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命令的众人并未迟疑,纷纷打出旗号示意听从指挥,让等在后方的盾兵持枪上前,弓手转到其后,两旁有长枪手也持盾到来,随着奚胜的命令,整整三营步卒层层辗转展开。
“盾牌举在胸口,一会儿注意箭矢,记得护住身后弓手!”
队伍中,低阶的将官大声叮嘱着士卒,看到有人将盾举过头顶,过去一巴掌拍在后脑,接着帮其规范动作,陡然间有人叫喊:“官军上来了!”
几位指挥使猛然站起身,绰起兵刃,狄雷更是跳下木箱,一伸手将长枪从箱子上拿起,舞了个枪花,紧张望向前边。
鄂全忠同谢宁两个使刀的汉子,不约而同用布条将刀柄与手绑好,随后用牙齿死死勒住,队伍中,不少经历过厮杀的老兵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官军阵营中,随着黄字的将旗同帅旗向着前边靠拢,静立的军士终又有了动作,持盾往前的同时,弓手也是步出阵列。
骑在马上,身穿金甲的黄魁朝着一旁点头示意,令旗挥舞的一刻,前方身穿黑甲的万夫雄举刀大吼:“弓手准备”呼啦的皮甲声响起,众多弓手举起手中长弓的一瞬,弓弦“吱嘎”的拉开。
寨墙上,奚胜在持盾的寨兵身后:“预备!”令旗挥舞的一刻。
轰
盾牌齐齐斜举向上,在寨墙上延展开去,身后的弓手错开盾牌,同样举弓朝上,三名指挥使同时上前一步,怒吼:“放”
嗡
嗖嗖嗖
黑色的箭矢蝗虫一般从双方阵中升起,争先恐后的交错坠下。
“隐蔽啊!”
呼喊声中,不少经验丰富的弓手蹲到寨墙下,耳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箭矢不停射到盾上,盾牌抖动中,有的扎入进去,有的弹了开来,也有箭矢从身旁划过,“哆”一声射入木头之中,也有倒霉蛋不幸中箭,摔倒在地,血流不止。
然而对比寨墙上的损失,下方攻寨的官军死伤更是惨重,坠下去的箭矢不光杀死冒死突进的军士,连同推着云梯,被盾墙保护的青壮也被射杀不少。
前锋处,万夫雄举着盾,跟在云梯后方,见此连忙呼喊:“补位,推着云梯继续前进!”
数名士卒不顾生死连忙上前,不远处,同样有军士顶着盾接过木梯,同袍泽一起向前奔跑。
“弓手准备!射”
后方补上的将官连忙接过弓手的指挥,呼喊的同时,对面也是一片飞矢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如雨点般坠落下来,登时又射倒一片。
一时间双方矢如雨发,来往不断。
“该死!贼人何来如此多箭矢!”
中军帅旗下,黄魁看的两眼冒火,忍不住出口抱怨,猿臂寨的武备显然是比他预料要来的多。
“都监大人勿忧,马上就能搭上云梯了。”
身旁有将官说着安慰的话,前方视野里,带着饶钩的木梯已是搭上寨墙。
“砸他们下去!”
寨墙上的梁山将官呼喊一声,弯身搬起石块猛砸下去,沉重的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闷响弹开,举盾的军士咬牙硬撑间,更多的石块从侧面砸了下来,“啊”一声惨叫不知被谁打中肩膀,痛叫一声掉落下去。
密集的箭雨划过天际,一架架木梯终是搭上更多的军卒顶着盾牌朝上爬去,血浪扑了上来。
脚步踏上木梯顶端的一刹那,盾牌后面梁山的寨兵挥着刀光砍下,狰狞着面孔大吼:“杀!”
血光涌现,刀的锋芒先一步劈在人的脸上,少了半张脸的尸体掉落下去,另一名官军士卒跟了上来,一枪捅在人胳膊上,随即被侧面的弓手一箭射穿脸颊,痛苦的掉下梯子。
震天的喊杀声炸开,血花在寨墙锋线上接连绽放。
锋刃入肉声、盾牌撞击声在这一刻如同拍击的浪潮,此起彼伏,接战的几百道身影双目赤红都在喊杀,处于前排的梁山寨兵呐喊的同时,战刀、长枪挥砍刺击过去,一名禁军扑上来的一瞬,数柄长枪穿透他的身体,挂在了半空的人呕出一口血,随即被甩飞下去,下方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奚胜作为主帅并不待在前线,后方空地上竖起的高台恰好能观望战场,此时官军已是大举压上,然而能攻击的地方也就寨墙这一块,现下各部虽然接战,然兵力还是够的,后备的生力军还不需投入,后手……
奚胜望了眼一旁简易的烽火台,现在还不是时候。
哐当
沉重的云梯推了上来,浑身插满箭矢,前伸的踏板搭在东侧的寨墙上,下方的万夫雄精神一振:“杀贼!”
