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大同城里的宗室。将军以下的,什么镇国中尉、辅国中尉,还有更多没爵位、只等那点禄米活命的“宗人”。
“看…魏太监…”人堆里,有人小声哆嗦着说。
“宣府八大家就是他抄的…听说男的全砍头,女的送教坊司…”
“不止!他还把虎墩兔汗打跑了…是个阎王!”
“现在他来了大同,那咱们这些倒霉蛋…是不是都要圈起来了?”
“听说…是要都送凤阳高墙里!”一个老头声音发颤,“跟代王爷一起…”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却低声道:“去凤阳…也比在这冻饿强!去年禄米才发了几成?今年眼看又没指望…”
“去了凤阳就能吃饱?”另一个冷笑,“高墙里比死还难受!不如在大同,还能偷偷摸出口外,贩点马…”
“嘘!作死!这话也敢说!”
人群里嘀咕着,害怕、埋怨、一点点盼头,还有对外头模模糊糊的想头,混在一起。他们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羊,看着屠夫和那说不清的救星一块来了。
魏忠贤嘴角一扯,对这些叫花子宗室,他懒得多看。回头照着皇上的意思,只管唱白脸来吓唬就是了!
袁崇焕骑在马上,看过这些面有菜色的天子本家,眉头微皱,心里叹:“朱家人落到这地步,怎能没怨气?皇上想的,或许是对的。不能让他们再留大同了,都发送到南方的鱼米之乡去吧。大同这边,实在养不起了…”
队伍没停,直接去了代王府。
如今的代王府,早没了往日气象。
大红门关得死紧,贴着封条。门前净军和锦衣卫层层守着,一片死寂。
魏忠贤几个一下车,等在门前的田尔耕、许显纯赶紧迎上。
田尔耕赔着笑:“上公辛苦!各位辛苦!”
“进去说。”魏忠贤一摆手。
张宗德、李怀信、麻承恩等人也跟着进了银安殿。
众人坐下。刘文忠、田尔耕、许显纯开始报事。
刘文忠先说:“禀祖爷,代王府上下都拿下了,分开关着。库房、粮仓、账本都封了,就等祖爷和各位上差一到,便可正式查抄了。”
田尔耕接话:“上公,朱纯臣、庞玉贵一干人犯,也已押到大同巡抚衙门的班房,由锦衣卫,大同巡抚的标兵共同看守。已经审了一轮,朱纯臣对勾结代王府,用晋商路子资敌的事,认了。这是供词。”他递上一份文书。
魏忠贤接过,随手翻了翻(其实他看不明白),就丢桌上。
他尖嗓子在殿里响起来,带着冷气:“认了就好。但还不够。”
他眼睛扫过在场的人:“大同,九边重镇,国门!决不能再有通番卖国的!倒一个代王府,谁保那七家郡王府,那一百多家将军府,都是干净的?”
他声猛地一提:“要是再出个代王,勾着北虏破了边墙,这罪过,你们谁扛?咱家可扛不起!”
这意思,就是要搞大了。要把大同城里所有宗室都过一遍!
殿里一下静了。刘文忠、田尔耕几个自然不敢吭声。张宗德、李怀信等人也面色凝重。
这时,袁崇焕开口了。他语气缓着,带着和事佬的意思:“魏公公说的,自是老成谋国。大同要紧,是该严查。”
他话一转:“可城里宗室,到底是天潢贵胄,太祖血脉。动静太大,怕伤国体,也让皇上落个苛待亲族的名声。”
他看向魏忠贤,又道:“下官离京前见驾,皇上也有这担心。皇上说,都是朱家人,只要能证清白的,还是应该好生对待。”
魏忠贤眯眼听着,他知道袁崇焕这是要唱红脸了。这是皇上定的调。他唱白脸,喊打喊杀!袁崇焕唱红脸,负责画饼。
袁崇焕接着话,叹口气:“可如今大同城里,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宗室子弟好几千,都挤在这。边镇穷,养着本就难。这回又出这逆案…”
他摇头:“这么多罪藩枝叶,聚在边关重镇,确不是长法,于国于边,都是祸根啊。”
魏忠贤听了,嘿一笑,就势接话:“袁抚台说的是!祸根!就是祸根!所以咱家才要严查,把祸根都揪出来!”
