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牛角号的声响在青空下吹响,战鼓在临时的营寨中被擂动,低沉悲凉的声音混着鼓点,在这一刻成了情绪的催化剂,密密麻麻陈列的士卒面上涌起激动的神色。
包裹着厚实毛皮的战马开始移动,肌肉的伸缩之间传出轰然巨响,马蹄践踏过地面,泥土带着雪花卷起,黑白两色在空中混为一团,随后落在地上分不出彼此。
身穿皮甲,外罩裘衣的臃肿身形开始跟上前方的马军,偶尔有兵甲碰撞的声响,走动的脚步踏在落下黑泥上,将其踩扁,带起新的泥土,又被跟上的脚步踏住,如是上千次,硬生生踏出一条新路,气氛开始变得肃杀。
“杜立三与汤二虎已先行前去查探,他二人还带着某给那祝家准备的礼物,如何出入那什么盘陀路都已告知全军,届时当不会有迷路的危险……我等此次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祝家的人,复仇!”
白色的云团下,刮起的西北风吹动衣袍,吕布坐在赤兔的背上,低沉的说了一句,周边的将领大多沉默着没有说话,杜握着缰绳,轻抚一下金黄的龙头肩甲:“哥哥放心,此战定不放过这些贼子。”
“我军中不少士卒的亲眷被屠,皆是憋着口气想要发泄,哥哥,不知此战封不封刀?”突兀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见是縻这黑大汉不知何时混入马军中。
赤兔上的身影转头瞥了一眼:“你怎生上来了,后面是董先在领军?”
“是。”露齿一笑,黑粗的大汉抓了抓下巴上的胡须:“反正尚未到战时,小弟就先过来了。”
“一会儿快些回去,指挥使跑出来像什么话。”摇了摇头,吕布看着打了个响鼻的赤兔,伸手捋顺一下被风吹得杂乱的鬃毛,口中淡淡道:“某可不是被人打了还要跪地感恩戴德的人。”
嘴角微微一咧,转过头来:“此战,不封刀!”
縻精神一振,拱手施礼,旋即打马而回。
“寨主万岁!”
“吼~”
嘭嘭嘭
前行的军马有些哑然,纷纷转头看去,后方步卒的队伍里爆出震天的吼声,有人举着战刀敲响盾牌,身旁人见了有样学样,很快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天空下回响。
“看来此一战会有些血腥啊……”马劲扭着头呢喃一句。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骑在马上的李助握着缰绳,一手抬起捋着胡须:“何必为这些人心忧?”
“也是……”马劲听到声音转头看向李助,见他背上两柄长剑交叉背负,不由一愣,驭马近身道:“李兄缘何带着两把剑……嗯?那柄可是哥儿得的玉雪剑?”
李助捋须的手一停,反手拍了下剑鞘:“就是那把剑,儿受伤不能来,他那份儿我这叔父帮他做了。”
马劲看看自家兄弟,两人耸耸肩,前方,苍凉的号角声吹响,前行的队伍加快了步伐。
……
天光变换,三十余轻剽的骑士卷起道道雪尘,战马喷着白气,中间有一骑空着,一人大小的箱子绑在马身上,旁边两名骑士伸手扶着,只是箱子似乎没密封好,不时从下方滴落红色液体,淅沥沥的洒了一路。
“前面就是那盘陀路?”
“好茂密的树林……”
“这般看起来就是个大些的林子。”
窃窃私语的声响在后面传开,前方面色阴沉的杜立三回头呵斥一句:“都闭嘴!”
霎时间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走,进去,好歹先将礼物送到。”沉着脸的汤二虎踢了下马腹,胯下战马迈开腿脚开始朝着前方而行。
“统领,这里面装的啥?”扶着箱子的汉子有些好奇,伸手拍动中,木箱砰砰作响:“实心儿的,里面看来装个大家伙。”
“就是这怎么滴血?”另一边扶箱的人附和一句。
杜立三转头看了一眼,面色都有些难看,回过头说了一句:“莫要乱打听,你不会想知道的。”
看了看眼前覆盖着白雪的树林,呼出口白气:“来两队人跟俺进去,其余人这里等着。”
“俺去!你心细,在这看着。”汤二虎背着短矛下了马,伸手拔出一根快步朝前走着:“都看好那劳什子白杨树的转弯。”
须臾间十人下马,手持兵刃,飞奔进入这条当地著名的盘陀路,大半个时辰过去,一队人马奔出,杜立三挥动手臂,护着木箱的人奔入进去,不久,一道烟雾在盘陀路内里升起。
……
祝家庄,前厅。
院中的树枝摇摆着,枯枝上的积雪被风吹着掉落下来,下方的厅堂内燃着火盆,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被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冲的几乎看不见,随后传来手掌嘭的拍在桌子上的声响。
“这是在挑衅!这帮贼子焉敢如此!”
