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助歪了歪头,心中猜测着对面男人的态度,许是对士大夫阶级有些意见,因此假托史书中的豪族世家之名?
吸着带有寒意的空气,披着猩红披风的身影迈步朝前方走着:“李、扈两家的事情可都交代好了?”
“哥哥放心。”一只手背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这金剑先生习惯的摸着自己胡须:“今日一早孙安指挥使就与杜兴杜总管去往李家庄住持搬迁事宜,扈家那边则是有萧海里指挥使带着马军亲自盯着,想来不日就可以启程回山。”
“扈家那女子是你安排进去的?”
前方的身影随手拍着粮食袋子,漫不经心的话语飘入李助的耳朵,摸胡子的手一顿,想想萧海里当时说起此事时的神情,暗叹口气:“是小弟所为……可是有何不妥?”
“也没甚不妥,某不是反对此事。”捏了捏麻袋的一角,转过头的男人面上带着笑意:“只是下次莫要在敌方的城镇、庄子如此做,某可不想重演曹孟德那厮在宛城的旧事。”
嘴角翘起:“就算他等没有士卒在此,某也不想战事完结前出什么岔子,否则可就成笑柄了。”
这语气怎地像是在说熟人?
应只是以史为鉴吧……
脑子里转着有的没的,李助心中一松,恭声道:“小弟省的了。”
“走吧,去看看桓奇兄弟,此次遇难也实是可惜了。”
猩红的披风甩动,龙行虎步的走动间带起风声,披风微微扬起。
……
五日后,天空再次放晴,一团团白云聚成奇怪的形状在空中行进着,有鹰发出唳鸣在云层下方展翅飞着,渐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一辆辆太平车被牲畜拉着,连成一长串的车队,不时有车夫甩鞭的声音传来,村妇被允许坐在车上,男人背着行囊跟在后方,有认识的妇人彼此打着招呼,家长里短的说这话。
有不明白的看向平日里消息灵通的同村人:
“老九家的,到底怎生回事,怎么突然就要整庄搬离?”
“是啊,恁要是知道和俺们说说,还有,那数百面生的汉子是谁,一个个看着怪吓人的。”
那妇人肤色黝黑,一脸八卦之色:“俺家老九和俺说来着,说是俺们全庄都要跟着东人上梁山去,来的那数百汉子都是梁山上的好汉。”
“哎呦,那官军来剿怎生是好?”
“~没听说吗?官军已经剿了几次了,每次都失败,俺看官府也就那么回事,就是欺压咱们的时候厉害,遇上梁山的大王就一个个软了。”
“倒也是,这俺也听说过……哎,那边怎生有黑烟?可是起火了?”
“那方向是……祝家庄?”
“别看了。”之前那消息灵通的妇人看看说了句:“不光祝家庄,等等咱们李家庄和扈家庄也要烧。”
“为啥?”
“可惜了了。”
大多数妇人如此说着,妇人们的大嗓门吵得一旁赶车的汉子烦不胜烦,偏生都是一个庄子的,沾亲带故不说,这些坐车上的哪个也不是好惹的,骂起人来几个时辰当玩儿,轻易得罪不得,只得耐着性子赶车,直到行至祝家庄左近,看着那烈火中的庄子这伙妇人方才沉默,随即总管杜兴过来吆喝着跟着前方的梁山寨兵上路,只是有眼尖的人发现,杜总管的脸上似乎有着青紫,只是颜色有些淡,在他那黑脸皮上看不太清。
“哥哥,李家庄的人已经到齐了。”
“出发给斥候传令,多看着点四周的动静。”
梁山大纛下,早已等的不耐烦的赤兔不停躁动着,吕布伸手摸了摸它脖子,安抚着,此时听到消息,也是舒了口气,猩红的披风朝后一摆,轻轻一踢马腹,这畜生欢快嘶鸣一声迈步前行。
大军徐徐而动,除了打头的队伍,其余几营步军大多跟在李、扈两庄身后两侧,一路顺着官道朝梁山而行。
牛车行进缓慢,在这大队人马中却是速度恰好,车辆宽大,扈老太公躺在车板上,数层裘皮铺在身下,厚厚的绒毛朝上翻着,躺在上面温暖舒适,旁边,一脸忠厚的长子扈成正盘腿坐在旁边。
“三娘……如何了?”老头儿的脸色有些灰暗,微微扭过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小妹还好,这几日……都是一个人睡的。”
“一个人……可是看不上三娘?”老头儿眼睛一亮,继而脸上表情有些纠结:“一群匪人眼光怎生恁地高?三娘多好的孩子……”
扈成脸上哭笑不得:“爹,恁到底是怎生想的。”
“还能怎想,自是希望你妹子平安无事。”扈老太公哼了一声,撑起身子倚靠在车厢壁上:“连兵刃都被收走,男女分开看管,这梁山也是在防着我等。”
