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武弁勋贵多纵家奴冒充旗军,甚至市井无赖贿买腰牌,白丁骤得食粮,而边关实伍反十缺四五。”
“先帝虽命科道官会勘,然各卫所造册时“张甲李乙“互窜姓名,清查文移竟成具文。”
“臣尝见南京留守卫旧档,有旗卒王二麻子者,身死三十载而名籍尚存,岁支粮二十四石,此非蠹国病民之尤乎?”
“今陛下继承大位,当以正德旧事为鉴:凡军籍必验正身,补伍必由里老,更须令兵部与都察院每月会核勾军文簿,使鬼名无所遁形。”
“若再有冒滥者,宜仿太祖旧制,主官与冒籍者同罪戍边!”
夏言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
夏言这番话,用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说正德年间,权贵家奴和无赖冒领军籍、吃空饷,导致边疆严重缺兵,虽经清查,但名册造假严重,甚至有死人吃饷三十年。
他建议要严格核验军人身份,征兵需地方作保,让兵部与都察院每月联合审查军籍,对冒领者及主管同罪重罚,发配边疆。
朱厚眉头一挑。
“就这些?”
很显然,这并非是朱厚眼下想要听到的。
“名册造假、冒领军籍、吃空饷之事,朕自然有所耳闻的。”
“但眼下,朝局动荡。”
“左顺门外、承天门外的那些个逆臣,让朕杀了许多,流放了许多。”
“杨廷和父子,也都领了死。”
“朕想问问你。”
“眼下这个局面,你觉得,朕该当如何做,才能快速的稳定朝局?”
朱厚直接明牌,向夏言提问。
对于朱厚来说,他要怎么做,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
但是,无论怎么做,都涉及到要赶紧提拔新的人才,占据朝堂,稳定局势。
夏言便是他看中的人之一。
眼下,他就是要看看夏言的眼界有多宽。
夏言跪在那里。
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本来,他刚刚已经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想到陛下直接打了直球。
既然如此。
夏言也不再藏着掖着。
承天门血案一发生,他便看清楚了这朝堂大势,已经朝着陛下的身上倾斜!
只要陛下不死,往后将稳稳的压制住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而这,就是他的机会。
以杨廷和为首的旧人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陛下势必要起用新人,迅速稳定朝局。
他若是不能趁着这个机会,进入陛下的眼中。
来日,岂能还有机会?
他脑海之中,急速飞转。
片刻后。
只听得夏言朗声回道:“陛下!”
“臣以为杨逆伏诛后,朝野震荡非为惧其党羽,实畏圣心反复耳。”
“臣请以三策定乾坤!”
朱厚眉头一挑。
“哦?”
“你有哪三策,说来听听!”
夏言当即开口说道:“其一,明正典刑以安众心!”
“当速将杨氏父子罪状刊印《邸报》,使六科廊官分赴各省宣读。”
“尤需点明其“私结藩邸“、“妄议庙谟“二罪,令天下知此乃国法所诛,非私怨所致。”
“其二,擢寒门以破朋党!”
“可择云南、贵州举子中才具优长者,超擢入翰林。”
“彼辈既无旧党牵连,又必感恩圣眷。”
“其三,示宽仁于杨党胁从!”
“凡三品以下附逆者,许其献田赎罪,所纳田亩充作九边军屯。”
“如此既剪其羽翼,又能让陛下在士人之中,挽回些许嗜杀形象。”
“臣伏惟圣鉴!”
“乱麻当快刀,然刀过处需以蜜敷之。”
“今杨党虽除,浙闽士族犹疑,当令礼部速拟冬至祭天仪注,使群臣重睹陛下承天受命之威。”
朱厚听到夏言这番话,不禁感叹,夏言不愧是首辅之才。
这条理的确是清晰的很。
从他杀杨慎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朝局动荡,甚至有人刺杀自己的准备。
杀人从来不是目的,控制才是核心。
他必须打掉以杨廷和为首的旧党集团,用铁腕手段,树立威信。
不然,他一个年少天子,如何能短时间内让一部分人甘心为他效力。
铁腕强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当然,杀了这么多人,他必须迅速找人来填补权力真空。
文官集团不可尽信,如今,打了一派,也自然该拉一派来。
只要他没有出意外了,这盘棋,他就能继续落子。
而夏言的进言,不得不说,也是相当有理有据。
说明他是明白人,已经仔细思考过其中利害关系。
朱厚需要的就是如夏言这般的人。
“好,夏言,你这番话,方才是真正的公忠体国。”
“朕没有看错你。”
“起来回话吧!”
朱厚这一句起来回话吧。
直接让夏言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关他算是过了。
一旁的吕芳上前,搀扶一把夏言。
“夏大人,还不赶紧起来。”
夏言跪了许久,跪的腿都有些麻了。
得吕芳这么一扶。
急忙朝着吕芳道谢。
“多谢吕公公。”
吕芳笑道:“你该谢陛下隆恩。”
夏言当即又是躬身拱手。
“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摆了摆手,示意夏言进内殿。
夏言略显惊愕。
吕芳从旁提醒小声道:“夏大人,这内殿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您还愣着作甚,赶紧进去吧。”
夏言听到吕芳这话,心中也是不免激动不已。
是啊。
能得到天子青睐,是何等荣幸之事。
他只要把握住这机会,便可以扶摇直上。
这时。
只听得朱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与吕芳喊了一声。
“吕芳,搬把椅子来,让夏言坐下,朕还有不少事,要与他说。”
“别让他站着回话了。”
吕芳闻言,当即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放在那边。
朱厚坐在前方主位,示意夏言坐下。
“坐吧,别拘束。”
夏言再朝着朱厚躬身,然后小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老直,等着朱厚问话。
朱厚道:“适才,你提到了名册造假、冒领军籍、吃空饷之事。”
“朕还想听听,你对军务的看法。”
“你且都说来听听吧。”
夏言闻言,当即开口道:“臣斗胆信口开河一二。”
“还请陛下姑且听之。”
“臣以为,军务之事,莫过于北境边疆之事。”
“臣以为,在未来五年内,当以收复河套为目的,以重兵压境、分兵屯田、渐次推进三策,夺回河套以缩短防线。”
“同时修筑蓟州至山海关边墙,形成增筑墩台、加厚墙体、分兵戍守的京师防御体系。”
“眼下,边将贪腐问题不少,臣以为,当选贤任能,以功升赏,提拔务实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