火盆在屋中发出木柴燃烧的爆响,衣服上绣着飞天蝙蝠的云龙愤慨的说着话,旁边坐着面色阴沉的祝永清,下方左右两侧的人皆是面色铁青,座中的韦扬隐同王天霸将手骨握的咯咯作响。
皓发白首的庞毅摸着胡须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眼帘看了自家徒弟一眼:“静心!他等正是要我等心乱好有机可乘,你此时发怒岂不正中对方下怀?”
“可是师父,对方竟然剥了金兄弟的皮,还把人送回来,这等羞辱怎生能让人忍受。”
“不,庞师傅说的不错,我等此时不能乱了阵脚。”祝永清握紧拳头反而附和起下方老人:“我已下令知道此事的庄客闭嘴看押起来,万不能让此等骇人听闻的事情传开。”
祝彪嗤的笑出声:“有什么用?那多的人看见,你怎知他等没和别人说起。”
“你……”祝永清拍桌伸手指来,祝龙、祝虎往上看去也都是面带冷笑。
“好了,此时更重要的,恐是梁山不日就将来袭,他等既然能将金兄弟放进盘陀路出入处,恐是盘陀路的秘密不在。”拈着胡须的栾廷玉突然开口,扫了一眼厅上众人:“我等当要早做准备。”
厅中众人闻言尽都沉默下来,栾廷玉此时隐隐有三方纽带的样子,他出言倒是都能听得进去,静默中,祝彪砰的拍了下桌子:“没骨气!”
“你说甚!”
韦扬隐当即站了起来,王天霸也是怒目而视,对面祝龙、祝虎靠向自己兄弟,同对面瞪视着。
“好了,此时大敌当前莫要闹矛盾,不过,栾小子说的对!”庞毅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句,栾廷玉瞥眼看了他头上的白发一眼,没有吱声,苍老的嗓音继续说着:“秘密泄漏就泄漏吧,盘陀路不过是取巧的手段!”
祝家的几人斜眼瞥了过去,那边老壮的身躯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两军对垒看的还是正面作战,此次当让这帮贼子看看,昔日老夫是如何在边庭同西夏蛮子厮杀的,此一战,定要打消贼人的嚣张气焰。”
云龙连忙站起抱拳:“全靠师父了。”
木柴爆响,有火星溅了出来。
……
与前厅的人多相比,厢房中的四人也是坐立难安,今日祝家庄诸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一个个面沉似水、像是他人欠了万贯银钱不还,李应、杜兴、扈成都是久在生意场上混迹的人,哪里还不猜不到是出了问题,也索性祝家人只是限制他们出去,在这院中串门走动倒还是允许。
“这两日,扈某人见庄中有乡勇调动的迹象,恐是动作不小。”手中捧着手炉,扈成压低了嗓门向前倾身:“只是自前日起庄中总是能听见哭声,想是不少人家有人死了。”
“看来这厮们是吃了亏了。”杜兴闻言拍了下大腿,一张丑脸上满是讥讽的笑容。
李应摸了摸下巴,看了眼屋外,同样压低声音:“不见得是好事。”
对面三双眼睛看过来,这员外蹙起眉头:“若是梁山来攻,输了你我两家有被祝家吞并的危险,若是梁山赢了,你我两家仍是有被攻破庄园的可能,怎生都得不了好!”
“姑奶奶宁愿让梁山把我家粮都借了去。”贝齿紧咬,红润的樱唇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话。
扈成苦笑看来:“小妹别闹,爹他一人在家中,万一有个闪失怎办?”
女孩儿气鼓鼓转过头去,这飞天虎转脸看向李应:“员外可有什么计较?”
