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请坐。”
朱厚气度不凡,他坐在那里,笑语吟吟。
反倒是让王守仁的方寸有些乱了。
王守仁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单独面见嘉靖,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位诛杀了江南各族上万人的大明皇帝,如今就人畜无害的坐在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他深知这位大明皇帝的手段,他都要误以为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是这书院里清修的年轻道人了。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不知山长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王守仁称呼朱厚为山长。
便是顺着朱厚的话来说。
朱厚望着眼前清瘦的王守仁,不禁想起了当初在鄱阳湖中王守仁率水师捉拿宁王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王守仁,明显要比现在意气风发的多。
这三年不见,王守仁似乎老迈了不少。
王守仁可是身怀内功的人物,这才不过三年时间,便已经显出一些老态,看来这三年多王守仁的精神状态,应该不是太好。
像他这种人,其实最容易内耗。
王守仁不是无欲无求的隐士。
王守仁的心学,其实就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根本追求。
这既是其心学体系的核心实践路径,也是其人生理想的终极目标。
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王守仁想要治国平天下,就必须在皇权之下活动。
但恐怕没有一个皇帝希望王守仁这样的人掌握中枢大权,成为中枢阁臣。
因为,王守仁的心学“人人皆可成圣”的理念,天然就与皇权的神圣性相冲突。
而且,王守仁这个人,从来没有公开支持过自己,就连他的那些个心学弟子,大部分其实都是在大礼议中一开始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只有方献夫等寥寥数人,从一开始就支持了自己继统不继嗣。
王守仁这种人,就如同鸡肋一般,不用可惜,用了又食之无味。
但朱厚觉得,只要王守仁没有公开与皇权唱反调。
那这种人,便可以用。
他让王守仁来嘉靖书院,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心学弟子如今在大明,其实已经有许多。
王守仁只要出现在嘉靖书院任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种态度。
这就意味着,将来无论信奉心学的弟子有多少,但他们都始终会归拢在皇权之下。
朱厚邀王守仁前来京城赴任之时,就不怕王守仁不来。
因为,王守仁这个人的欲望野心,要比一般人大的多。
他求的是圣人之道,所以,他必然要来嘉靖书院,因为嘉靖书院有他这个皇帝做山长,在未来的不久,必然会影响到整个大明朝。
只要王守仁还想传播心学,就不会不来。
“王教授。”
“朕早就听闻你那知行合一之言。”
“不知今日朕之所为,在王教授眼中,是否符合知行合一?”
朱厚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朝着王守仁问道。
王守仁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陛下明鉴,道经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陛下今日创办嘉靖书院,是大明幸事,若陛下心存大志,要治国平天下。”
“那今日,陛下之举,便是知行合一。”
朱厚听了,淡淡一笑。
“那听王教授这么说来,若朕不是心存大志,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想法,朕此举,便不是知行合一了?”
王守仁想了想,方才说道:“行在前,知在后,倒也未尝不可,时日一久,终归是殊途同归。”
朱厚突然又道:“大礼议之时,朕听闻你的那些个弟子,在地方上妄议朝政。”
“王教授曾说良知人人具足。”
“可在朕看来,却是并非如此!”
“这天下间的读书人,并不比那乡野之间的粗鄙农妇高明多少。”
“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
“别说是良知,便是良心,恐怕也没有多少。”
“所以,朕才要开创这嘉靖书院,开大明朝教化之风。”
“王教授,你当知,这世上的学问,始终是离不了学与问。”
“朕让你来嘉靖书院做个教授。”
“也是希望你给这天下学子做个表率,能真的做到有良知。”
王守仁闻言,当即表示道:“陛下圣明,此是真知行。”
朱厚淡淡一笑,话锋一转。
“朕听闻王教授在宁王之乱时,亲率大军捉拿宁王。”
“可见王教授武功之盛。”
“不知王教授所修炼的是何种武学?”
“朕自幼便对这武学之道,颇感兴趣。”
“朕还打算往后让这嘉靖书院的学子,都学上一学这武学之道,纵使不能神功盖世,但强身健体,也总归是好的。”
王守仁听到这话,稍稍一愣,应该也是没有想到,朱厚竟然向他询问起了关于武学之道的事情。
旋即,王守仁沉声说道:“陛下。”
“臣所学之功,其实是来自于唐时李白的一首诗。”
“此诗千人千面,一千个人看去,便有一千种修炼法子。”
“而且,极易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若非臣心学大成,豁然贯通,以心为理,也是无法练成这一门功法的。”
“故而,臣所修之功法,未必就适合陛下。”
朱厚眉头一挑,心中一动。
好家伙。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太玄经】!
难道,这王守仁竟然是修炼成了【太玄经】?
可是,在他的记忆当中,王守仁可是不到六十岁就死了!
修成【太玄经】的人物,怎么可能死的这么早?
莫非是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哦?”
“不知是哪首诗?”
“你且与朕说来听听。”
“放心,朕之定力,非王教授所能想象。”
王守仁闻言,微微颔首。
“也罢。”
“既然陛下要听,那臣便与陛下说与陛下一听便是。”
“不过,最好还是让臣以笔写下来最好。”
王守仁这会儿已经摆正了位置。
对朱厚的称呼换回了陛下。
因为他知道,皇帝既然要他的功法,那就一定是要看到的。
这种事情,不算大事,他也不能太过推脱。
朱厚眉头一挑。
让吕芳去拿笔墨纸砚。
待吕芳拿来了笔墨纸砚,给他磨墨之后。
王阳明便提笔开写。
开篇赫然便是【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
随着王守仁越写越多。
朱厚的眉眼之间,越是多了几分意外。
不曾想。
竟然真是侠客行中的【太玄经】!
如果算一算时间的话,侠客行所处的时代,应该是处于笑傲之后,碧血剑之前。
也就是说是在嘉靖后期,亦或者是隆庆万历这个期间。
难不成,这太玄经真是王守仁所创?
可若是这王守仁真的创下了【太玄经】,为何又要将【太玄经】弄到那海外孤岛中去呢?
真是令人费解。
很快。
王守仁便已经将一篇【侠客行】给洋洋洒洒的写了下来。
不得不说。
王守仁的一笔一划间,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字体玄妙,自带魅惑之力。
难怪,他要用笔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