“杀啊!”
前冲的官军猛的越过人头顶,一刀砍死一名寨兵,随后被身后的人砍杀当场,然而后方更多的身影冲了上来扑入人群,身披轻甲的万夫雄与李飞豹也已展露身形。
“杀!”
周围都是喊杀声,无数兵刃举起落下,带出道道寒光,脚下的寨墙早已满是血迹,姚顺挺着大肚腩撞开一名官军士卒,挥动手中战刀将其劈死当场,还想杀向第二人的时候,那边云梯上李飞豹猛地双腿发力高高跃起,黑色的身影手臂挥动,刀光带出一道匹练。
噗
带着惊愕神色的头颅飞起,姚顺那胖大的无头身躯前跑两步,轰然倒在地上,腔子里的鲜血狂涌出来,喷湿了旁人的裤脚。
“姚顺!”
崔豪在另一边看的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挺着长刀就想冲过人群同李飞豹厮杀,不想身后伺机已久的万夫雄猛的发力将身前一梁山虞侯劈死,趁着崔豪分神之际突入过去,一刀捅入其腹部,复一刀砍断脖颈。
“你等将领已死,还不快……啊”
万夫雄还想吼两声瓦解守军战意,不想一旁数柄长枪呼啸刺来,连忙挥刀砸开,另一边,正在厮杀的狄雷将目光望了过来。
“……这伙贼军确实了不得。”帅旗下,黄魁拿马鞭指着远处厮杀的人影,有官军掉下寨墙,摇摇头道:“让召家夫妇攻正面,尽快将这里拿下。”
随即命令传出,早已磨拳擦掌多时的召忻接到军令看向自己夫人:“今次合该你我夫妇建功。”
高粱头戴素缨盔,身穿素银甲,腰间别着一十六把飞刀,闻言看着召忻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官人还是当多加小心。”
召忻一身黄金锁子甲,将手中溜金一挥:“在战场上,我怕谁来。”
说罢就要迈步上阵,后方史谷恭连忙道:“东家,万望小心,小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何事不对?”高粱好看的眉头一挑,望向一旁的书生。
“小可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今日战场上有些蹊跷。”史谷恭摇了摇头,眼睛望着前方寨墙,眉头紧紧拧成川字。
“教授恁地多心,且在阵中安坐,看我杀贼建功。”召忻不以为意,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傲气,脸上那道疤痕因着兴奋变得通红。
当下夫妻二人也不理史谷恭,带着乡勇冲向正面寨墙。
另一侧云梯处,有人咆哮出声:“好泼才,敢杀我兄弟!”
第216章 烽烟
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锤来!”
高声呼喝中,狄雷长枪下落,金属枪头随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欲要冲上的官军头上,血光崩现间,将枪一摆打在那人胸口,将人拍飞出去,随即转身杀向那边云梯处:“四郎守住这里!”
“兄长放心!”
嘶吼声中,离了锋线的青年猛地将枪投向不远处正在砍杀寨兵的李飞豹,半身甲胄染血的官军将官,早在狄雷喊叫时就将目光扫来,此时见了激射而来的长枪大吃一惊,一刀砍在侧边,却觉手中一震,那枪来势甚为沉重,竟是只能勉强打偏,噗的一声插在身后官军士卒的腰侧,透体而过,将人死死钉在那里,悲惨的人挣扎两下,随即垂下头颅站在那里死去。
这边狄雷抢出两步冲向后方,几个久随的弓手早已吃力抬起大锤走将过来,狄雷伸手接到手里,身形转折间,双锤猛的相互一碰。
哐
一声低沉的闷响传入耳中,震的人耳膜一颤,狄雷阴沉着脸,双脚猛的一蹬,整个人旋风般杀将过来,双锤起舞处,血浪带着骨碎的声响翻滚开来,硬生生杀入官军在此处的人群。
“拦住他!守住这处缺口!”
