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黄立极觉出他的意思,想起前几日皇上私下召见时的暗示让他把郭允厚弄去南直隶。跟崔呈秀搭伙,一个管钱粮,一个管盐运,互相盯着……或者说,互相帮衬着,给朝廷刮银子。
黄立极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南京户部管着漕运、盐课命脉,非得老成持重之臣不可。臣以为,现任户部尚书郭允厚久在部堂,熟稔钱谷漕运,是去南京户部的最佳人选。”
崇祯点头:“黄先生说得是。郭爱卿,就辛苦你去南京,替朕看好钱袋子吧。”
郭允厚如蒙大赦,扑通跪倒:“臣叩谢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抬手让他起来,目光转向毕自严,语气郑重:“毕爱卿。”
“臣在。”毕自严声音沉稳,出列躬身。
“朕在潜邸时,就听说你善于理财,有干国之才。”崇祯目光锐利,“北京户部担着九边军饷、京师开销,是天下钱袋子的总枢。如今百废待兴,这副千斤重担,朕就交给你了。毕爱卿可愿接下?”
毕自严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国事艰难,国库空虚,臣深知此任如山!然臣世受国恩,岂敢惜身避事?纵是刀山火海,臣亦万死不辞!这户部尚书,臣接了!”
“好!快起来!”崇祯露出真切的笑容,离座虚扶了一把。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毕自严是顶尖的“账房先生”,能把他弄来的每一分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他随即正色道:“南北户部都是要职,得合朝廷规矩。着吏部即刻行文,将毕自严、郭允厚二人提名廷推,分别推举为北京户部尚书、南京户部尚书正选。廷推过了,再行正式任命。”
“臣等遵旨。”几位阁老齐声应道。黄立极心里暗叹,皇上这是既要用人,又要走个“公推”的过场,好安人心。
安排完人事,崇祯心情好了些。他拿起一份奏报对众人道:“还有个好消息。宣府那边,魏忠贤、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联名上奏,日前在宣府镇城北大破虎墩兔汗,阵斩真鞑六百多。虎墩兔汗已退到独石口,宣府之围解了。”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臣等为陛下贺!”
崇祯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大同那边,王尚书和李怀信已精选三千精锐马队,只等天气暖和就出塞,去掏虎墩兔汗的老窝。和插汉部这仗,快见分晓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但蓟镇在边墙外吃了个败仗。宽河堡被喀喇沁部和建奴的兵马一起攻破了。守堡将士四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千总李居正殉国了。”
他将一份边角沾着暗红血污的奏章递给徐应元:“念。”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出孙祖寿呈报的宽河堡血战经过。喀喇沁部打头阵,镶蓝旗督战,木堡被火烧塌,李居正带人挖陷坑、筑冰墙,死战不退,最后把几十个有家小的弟兄送出去,自己领着百十号人决死反击,直至战死……
念完,崇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诸臣:“诸位爱卿说说,宽河堡这一仗,输在哪儿?”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朕看,就输在一个‘穷’字上!若有足够银子,就能把宽河堡建成砖石坚城,多屯兵,配足火炮火铳!何至于让几百将士守个木堡,血战数日,落得个堡破人亡?”
声音陡然提高:“反观宣府!为何连战连捷?就因为魏忠贤抄了通虏晋商的家,有了现银!能把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城头,当场发赏!士卒拿到银子,眼里才有光,身上才有胆气!”
“我大明九边十三镇,账面兵员五十九万!京营账面十几万!加起来七十多万大军!”崇祯站起身,目光灼灼,“若这七十万大军都能实兵实饷,吃饱穿暖,甲坚刃利,何惧建奴那几万人马?就算宽河堡,李居正和几百儿郎,不也靠着木堡顶住二十倍之敌四天四夜吗?”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哀伤。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都退下吧。”
几位阁老和两位尚书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挹海堂。
众人刚走,一名乾清宫太监捧着密封急报匆匆入内,呈给徐应元。徐应元验看火漆后打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崇祯身边低声道:“万岁爷,锦衣卫许显纯密奏……朱纯臣那厮,一行到了大同城外。”
崇祯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轻啜口茶,如同闲话家常:“大同?好地方。”
他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抬眼看向徐应元,语气轻松:“朕记得……成国公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啊!”
此言一出,堂内侍立的几个贴身内侍连同徐应元在内,瞬间神色微变,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第69章 朱纯臣,你不要过来啊!
大年初五,清晨,大同雄城。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城头的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城墙上旗幡招展,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一辆罩着深蓝棉布围子、毫不起眼的马车,在距离东门还有一里多地时就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成国公朱纯臣那张惊魂未定、满是疲惫的胖脸。
他眯着眼,紧张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骑兵,轰然涌出!马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纯臣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面醒目的“麻”字认旗,心头猛地一沉!