“爹,恁还想着……”扈成朝外看了一眼,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你就没想过?”老头横了自家儿子一眼,随即叹了口气:“罢了,这都是命,等这些人回了山上,我等更是没法子反抗。”
“还有官府……”
扈成说了一半住了嘴,老太公看他一眼,摇摇头:“莫指望了,现下就看三娘的命怎样了。命好,说不定能成一任节度使的妻妾……”
“恁的意思是……”
老太公望过去的目光有些亮:“本朝至今,做官的反贼少吗?这梁山没举起反王的旗帜,许是等着朝廷招安,你今后想法子帮衬着三娘一些,待日后重见天日那一刻,说不得我扈家能比今时更繁盛两分。”
听话的长子点点头,随后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扈成方出了牛车,打马去往前方自家妹妹所在的地方,有些事情尚需要商议一番,若有可能,与李家也通个气儿,毕竟两家一起落难恁地长时间,多少有了些真情实意在内。
庞大的队伍就这般堂而皇之的从城镇边而过,望见的兵丁传去消息,只是得了闭城而守的回复,直到接近水泊边,也没一支官军队伍前来。
……
夜晚的风带着寒意吹过水泊,湿寒的气息灌入口鼻之中,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夜晚捕食的留鸟飞过,怪异的叫声引来一阵骚动,随即又自平复。
水军的运输船只一直在来回的运转,钱粮物资众多,一趟显然是不够,至于马步两军与随行的庄户,水泊边东西两侧的临时营寨皆未拆除,可以在内暂歇,只吕布等几个领头的带着李应一家与扈家三人,坐上船只回转梁山。
梁山上,延绵的篝火星星点点延伸开,摇曳的火光映照着走过去的身影,山上的雄关引得初见的人出言感叹,李应、杜兴两人细心观察了下,山上值夜的寨兵精神饱满、目光炯炯,比之州县的士卒不可同日而语,互相对视一眼,主仆二人的面色更是难看两分。
月色清冷,繁星点缀。
聚义大厅燃起篝火,晃动的火苗映出一片嘈杂的人影,松油混着上好木柴的气味儿在厅中飘荡,寒意似是被驱出厅堂,尚在山上的各部负责人知道吕布回山,一齐前来拜见,让以为梁山全军出动的李、扈两家人很是震惊一把,倒是未料到梁山之上还有如此多人存在。
此时,有人影走进厅堂,打开的食盒散发出饭菜的香气,有人将烫好的酒水倒入碗中,浓郁的酒香引的几个馋虫直吸鼻子,正在期待间,几个伙房的厨子抬着一只剥了皮、洗涮好的麋鹿进来,架在用核桃木燃起的火上,炙烤一番后,油脂滴入火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肉香混着木柴的香气飘在大厅内,有厨子将烤好的肉片下,装入盘中分发给在座众人。
开启的酒宴似乎拉近了人影之间的距离,觥筹交错,认识与不认识的人藉着酒精很快能说到一起,长袖善舞的杨林入了这等场合似是如鱼得水,不断同新来的李应、扈成等人说着话,对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哥哥这是又找了几个能人啊。”上首的桌上乔冽望着正与杨林交谈的人影,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那扑天雕与飞天虎的名号,贫道近几日命人探听,倒是有所得,包括那个鬼脸儿杜兴,他等几人倒是与山上的兄弟都不同。”
“哦?说说看?”吃了口鹿肉的吕布看向道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兴趣。
“那李应家中原是有钱,早年他好勇斗狠混了段时间江湖,传闻善使浑铁点钢枪,背藏五把飞刀,能百步取人,神出鬼没,又因眼神犀利,是以闯出了扑天雕的名号。”
顿了下,看了眼那边开始大碗喝酒的李员外:“只是自从娶妻后就回了家中一心经营庄子,靠着往日在江湖上闯荡出的关系倒是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他那总管杜兴从前在辽国蓟州打死了一同做买卖的伙伴,下了大狱,后来不知怎地来了京东,做了李家的总管,倒是很得李应器重。”
虎目亮了一下,看向扑天雕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又满意的看看李助,随口问道:“那扈家呢?”