万夫雄大吼一声,挥刀砍死一名冲来的梁山寨兵,他已瞄到杀来的双锤战将,如今靠着斩杀贼将打开局面,不断有官军杀上来延展开来,只要不被人赶下去,这里的缺口就是今日官军攻陷这处山寨的突破口。
周围杀上来的都头、虞候听到命令随即转身杀上前去,后面仍有官军源源不断向云梯上爬着,箭矢飞蝗一般在空中交错而过,侧旁射来的箭矢钉进木梯,射入人体,不时有持着盾牌防着一边的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掉下去,随即更多的脚步踏过。
无数的声响中,攻坚同守寨的人豁出性命的厮杀,数十名官军将士登上了寨墙,喊杀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响亮,砰砰乓乓的兵器碰撞声中,狄雷砸折了战刀,锤断了长枪,身上脸上锤上沾满了鲜血与不知名的黄白固体。
万夫雄回过头来,呼啸的大锤正打在身前军士脑袋上,溅射而出的血水与肉沫糊了他一脸,血色的视线里,凶恶的目光瞪来:“一个!”的咆哮中,圆形的黑影在视线里放大,耳中听到一声骨裂之音,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贼子!”李飞豹看到万夫雄被杀也不惧怕,仗着身手敏捷蹿了过来,手中刀闪电般劈下,妄图以速度取胜。
当
金属交接的声响,大锤似缓实疾的撞在刀上,李飞豹方觉一股巨力袭来,另一支铁锤划过空气,带着“呜咽”的风声扫在这人脸上,“噗”的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顺着力道摔倒地上已是没了入气儿。
“将官军杀下去!”
后方传来的金必贵的破锣嗓音,一挺手中钢叉,带着两百生龙活虎的寨兵杀了上来,官军见狄雷勇猛过人正自慌乱,被这伙生力军冲,顿时溃不成军,纷纷倒地毙命。
一时间被打开的缺口又被填补上,攻坚的拉锯战又回到了最初。
……
天光之下,拥挤厮杀的寨墙上,怒喝声、惨叫声延绵开去,空气中布满了金汁的臭味儿,厮杀的人影铺满寨墙,彼此交缠纠结着,直到一方倒下又找上其余的身影,嘈杂的响声似是要撕裂天空。
高台上的奚胜缓缓吐出一口气,金必贵是他命令去增援的,至于狄雷能夺回缺口乃是意外之喜,如此那段寨墙的防御已经是稳了下来,抬头望向另外两处,前方的墙上,杀上来一金一银两道身影。
视线停在那处片刻,随即眉头皱起,发出第二道指令:“让宋万增援鄂全忠部。”
……
寨墙上,呐喊厮杀的声音、兵刃相交的声音一刻也未停过,梁山的悍卒刚刚将长枪捅入官军士卒的身体,随后被一把将枪攒住,临死之际,手中钢刀劈在脖颈间,两人双双毙命倒地。
四周,喘着粗气的梁山寨兵杀死一名敌人,踩过地上的血水,“啊啊”呐喊着冲向不远处的另一名敌人,有一道金色身影登上垛口,矫健的身形一跃,鎏金镗猛地刺出,嘶吼的声音猛地停止,如枪头般的正锋刺入胸口,被下冲的力道推倒在地,随即圆睁着眼睛再也没有起来。
眉尖刀划过一道弧形,将敌人劈倒在地,鄂全忠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下口鼻处沾上的鲜血,不知从何时起,官军攻击的力道陡然加大,杀上来的士卒也悍不畏死,与最初攻寨的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视线转动间,一名身着黄金甲的疤脸汉子拔出鎏金镗砍了过来。
没有言语,视线相交的一刹那,眉尖刀与鎏金镗各自带出一道匹练劈了过去,下一秒,镗与刀锋相撞,当的一声金铁炸响,瞪大的视线里,火花爆出,二人同时退了一步,手臂都有些酸麻,目光讶异的看向对方的同时,本能的挥动手臂,刀光、镗影夹杂着相撞的火花在两人间不停爆出。
“鄂兄我来助你。”提着双枪,身着柳叶甲的安仁美刺死一人就要过来相助,余光里,一道银芒闪耀,这“美人”猛地停步后仰,“唰”的一声,一把飞刀从他眼前飞过,正扎在后方一名寨兵喉间。
安仁美余光见人倒地身亡,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银甲女将正抽出腰间日月双刀,随手砍死一名寨兵,舞了个刀花杀了过来:“妹妹,那边是男人的战场,你我就莫要去打扰了,来和姐姐亲近亲近吧。”
“老子是男的!”安仁美勃然大怒,手中两头短枪运转如飞,上刺下击,正反交互,朝着女将杀了过去,那女人正是高粱氏,闻听此言吃了一惊,手中却没含糊,日月双刀一守一攻将安仁美的双枪尽皆拦下,叮叮当当声响似是骤风急雨敲响窗棂,又似滚落的玉珠,凌乱中带着一丝韵律。
周围有想上前帮忙的兵卒,刚自靠近就被砍杀在地,一时间只得纷纷后退让出地方。
这四人一时间杀的难解难分,跟在后方杀上寨墙的金庄、花貂、申勃儿三人也俱是勇猛之辈,挥刀砍倒数名梁山寨兵,护住身后木梯,更多召家庄的乡勇爬了上来,凶狠的目光看向厮杀中的梁山众人。
“跟俺来!杀!”金庄一枪刺入杀来的人影胸膛,推着对方后退中,拿着盾牌的手挥舞出去,将人拍倒在地,身后数十乡勇齐声大喊:“杀!”挺起手中刀枪,一窝蜂的跟着前方的身影杀了过去。
“休想!随俺杀!”