“麻家将……这是倾巢而出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麻家是大同右卫的世袭将门,树大根深,这一辈的领头人物叫麻承恩,曾官至宣府总兵。当年宣府闹饷险些酿成大乱,还是他朱纯臣在魏忠贤面前说了话,才将麻承恩平调回大同当了副总兵。大同也欠饷,但麻家在此地盘根错节,自有手段弹压局面,稳住军心。
朱纯臣原本打算先投奔麻家,凭借往日情分求得庇护,暂避风头。可眼前这景象……麻家精锐尽出,显然是边关有急,大战将起!这时候去寻麻承恩,估计也找不着人。
他颓然地放下车帘,缩回冰冷的车厢里,脸色更加难看。
赶车的家将朱八和坐在他身旁的管事朱安,也是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公爷,”朱安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安,“麻家的几位爷看这架势是全员出动了,怕是……怕是顾不上咱们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
朱纯臣烦躁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脑子飞快转动。麻家这条路走不通,还能去哪?
“去代王府!”朱纯臣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找承奉正庞玉贵庞公公!这些年老子可没少给他帮忙!代王府前些年强占军屯一万多亩,惹得大同镇兵怨沸腾,差点闹出哗变,是老子动用关系,帮他压下去的!
还有,代王府私下里和墙外蒙古部落做的那些买卖,铁器、火药、盐茶……哪一样不是杀头的勾当?里头不少紧俏货,还是从京营库里流出去的!老子要是进去了,把他庞玉贵和代王府那点破事全抖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朱安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显焦虑,他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爷,话是这么说……可咱们现在……他们要是……狠下心肠……”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怕代王府直接灭口。
朱纯臣眉头紧紧锁死,他何尝不知这是在赌命?但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别无选择!
一直沉默赶车的朱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爷,要不……咱们分头走吧。您写份东西,把代王府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写清楚了,交给小的。小的就在大同城里找个不起眼的客栈藏着。您若进了代王府安然无恙,风头过了,小的再去寻您。若是……若是有个万一,”
朱八顿了顿:“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西递出去,绝不让爷您白死!”
朱纯臣浑身一颤,看着朱八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长叹一声,瘫软在座位上:“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先进城,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马车再次启动,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通过表面上戒备森严,但只要花钱就能进入的大同东门,消失在巍峨的城门洞内。
……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骑快马踏着碎雪,来到大同东关城门外。为首一人,身着寻常商贾的棉袍,面容精悍,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
一名做脚夫打扮的汉子早已候在路边,见到许显纯,立刻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许爷,人进城了,落脚在同福客栈。”
许显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看清了?几个人?”
“看清楚了,就朱纯臣、车夫朱八,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三人。”汉子答道。
“同福客栈……”许显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会挑地方。知道接下来往哪儿去了吗?”
“进了客栈后还没动静,看样子是先歇脚。”
许显纯不再多问,一抖缰绳:“走,咱们也进城。不去客栈,直接去镇守太监府!”
……
大同镇守太监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镇守太监刘文忠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软榻上,眯着眼,听着小太监在一旁读着来自宣府的捷报。他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心情颇为舒畅。
想当初魏忠贤失势,朝廷清算阉党的风声传来,他刘文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去凤阳守陵的包袱都偷偷打好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魏公公不仅没倒,反而被皇上派去宣府督粮抚军,竟立下赫赫战功!阵斩真鞑一千多个,逼退虎墩兔汗,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连带着他们这些魏公公的旧人,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就连一向有些跋扈、听调不听宣的麻家将,这回也乖乖领兵出塞了。这大同镇,眼看是越来越稳当,他刘公公的好日子,看来还能继续过下去。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一名心腹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祖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姓许,从京里来的,有皇差在身。”
“姓许?京里来的?”刘文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懒洋洋地问,“哪个衙门的?什么皇差?”
小太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是……是锦衣卫的许显纯许爷……”
“谁?!”刘文忠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悠闲瞬间荡然无存,“锦衣卫……许阎王?他到大同来干什么?快!快请!不……咱家亲自去迎!”
……
与此同时,承奉正太监庞玉贵在自己位于大同城内的“皇城”(代王府)边的私宅里,刚用过一顿精致的午饭,正捧着暖手炉,听着个小唱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悠闲地剔着牙。
庞公公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簇新的暗纹缎面直缀,显得颇为富态。作为代王府的内官之首,掌管着王府一应日常用度、人事安排,在这大同城里,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巴结奉承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门上的小火者进来禀报:“干爹,门外有客求见,说是姓朱,从京里来的故人。”
“姓朱?京里来的?”庞玉贵愣了一下,他在京里确实有些故旧,但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跑大同来?“可说了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火者摇头:“没说,只递了这个进来,说您一看便知。”说着呈上一块玉佩。
庞玉贵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上面精巧地刻着一个“臣”字。他脸色微微一变,挥手让唱曲的下去,仔细摩挲着玉佩,眉头渐渐皱起。京里姓朱的故人……还带个“臣”字……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来了几个人?”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就两个,一个富家翁模样,一个像是随从。”
庞玉贵深吸一口气,对小火者道:“请他们到偏厅等候,小心些,别惊动了旁人。”
“是,干爹。”
小火者退下后,庞玉贵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暖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哀嚎:
“朱纯臣……你个杀才!你个扫把星!你不好好在京里待着等死,跑大同来祸害咱家作甚?!你……莫要害我啊!”