“扈家走的是商场正路,他那飞天虎的名号多是行商时有匪人劫道打出来的。”笑了一下,乔冽将酒一饮而尽:“他俩倒是替山寨做事的好人选。”
“让杨林多和他等亲近,待时机成熟了再放出去。”虎目划过道人,用刀扎了块鹿肉放嘴中咀嚼:“另外,就算放出去也要有节制的手段,让游士府的人看紧他们。”
“哥哥放心,贫道省的。”刚要倒酒,猛地一拍脑门儿:“看贫道这记性,哥哥,尚有一好事。”
吕布抬眼看来,这道人哈哈一笑:“前两日有一叫林冲的汉子,乃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手持柴大官人的书信来投,因哥哥在外征战未归,贫道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是请人在山寨住下。”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吕布哈哈一笑,举起茶盏喝了一口:“柴大官人难得往山上荐人,快将人请来,莫得将来大官人怨咱们怠慢。”
乔冽连忙点头,招来一名寨兵,让人快些去将人带来,自己则是同吕布小声说着话,不时露出开心的笑容,下方众人见了,更是情绪高涨,吆喝吃酒的声响不断。
过不多时,聚义厅的大门打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又被关上的门阻断,一生的雄壮,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大汉大踏步走了进来。
“咦?”
吕布抬眼朝那边瞧了一眼,神情一怔,随即又放松下来,虚眯着虎目看着来人,将扎在刀上的肉,送入口中。
第268章 林冲入伙
那汉子开门进来之时,一旁的众人都在观瞧,他已经在山上住了些时日,是以倒也有几个相熟的汉子见了,打着招呼:“林教头来了,一会儿过来喝酒。”
“林教头,有空一起耍两手。”
“一定一定。”林冲脸上带着些许紧张,行走之间不断点头、拱手,同众人打着招呼,待到了上首位置连忙下拜:“小人林冲,见过寨主!”
“空有皮囊,这性子差的有些多啊……”嘴里呢喃一句,一旁乔冽没听清楚,转头问道:“哥哥你说什么?”
“没甚,某说好一条壮汉,不知怎地要来山上?”抬手端起茶杯遮挡着表情,莫名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失望,或许这人一路视人物无物的走来,然后火爆的喊一声,冲上来厮杀一场才合心意……
随即心中自嘲一笑,在这大宋生活几年,此时的吕奉先,也已非刚来时的样子了。
耳边听得乔冽在讲:“林教头江湖上甚是有名,绰号豹子头,因被高殿帅陷害刺配沧州,在草料场又杀了好几个人,因此特逃到柴大官人庄上,被大官人举荐过来。且,林教头武艺高强,山上文仲容,崔两位兄弟也胜他不得。”
林冲听闻上首处说起自己,连忙低下头,态度又自恭敬了几分。
点了下头,吕布望着下拜的林冲脸上一时不知作何表情,最终那无尽的思绪与千言万语化作一丝笑容,站起身走过去:“兄弟快快起来,既然有大官人举荐入山,就是自家人了,未知柴大官人现下如何了?”
