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极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静一静!”
厅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张之极环视了一圈,扬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方才定国公爷带来了万岁爷的口谕万岁爷要在清华园召见咱们京营所有坐司官以上的将领!”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皇上在清华园召见?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徐希皋也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帮腔道:“对对对!万岁爷说了,年节期间诸位辛苦了,特意要在清华园赐宴!诸位,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
张之极接着道:“事不宜迟!诸位赶紧打发随从回家,把官服取来!咱们换了衣裳,这就一齐出城,去清华园给万岁爷叩头拜年!”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是皇上赐宴的天大面子,谁还敢耽搁?厅内的将领们纷纷应诺,赶忙唤来自家的长随、家丁,命他们火速回府取官服袍子。
不到一个时辰,英国公府门前又热闹了起来。七八十号武官都换上了崭新的武官常服或蟒袍,虽说品级高低不同,但聚在一处也是官服鲜亮,颇有气势。
张之极和徐希皋打着头,翻身上了马。身后众将也纷纷上马的上马,坐轿的坐轿,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北京城,往西直门外的清华园而去。
……
清华园,挹海堂前。
队伍到了园门前,自有净军和御前亲兵的军官上前接引。众人下了马轿,跟着引路的军官往里走。
起初还没觉得什么,越往里走,气氛越发不对了。
但见园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挎利刃的御前亲兵。这些军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和京营那些老爷兵截然不同。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些心思灵醒的将领已经开始暗自嘀咕,这哪像是赐宴?分明是鸿门宴的架势!
正当众人心下惴惴不安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徐应元迈着方步从挹海堂内走了出来。
他站定台阶之上,目光冷冷扫过场中众将,尖着嗓子朗声道:“万岁爷有口谕.”
哗啦啦,一群武将全跪下了。
徐应元高声道:“宣:总督京营戎政张之极,五军营提督总兵、定国公徐希皋,神机营提督总兵、襄城伯李守,神机营提督总兵、抚宁侯朱国弼,三千营提督总兵、武安侯郑惟孝,三千营提督总兵、永康侯徐锡登,即刻入挹海堂见驾!其余诸将,于堂外静候,不得圣谕,一概不得擅离!”
被点到名的六位勋贵张之极、徐希皋、李守、朱国弼、郑惟孝、徐锡登,连忙起身,整理着袍服,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进入了挹海堂。
剩下那七八十号坐营官、坐司官,则被御前亲兵们“请”到了堂前空地上站着,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甲士。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那点侥幸和热乎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安。
……
挹海堂内,炭火无声。
崇祯皇帝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跪倒行礼的六位勋贵。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六人起身,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崇祯的目光在张之极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张之极。”
张之极一个激灵,赶紧出班躬身:“臣在!”
“你把大同那边来的消息,跟诸位国公、侯爷说说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之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徐希皋等人,将朱纯臣如何畏罪潜逃至大同,如何通过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躲入代王府,以及许显纯、王在晋等人联名奏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徐希皋、李守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听到“朱纯臣已藏匿于代王府内”,几个人的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勾结藩王,里通外番,图谋不轨!朱纯臣这杀才,真是作了一把大死.这是要把大家伙一起拖进火坑吗?
崇祯将几人的惊惧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诸位……都是我大明勋臣,与国同休。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如同沸水般炸开了!
定国公徐希皋反应最快,猛地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愤慨,抢在头里嘶声道:“陛下!朱纯臣世受国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成国公府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襄城伯李守几乎同时跪倒,叩头有声,语气更加狠厉:“陛下!徐公爷所言极是!逆贼朱纯臣罪孽滔天,磔示亦不为过!其府中男丁当尽数诛绝,女眷没入教坊司!方能震慑宵小,彰显陛下天威!京营之中,凡与逆贼朱纯臣往来密切者,必有余党,臣请彻查,宁枉勿纵!”