“难!”沉思片刻,李应歪了下脑袋,摇摇头:“现下只能祈祷梁山速破祝家庄,你我见他们头领,用钱粮赎买自身,如此……或有保存庄子的可能。”
“怕就怕他们人不放,却要你我钱粮。”清脆的女音响起,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半响,同时叹了口气:
“难啊”
……
时间过去半日,天空阴沉下来,如絮的云朵变得厚重,铅色染上云底,看上去仿佛要下雨,独龙冈一侧密林中,蹲在树后的人怀中抱着兵器,把手抄在袖子里,臂膀的热量温暖着失去温度的双手。
“怎生还不来?探子不是说看到梁山的大部队了吗?”傅玉不敢起身,只伸长脖子朝外观瞧着。
“还有三十里路,稍安勿躁。”闭着眼的庞毅开口安抚着,他此次带出一半的庄勇在这密林里伏着,为的就是打一个心理落差,你不是知道盘陀路如何走吗?老夫偏生不在那边埋伏,待你过来恐是心有懈怠,正好打你个措手不及。
“大冷天的怕时间长了这些庄勇受不了。”回头望了一眼,埋伏矮树后面的庄客缩头缩脑的蜷在那里。
“一会儿厮杀起来就热了。”庞毅捋了把胡须,睁开了眼睛,看了眼一旁依着树干的栾廷玉笑了一下:“一会儿还要一观栾教师手段,你我捉他几个头领,也剥皮抽筋给他送回去。”
栾廷玉面色如常,点点头:“老将军说的是。”
傅玉看看自家师父,蹲着走过去凑近低声道:“师父,倒是辛苦你了,这庞老先生就是这般脾气,人其实挺好的。”
“多心了。”用手拍了下徒弟身上冷硬的铠甲,轻声回道:“为师早过了气盛的年纪,对这些倒是并不在意。”
顿了下,看着徒弟眼睛道:“一会儿你多加小心,若是无事最好跟在为师身旁。”
“师父放心,我现在也能独当……”
“来了!”
望的庄勇低低喊了一声,后面蜷缩的汉子顿时直起腰杆,伸手握住带有凉意的兵刃,有人呼吸渐渐急促,冰冷的天气里,白气阵阵冒起。
“都闭上嘴,平缓呼吸!”庞毅低声呵斥一句,粗大的手掌握住刀柄,地面,震动传来,有轰鸣声在接近。
“都听老夫号令,待敌人接近再发讯号。”庞毅瞥了眼一旁微微抖动的庄勇,微微颤抖的身躯带动着金锣微微出声,显然紧张万分。
远处,黑影渐渐能看的清楚,一名名提盾持枪的身影穿着统一,迈出的脚步踏响地面,高举的縻字大旗在空中迎风飘扬着。
“怎生是步军打头?!”错愕的老将腿脚动了一下,伸直了脖子朝外观瞧。
栾廷玉微微侧了下头,一侧的嘴角勾了一下,随即转脸正色道:“如此,绊马索就用不上了,我等只能趁其走过时再行伏击。”
……
“縻指挥使,过了这片密林就是正主的地儿,我等已然试着走过那盘陀路,确实凶险,但只要按着方法走也就没事。”
杜立三骑在马上伸手对着前方指了一下,黑壮的汉子看着树林一瞬,转头过来:“这片林子倒是好大的地儿,只是……”
铜铃般大眼微微眯了一下:“是否过于安静了。”
第260章 逼近 (五千字)
光芒偶尔从云隙间露出,随即被厚重的云层再次挡住。
银白的世界里,风吹过原野,举起的縻字旗猎猎作响,顶着铁盔的縻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抬起手臂挥动一下:“继续前进,防御阵型,弓手准备!”
董先转头看了看沉下脸的縻,紧握一下手中铁枪,看着四周的身影在奔跑,持盾的步卒在走动中围在外围,持弓的射手将背着的长弓取下一手拎着,一手持着抽出的箭矢,沉默中望着素裹的松林。
树林内正在观望的人影呼出一口气,栾廷玉不自觉皱起眉头:“好谨慎的人,怪不得作为先锋过来,既然计划行不通,对方又警觉,如今最好先退回庄内。”
“慌什么,我等人数是这先锋军的三倍。”站起的老将绰起屈刀,挥手示意后面的人牵马过来:“老夫在边庭与西夏作战时从未因人少而退缩过,何况现在人数占优,吃掉他们,稍后回庄防守也能轻松些。”
握住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之际带起一片积雪:“栾小子若是怕了,可以不来。”
也不待栾廷玉搭话,双腿一夹马腹,高举大刀:“敲响铜锣,跟老夫杀贼!”
“驾”
身后二十余骑马的庄勇连忙跟上,马蹄迈出,卷起积雪。
当当当
铜锣敲响,金属的穿透音在旷野回荡,四周的乡勇从林间冲了出去,傅玉靠过来有些迟疑的喊了一声:“师父……”
“罢了!”回身上了战马,看向自家徒弟:“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先杀贼!”
“是!”
傅玉如释重负,紧了紧腰间三枚飞锤,绰枪上马,跑向前方,视线里,祝家庄的乡勇嘶声呐喊着冲向縻字旗下的阵势,脚步踏入积雪,吱嘎的声音被人声压下。
“举青白两旗,吹号角,防御!”
縻高喝一声,苍凉的号角声在天空下回荡,高招上,代表树林的青色小旗与代表敌人的白色小旗竖起,寒风一吹招展不定。
黑壮的汉子没有回头,望着黑压压冲来的的人群,大斧向前一挥:“接敌准备”
“弓手射!”
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