟腾起,铅弹雨点般扫向城下!
“噗嗤!”
“啊!”
还真有一个正扬鞭抽打妇人的蒙古骑兵,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人群中,几个眼神凶狠、动作麻利的汉子,刚想趁乱往前冲,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中,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混乱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尖叫着,哭喊着,本能地想四散奔逃,却被后面蒙古骑兵的弯刀和更密的箭雨逼了回来!
“放箭!压住他们!”多尔济衮楚克在后面厉声嘶吼。蒙古骑兵的箭雨泼向城头,压制守军火力,同时逼着百姓继续前进。
“神机箭!放!”侯世禄在城头挥刀怒吼。
“嗡!”
一蓬蓬火箭拖着火尾巴扑下去,扎进蒙古骑兵队里,引起一阵骚乱。
但百姓们已经被逼到了护城河边。在蒙古骑兵的死亡威胁下,他们哭嚎着,把怀里的土包,使劲扔向冻得结实的冰面,想堆起一个斜坡。
“祖爷!他们在填城墙了!”刘应坤急道。
魏忠贤死死盯着城下,看着那些冻土包一个个砸在城墙根下,看着蒙古人的箭射向那些丢完土包后想沿着城墙逃走的百姓……他猛地一挥手:
“滚木!石!给咱家砸!砸那些扔土包的!砸那些靠近壕沟边的!”
沉重的滚木石从城头呼啸着砸下去!
“轰!”
“啊!”
一个正使劲扔出土包的老汉,被滚木砸中,连人带包滚落冰面,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几个靠近壕沟边的妇人,被石砸中,惨叫着倒下。
冰面上,一片狼藉。土包散落,混着血迹和尸体。哭声、惨叫声、咒骂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城头寒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垛口青砖上。
沉重的滚木石再次从城头狠狠砸下!
“轰!”
一声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声音,猛地刺穿寒风!
“啊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从西门城楼东侧的垛口后炸开!年轻的宣府镇兵李二,此刻眼珠子瞪得血红,几乎要爆出来!
他亲眼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从天而降,狠狠砸中了他那个佝偻在冰面上、正使劲抛土包的老父亲!
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身子瞬间被砸得稀烂……老爷子死得太惨,太冤!
紧接着,他那哭喊着扑向那滩血肉的娘亲,就被一支蒙古骑兵射来的重箭“噗嗤”一声穿胸而过!箭头透背而出,带着血,把她死死钉在了冰冷的河面上!
“爹!娘!”看到这惨状,李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猛地从垛口后窜起,不管不顾地就要翻过城垛往下跳!
“找死吗!”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把他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
李二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一只闪着凶光的独眼正是监军太监刘应坤!
“狗崽子!想死?”刘应坤的声音嘶哑低沉,“跳下去喂鞑子?你爹娘白养你了?!想报仇?就把这条命给老子留着!有的是机会让你砍鞑子的脑袋!”
李二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刘应坤那独眼里的凶光镇住,一时说不出话。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他只能趴在冰冷的城砖上,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蒙古人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城头上,死寂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随即被一片哭嚎和愤怒的咆哮取代!许多宣府兵卒都认出了城下惨死的亲人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是相依为命的妻子,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军心,像绷紧的弓弦,在崩溃和爆发的边缘晃荡!
魏忠贤立在城楼中央,貂绒大氅的下摆在寒风里飘。他脸上没一点表情,望着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耳朵里灌满了城头上守军的哭嚎和怒吼。
他或许不懂打仗的韬略,但他懂人心此刻的军心,就像快喷发的火山,要么在绝望中垮掉,要么在仇恨中烧成大火!
他猛地转身,然后狠狠指向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尖利得能刺破寒风的嗓门,响彻整个西门城楼:
“哭?!嚎?!顶个屁用!你们的眼泪,能淹死城下的鞑子吗?!你们的爹娘妻儿,是死在谁的手里?!是鞑子!是虎墩兔汗那个狗杂种!是那些拿鞭子抽、举弓箭射、挥弯刀砍的蒙古畜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替你们的爹娘妻儿讨还血债?!想不想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合上眼?!”
城头上的哭嚎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死寂。无数双布满血丝、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魏忠贤身上!
“咱家!给你们这个机会!”魏忠贤大手猛地一挥,“挑死士!三千……不!五千!五千敢豁出命去的汉子!今夜,给咱家杀出城去!夜袭虎墩兔汗那狗鞑子的大营!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流成河!”
他猛地停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城头攒动的人头,然后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每人!现银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咱家现在就让人抬上来,堆在这城楼之上!只要报了名,画了押,银子立刻发到手里!”
“杀一个真鞑子!脑袋拿回来,再加十两!赏田百亩!军籍抬进御前亲军!”
“如果有谁砍了虎墩兔汗的脑袋!赏银万两!咱家亲自作保,保他一个总兵前程!”
“敢不敢?!有没有这个种?!给咱家站出.来!”
死寂!
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笼罩城头,只有寒风呼呼地刮。
短暂的死寂之后,像火山爆发!
“敢!”
“俺有种!”
“算老子一个!”
“剁了那狗鞑子!给爹娘报仇!”
李二猛地从冰冷的地上弹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冲到魏忠贤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闷响,血瞬间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双眼赤红:“上公!小的李二!愿当死士!小的不要银子!小的只要亲手砍下那鞑子头领的脑袋!祭我爹娘!”
“好!”魏忠贤的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手掌重重拍在李二肩上,“是条汉子!银子拿着!这是你卖命的钱!更是你爹娘的血仇钱!今夜,给咱家杀!杀出个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