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也争先恐后地跪倒,纷纷赌咒发誓,要与朱纯臣划清界限,并极力主张严查京营,清除朱党,言语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朱纯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崇祯静静听着他们表完忠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
“好。”他声音平淡,却让底下六人心中一紧,“既然诸位爱卿皆忠贞为国,深知大义……”
他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朱国弼和郑惟孝:“查营之事,便由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武安侯、永康侯,你们五人牵头去办。”
五人连忙叩首:“臣等遵旨!”
崇祯语气转冷,一字一句道:“首要之务,给朕彻底查清!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大营到底有多少实兵!让外面那些坐营官、坐司官,各自将所辖实兵数额、姓名、籍贯,给朕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列册呈报!另外,他们还要老老实实揭发朱纯臣的种种罪行!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若有半句虚报、隐匿……那便是朱纯臣的同党,意图欺君罔上,图谋不轨!朕,绝不姑息!”
“臣等明白!”五人只觉得后背发凉,齐声应道。
崇祯身子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六人,最后道:“在京营实数彻底查清之前……尔等六人,除张之极外,连同外面所有将领,一律暂留清华园‘协助清查’。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此言一出,徐希皋等人心头俱是一震。
这哪里是协助清查?这分明是将他们全体软禁于此!
然而此刻,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颤声应道:
“臣等……遵旨!”
崇祯接着又道:“张之极,你先别去大同了。还是马上回北京城,和协理京营戎政侍郎李邦华、提督京营太监卢九德一起,在北京城内查!狠狠的,细细的查,一定要把京营的实兵,还有朱纯臣及其党羽的贪墨、侵吞、占役等罪行,一一查明!”
第73章 天上掉下个朱纯臣
正月十七,清华园。
园内五处原本清雅的厅堂,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里面既无字画点缀,也无屏风隔断,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新贴上去的白色宣纸,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刺眼的大字: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每间厅堂里,都挤着十几二十个京营的坐营官、坐司官。他们面前摆着简单的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五人,各守一处。
五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语气却一个比一个严厉。
徐希皋在自己负责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声音冷硬:“……都听清楚了!万岁爷开了天恩!过去的事儿,只要你们自己主动、彻底交代清楚!贪了多少饷?吃了多少空额?倒卖了多少军械?占役了多少兵卒?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写明白了!还有朱纯臣那逆贼让你们干过的那些勾当,全都揭发出来!只要交代干净,万岁爷金口玉言,准你们议罪赎罪,日后还有机会为国效力!”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可谁要是心存侥幸,想着隐瞒、抗拒,甚至还想包庇朱纯臣……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万岁爷!就是朱纯臣谋逆的同党!到时候,抄家灭族,可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四处厅堂同时上演。
李守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写!都给老子写!现在写还来得及!等锦衣卫和东厂查出来,那就晚了!”
朱国弼阴恻恻地补充:“诸位,别忘了,你们的家眷可都在京城里待着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击垮了许多人残存的侥幸。
厅堂内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主位的勋贵磕头,带着哭腔哀求:“侯爷!伯爷!卑职……卑职冤枉啊!卑职都是被朱纯臣那杀才逼的……”
有人则红了眼睛,死死瞪着徐希皋、李守这些人,压低声音怒骂:“呸!你们这些国公侯爷,平日里捞得比谁都狠!现在倒装起忠臣良将了!坑死老子了!”
更有一个坐营官猛地站起,试图朝门口冲去:“老子不写了!老子要回家!”
守在门外的御前亲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毫不客气地将其胳膊反拧,死死按倒在地。
那军官兀自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皇上!我要……”
负责此处的永康侯徐锡登立刻指着那被制服的军官,对厅内其他人厉声道:“都看见了吗?抗拒交代,意图潜逃!这就是朱纯臣的死党!给咱记下来,报上去!”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就有一个机灵的坐营官扑到案前,抓起笔就写,一边写一边高声叫道:“卑职揭发!卑职要揭发朱纯臣克扣五军营左哨三月饷银,强令我等虚报兵额!所得银两,七成入了他的私库!”