他站起来,尖声道:“传咱家的令!从明儿起,那七家郡王府,还有各家将军府,都给咱家‘自查自纠’!各家的王爷、将军,都好好想想,府上有没有人跟代王府、跟朱纯臣、跟口外蒙古甚至东虏有勾连的!主动交代,咱家看袁抚台和皇上面子,或可轻办!”
“等咱家查出来…”魏忠贤冷笑一声,没再说。
殿里人都明白。
魏忠贤这把“抄家”的火,已经明着烧向全城宗室了。
袁崇焕这个时候又接过话头,补了一句:“明天咱们就一边抄代王府,一边把那七位郡王都请来代王府,和他们议一下‘证清白’的事情吧。”
第107章 王爷们:皇上,我们清白,我们是好王
崇祯元年,四月初,大同代王府。
银安殿里,七位郡王坐了一排。每人一张太师椅,看着都体面。可坐着的王爷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襄垣王朱成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这会儿手抖得厉害。灵丘王朱仕年轻些,可也咬着嘴唇,不敢往外看。其他几个,宣宁王朱鼐铉、隰川王朱俊柏、广灵王朱鼐镰、潞城王朱鼐、山阴王朱鼐铗,也都差不多,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请”来的。魏忠贤发了话,让他们亲眼看着,查抄代王府。
殿外头,广场上,一片忙乱。
魏忠贤、刘文忠、田尔耕、徐希皋、朱国弼,五个人在殿外台阶上坐了一排。面前摆着长案。
台阶下,净军、锦衣卫、公府侯府的家丁,还有大同巡抚衙门的标兵,混编成队。四人一组,互相盯着,分片包干,冲进了代王府各处院落。
“哐当!”
“哗啦!”
“轻点!摔坏了你脑袋赔得起?”
吆喝声,翻箱倒柜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堆在广场上。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皮货绸缎…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魏忠贤尖细的嗓音,时不时飘进殿里:
“都给咱家仔细点!一件件登记造册!”
“手脚干净些!待会儿要搜身!私藏一件,杀头!不私藏的,有赏!”
“都打起精神!后头还有好几家要抄呢!大同城里,王爷府、将军府,多的是!”
这话像刀子,一下下戳在殿内王爷们的心尖上。
“呜…”不知谁先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是广灵王朱鼐镰,他胆子最小。这一哭,引得旁边潞城王朱鼐也跟着抹眼泪。
袁崇焕坐在殿里另一侧,看着这群天潢贵胄的窝囊样,心里直叹气。太祖皇帝的子孙,就这德性?连点骨头气都没了?这还怎么指望他们“藩屏”朝廷?抄个家,还不是抄他们自家,就吓成这样,真要有鞑子打进来,还能指望他们保卫大同城?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尽量放温和:“各位王爷,不必过于忧惧。”
王爷们抬起泪眼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上宽仁,”袁崇焕说着这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亏心,但还是得继续画饼,“只要各位王爷能自证清白,与代藩逆案划清界限,这王爵之位,自然还是安稳的。”
襄垣王朱成颤巍巍地问:“袁…袁中丞,这…这清白,如何自证啊?”
袁崇焕温言道:“法子嘛,其一,便是证明自家与代藩所犯之事毫无干系。比如,不曾侵占军屯田地,不曾与那些走私通番的奸商有往来,不曾…”
他话没说完,王爷们的脸更白了。袁抚台说的那些,他们一样都少不了。
“这…这如何证得清白啊!”宣宁王朱鼐铉急得直拍大腿,“代王是大宗,我们这些郡王府,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哪能没点人情往来?田亩商铺,更是盘根错节…这…这说不清啊!”