身形高大的云里金刚正好赶到,见此不由惊怒交加,一手持盾,一手拿刀猛地一挥指挥上前,身后二百手持木盾长枪的梁山寨兵呼啸一声,踏着整齐的步子杀了过来,将近身前,猛地将盾牌打开,长枪随着“杀!”声刺了出去。
瞬间的碰撞,召家村的乡勇一时没有准备,这年头匪盗不少,他们也常与贼战,哪里料到眼中的贼人竟能如同官军般排着阵势厮杀,顿时被杀过来的枪尖穿透身躯,后方乡勇见状连忙想要在后从缝隙处攻击这部寨兵,不想对方长枪刺完后盾牌收回护住要害,刺出的长枪战刀做了无用功,随后对面:“推!”的呐喊声中,巨力袭来,中枪而亡的身体就那么矗立着被推的朝后退去。
召家村众人后退的瞬间,仅仅一步的退缩,对面的推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站立不住的乡勇只得不停地朝后退去,然后前方:“收!刺!”
命令声中,一排被串刺着的尸体倒下,随即暴露在锋线的新人如同前者一样,被长枪自胸膛刺入,继续推着向后退去。
“郎君,不是个路数,快走!”花貂肩头、胳膊都中了枪,正被推的踉跄后退,身旁金庄、申勃儿拿着盾牌憋红了脸抵抗着对面的推力,却终是人少比不得对面。
恶战中的召忻、高粱闻声吃了一惊,忍不住分神去看时,对面鄂全忠、安仁美如何会放过这等机会,刀枪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刺过去,金铁交击的声音一时有些杂乱。
高粱手中双刀左劈右砍,连退四五步方才稳住身形,下一瞬,有一召家乡勇握着刀合身急冲过来,安仁美偏身避让的同时反手挥枪戳向对方喉间,枪尖入喉,那乡勇猛的伸手抓住安仁美将他带的一偏。
高粱见机不可失,连忙并了双刀,伸手自腰间一抹,一道寒芒带着恶风朝着安仁美射去,噗的扎在死尸背上,却是安仁美早就防着她的飞刀,踉跄的瞬间将死人拉过来当盾牌用,扑倒在地。
“官人,走!”
高粱高声疾呼,手中飞刀不停,逼得鄂全忠连忙挥刀挡开,召忻见此也不恋战,连忙一摆鎏金镗抽身后退,顺着垛口而下。
一时间,这母老虎大发雌威,手中飞刀连发,杀伤数名前冲的梁山士卒,金庄等人见前面敌人倒地,赶忙转身回返,高粱见着尚有十数乡勇不得救出,只能无声的叹了一下,纵身跃上了垛口,回身朝下……
“安兄弟,没事吧。”
宋万身高腿长,持着木盾快步走来,身后的乡勇交给寨兵去处理,他则是俯身伸手想要扶起倒地的人。
“宋兄小心!”安仁美拉着尸体倒在地上,正要伸手握住宋万,不经意瞥见一抹熟悉的寒芒从寨墙处射来,不由急喊出声。
宋万闻言茫然抬头,瞬间身子一震,一柄飞刀插在颈动脉上直没入柄,这大汉只觉浑身气力如抽丝一般消去,怔愣着扑倒在地,庞大的身躯抽搐两下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