第70章 代王府,该上桌了!
大同巡抚衙门后堂,炭盆正旺。
巡抚张宗衡面带愁容,正与年前才到大同抚军巡边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低声商议。桌上摊着账册文牍,墨迹发灰,写的都是大同镇的要命事清查军屯,点验实兵。
“老部堂,”张宗衡声音干涩,手指点着账册上一个庞大的数字,“这大同的军屯被占、军额空悬,其实是一笔烂账的两面。”
王在晋眉头紧锁,等他说下去。
“您看,”张宗衡苦笑,“田地叫人占了,尤其那些上好的水浇地。没了军屯供给,军粮饷银哪凑得够?士卒吃不饱穿不暖,不逃亡,还等着饿死?逃亡日多,兵额自然就空了。而且上头也不是按着兵额发饷,本就狠打个折扣!下头实兵就更不足了,将门们是会吃些空饷……可这空饷,也不全落自己腰包!总得拿一部分养些真能厮杀的家丁,要不,拿什么守边塞,拿什么出塞去跟虎墩兔硬碰硬?”
他压低声音:“前日李总戎(李怀信)和麻家将带出去打虎墩兔汗的精锐……全是他们砸锅卖铁养的家丁!正经的营兵,哪拉得出几个能打的?”
王在晋沉沉一叹。这些事他都知道一点。可到了大同亲眼所见,才知积弊如渊。他心里算过一笔账:大同额兵十三万五千,就算打个对折,实兵六万总有。一年军饷,兵卒马匹粮草,再算上天寒地冻,道路难行,粮豆转运耗费惊人……维持这六万兵,真摊开来算,没个近二百万两白银根本下不来!九边十三镇都这么个填法?大明的底子非给掏空不可!
根子,还是在这土地上。最好的地,都被占了!
“代王府……”张宗衡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三成。大同三成的肥腴土地,都归属代王府!”他又补了一句,“还不全是强夺,不少是历代‘钦赐’和‘奏讨’来的。太祖爷给的,先帝爷批的……白纸黑字,铁卷丹书,碰不得啊,老部堂!”
王在晋心头更沉。道理他都懂!代王府盘踞在大同镇头顶二百多年,早已把这块地方吸食得骨瘦如柴。最好的土地在王府名下,剩下的,卫所世官、将门勋贵再分润,真正落在普通军户手里的能有多少?土地不还回来,军屯就立不起来,军饷永远是镜花水月。
而且,九边十三镇中位于山西、陕西的八个半镇(算上宣府镇,宣府的民运大半由山西承担),其实都有类似的问题本就处在贫瘠之地,偏偏还有一堆藩王和他们挤在一起。
这些藩王原本是什么塞王,是该领着九边将士杀鞑子的。可是自打靖难之役后,王爷连带着他们生出来的子子孙孙都被圈养了……还把本该属于边军军户的军屯给占了!
没了军屯,又吃不着多少军饷,这九边军汉迟早要反!
大明这只破船,还能禁得起一场风浪么?
正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亲随疾步闯入,面色惶急:“抚台大人,部堂大人!镇守太监刘公公来访,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王、张二人心头一跳,顾不得多言,立刻起身整理袍袖,快步迎向二门。
刚到二门,就见镇守太监刘文忠脸色铁青,脚步匆匆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正是许显纯!
王在晋和张宗衡都是一愣。许显纯不是在京城坐镇北镇抚司吗?怎么悄没声跑大同来了?
没等他们见礼询问,刘文忠尖利的嗓子就劈开了冬日的沉闷:“祸事了!王部堂!张抚台!成国公朱纯臣那逆贼,潜到大同了!”
什么?王在晋和张宗衡脸色骤变,刚想追问,许显纯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卑职奉命查案,一路暗哨缀行,发现朱逆纯臣由他府上心腹家将护持,秘密潜出京师。前夜入大同城,落脚在代王府总管太监庞玉贵的外宅!今早,有仆役换装出府,行踪诡秘。卑职料定,朱逆恐已潜入代王府藏匿!”
啊……
王在晋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手脚冰凉。朱纯臣!他不是畏罪潜逃么?怎么跑到大同来了?还钻进了代王府?代王朱鼐钧想干什么?收留钦犯?莫非……是谋,谋逆!?
张宗衡也吓得魂飞天外,嘴唇哆嗦。大同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外面是虎墩兔汗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宣府那边还在开打,独石口还在插汉部手里!镇内粮饷不济,军心浮动……代王府在这个时候藏匿朱纯臣?这节骨眼上爆出来,是嫌大同太稳了,要点把火吗?!
怎么办?对王府动手?搜?别说搜,就是派兵监视,那都是捅马蜂窝!代王是太祖血脉,亲王之尊,没有铁证,没有圣旨,谁敢动他?
两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部堂,抚台!”许显纯声音低沉,瞬间压住了两人的慌乱,“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卑职以为,须当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奏报之余,更应以防鞑子奸细混入大同,煽动作乱为由,暗中加强城防戒备!尤其……王府周边!”
他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对!王在晋猛一激灵。名目!得要个名正言顺的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