“是啊是啊!”
“这可怎么办!”
“冤枉啊!”
王爷们又哭开了,比刚才还惨。刚才他们是觉得自家冤枉,现在发现他们好像罪有应得啊!
代王朱鼐钧和成国公朱纯臣勾结,通番谋逆!朱纯臣还是在代王府里抓到的,铁证如山!他们和代王府一起占军屯,一起往口外搞走私.这郡王、藩王之间搞得那么热乎,本身就违反了藩禁!
当然了,本朝纲纪早就松快了,王府之间热络一点,寻常是没有人管的。可现在查一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不对,他们没资格跳黄河,黄河只有河南的福王、周王才可以去跳!
袁崇焕“袁大善人”赶紧抬手:“诸位王爷莫急!莫急!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灵丘王年轻,性子急,抢着问。
袁崇焕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各位王爷,你们都是代藩一族,血脉相连。如今都聚居在这大同城内。下面光是将军就有一百多个,中尉、宗人更是数以千计…”
王爷们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袁崇焕继续道:“…如此众多的宗室子弟,聚集在边关重镇。若是有心人登高一呼,裹挟作乱…皇上在京里,岂能安枕?”
王爷们愣住了,互相看看,都觉得荒谬。
一百多将军?一两千中尉宗人?
听着好像能拉起几万大军了。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将军、中尉,多半穷得叮当响,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更没有半点武力。拉他们造反?怕是连个城门都冲不出去!
“袁中丞,这…这从何说起啊!”襄垣王朱成老泪纵横,“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善宗亲,绝无二心啊!皇上明鉴啊!”
“是啊!皇上明鉴!”
“我们冤枉!”
袁崇焕摆摆手:“王爷们的心意,本官自然明白。皇上也是明白的。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况且,魏公公那边…”他朝殿外努努嘴。
殿外,魏忠贤正指着几个锦衣卫骂:“眼睛瞎了?那箱子底下压着的玉璧没看见?给咱家搬出来!这个玉璧那么大,一定是用来刻玉玺的!”
王爷们吓得一哆嗦。
“袁中丞!救救我们!”山阴王朱鼐铗带着哭腔喊。
袁崇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吓唬了,真要吓死俩,他不好交代,于是脸上露出点笑容:“王爷们若真想自证清白,求得平安,本官倒是有个主意。”
“请中丞指点!”
“快说快说!”
袁崇焕声音放得更低:“你们…可以自请更封。”
更封,就是更换封地的意思。
“更封?”王爷们面面相觑。
“对,”袁崇焕点头,“离开大同,散开。你们走了,散开了,拧不成一股了,皇上自然就放心了。”
王爷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离开大同…能去哪儿?”隰川王朱俊柏问。
袁崇焕脸色一沉,声音也沉了:“若是让魏公公来查…他一定能查出点什么。到时候,怕是只能去一个地方了。”
“哪里?”
“凤阳高墙!”
王爷们倒吸一口凉气。凤阳高墙!那是圈禁罪宗的地方!生不如死!对于快饿死的宗子来说,也许还能有口吃的,可他们毕竟是王爷。
“可若是你们自己上表,请求更封,就是自证清白,”袁崇焕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诱惑,“皇上宽仁,念在宗亲之情,定会体恤。说不定…会让你们去江南那样的富庶之地,做个安稳王爷。”
“江南?”
“去江南?”
王爷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南?鱼米之乡,人间天堂?他们这些世代困守边镇苦寒之地的郡王,连做梦都不敢想!
袁崇焕看着他们震惊又带着一丝希冀的脸,最后加了一句:“王爷们想想,除了凤阳高墙,天底下还有比大同更差的去处吗?这里有什么好?天旱人穷,时不时还有鞑子入口,隔三岔五还有大头兵哗变.上表求更封,证清白吧!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条富贵路。”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搬东西的吆喝声,魏忠贤尖利的训斥声,还有金银器物碰撞的脆响,不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