徐锡登一看,立刻大声嘉许:“好!很好!识时务,明大义!你叫什么名字?记下来,回头呈报万岁爷,这就是幡然醒悟、戴罪立功的榜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再也绷不住了。
求饶声、怒骂声渐渐消失。每个人都在埋头疾书,搜肠刮肚地交代自己的问题,更拼命地回忆、揭发朱纯臣和成国公府的种种罪行。贪墨的数额、空额的数量、被倒卖的甲胄火器、被权贵乃至他们自己占役的兵卒姓名……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黑幕,被从这些军官的笔下流淌出来,记录在案。
……
挹海堂内,崇祯捧着泡着枸杞子的黄花梨木杯,听着徐应元低声禀报各处“学习班”的进展。
听到有人反抗被拿下,有人主动揭发成为榜样,最后所有人都在拼命交代时,崇祯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
“好,好啊!”他轻轻啜了口热茶,“看来这回借着朱纯臣这由头,搞一搞‘扩大化’,真是搞对了!京营这潭浑水,总算能摸清底下藏着多少王八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西方,语气轻松了几分:“现在就看大同那边……能不能把朱纯臣从代王府里揪出来,把这铁案,给朕办瓷实了!”
……
大同城,代王府。
这座王府占地方圆数里,殿宇巍峨,俨然是大同城内的一座城中城。当代王朱鼐钧,已是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却还好,正眯着眼,听着承奉正太监庞玉贵禀报今年王府的“宏图大业”。
“……王爷,开春后,咱家再使把劲儿,至少还能把城东那几千亩军屯‘奏讨’过来……”庞玉贵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鼐钧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嗯……虽说咱家如今占着大同三成的肥地,可跟南边的晋王府、潞王府、福王府他们比……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老庞,你得再加把劲!”
“王爷放心,奴婢一定……”庞玉贵话未说完。
突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庞玉贵脸色一沉,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作死的奴婢!大过年的胡吣什么!王爷好着呢!”
那小太监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哭道:“老祖宗,真的不好了!王府外头……外头全是锦衣卫和大同镇的兵!披甲执锐的,把咱们王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啊!”
“什么?!”代王朱鼐钧猛地睁开眼,愣住了,“锦衣卫?围了孤的王府?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庞玉贵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抖了:“他……他们说了……来,来干什么?”
小太监带着哭腔道:“带头的锦衣卫大官说……说是奉了万岁爷的圣旨,来咱们王府……捉拿钦犯成国公朱纯臣!”
“放屁!”代王朱鼐钧气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朱纯臣是京里的国公,他犯了事,跑大同来干什么?怎么可能在孤王府里?简直是岂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扑通”一声闷响。
扭头一看,只见庞玉贵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代王朱鼐钧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庞?你怎么了?起来说话!”
庞玉贵哪里还起得来?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手脚并用地爬行两步,一把抱住代王朱鼐钧的腿,涕泪横流:
“王爷!王爷啊!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代王被他这模样吓得心头狂跳,声音都发了颤:“老庞……你、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庞玉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朱纯臣那杀才……前几日偷偷潜来大同,寻到奴婢在外头的私宅,拿着……拿着这些年王府与他合伙做的那些买卖当把柄,逼着奴婢……给他寻个藏身之地啊!”
“所以你就……”代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了。
“奴婢一时糊涂,想着……想着王府里最是安全,就……就把他给藏进来了……”庞玉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代王朱鼐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桌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朱纯臣这滔天的祸水,怎么就泼到他代王府头上了?!
第74章 朱纯臣大战庞玉贵杀人灭口也不容易!(下周三上架)
代王朱鼐钧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不成,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到底是老朱家的种,关键时刻的那股子狠劲也上来了。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锦衣卫搜府之前,把朱纯臣这个祸根给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