“林冲……拜见哥哥。”
重重行了一礼,豹子头站了起来,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连忙抱拳谦逊的道:“大官人身体无恙,每日只在郊外狩猎寻乐。”
“林教头且与某这里坐坐。”
“林冲带罪之身,万不敢当哥哥教头之称,只唤小弟姓名就是。”
笑了一下,吕布抬手叫人送来碗筷,让林冲挨着乔冽坐下,这道人一笑,冲着林冲端酒示意一下,一饮而尽,这豹子头见状连忙拿起杯盏,倒入酒水,双手捧着,仰头喝了个干净。
吕布只是冷眼旁观,没有说话,见着林冲坐下,方才开口:“兄弟既然之前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那于练兵一事当是颇有心得,山上如今青壮渐多,某想再招两营士卒,由兄弟来教练他们枪棒功夫,你意下如何?”
豹子头连忙站起,双手抱拳:“哥哥不以小弟本事低微,予以如此重任,愿为山寨分忧解难,定不负哥哥所托。”
“如此甚好。”坐在主位的身影轻拍一下桌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明日你便先去军政司报到,之后如何做事自然会有人教你,山上行事自有法度,切莫违犯,不然某也不好出面。”
顿了一下,扎起一块鹿肉道:“不日山寨就要同朝廷作战,兄弟当要尽些心力,快些练出兵来,若是不想与朝廷对抗,也可留在山上。”
乔冽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吕布,往日新兄弟上山,哥哥也未曾如此嗦,对这林冲倒是有些特别,微微瞥了一眼林冲,若有所思的喝着酒。
林冲面上一紧,连忙站起:“既上梁山,自是以哥哥马首是瞻,朝廷于小人已是过往云烟。”豹头环眼的面色有些凄苦,声音高了起来:“林冲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武艺能拿得出手,此生愿为哥哥驱策。”
“好!”虎目微微眯起,吕布举杯示意,林冲连忙一饮而尽,红着一张脸,胸膛微微有些起伏的坐了下来。
明月渐渐越过树梢,爬上中天,听中的人声,渐渐寂寥下去,不少汉子喝的脸红脖子粗,在那嚷嚷着,有酒量浅的,直接就趴倒在地,被人搀扶着送回家去。
林冲许是解决上山的事情,高兴之余多喝了两杯,此时已是醉倒在地,吕布招手让人把他抬回住处。
“这酒量……真就是一副皮囊长得像。”
乔冽此时也是喝的晃晃悠悠,隐约中听得自家寨主如此说了一句,但又好似是自己脑海中的臆想,晃了晃头,想要让头脑清醒一些,却不料醉意上涌,直接趴在桌上。
“送军师回去。”
吩咐的话语中,几个寨兵连忙过来扶起这道人,随后带着人走出大厅,向着黑暗处走去,转首望了望,厅中一众闹哄哄的醉汉,吕布叹口气,向着一旁未曾饮酒的余呈示意一下,起身往回走去。
推开自家的房门,亮着的孤灯照亮了屋中的景象,黯淡的光线下,熟悉的摆设与气味让吕布神情微微放松下来,看了看整理的干净整洁的房间,嘴角挂起一抹笑意,脱下带着凉意的披风与外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有仕女端来烧好的热汤,吕布趁热烫了烫脚,随后将人挥退,轻手轻脚的走入房中,看了眼在床榻上酣睡的邬箐,那隆起的腹部已是明显至极,慢慢勾起嘴角,带着欣慰的眼神看了看床上少妇的肚子,轻轻躺在旁边,不多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寒冷的夜晚过去,公鸡唱响一日的起始,日头从东方照常升起,淡泊的云絮被风撕成条状,藕断丝连的横在天空,早起的鸟雀叽喳叫着从树冠飞出,窜入空中几息不见了踪影。
早起的婢女准备好了洗漱的温水,端入房屋的一刻,吕布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嗜睡的孕妇,挥手让人把脸盆端出去,自己下了床无声的离开,在前堂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扶着腰、挺着肚子的小妇人方才走出卧房。
“呀,郎君起的这般早,也不叫醒奴来服侍恁。”
说话的妇人上挂着一丝伤感,男人知她还在为兄长的亡故而伤心,拿起白巾擦了下嘴:“早就说过让你好生休息,是以不曾去吵你,快些用膳吧。”
邬箐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就着热粥吃了些炊饼与酱菜,饭量减少的女人没多久已是吃饱,放下碗筷看着吕布,尚未说话,那边男人开口:“仇人的脑袋某都已经带回,等下去你兄长的墓上看看,祭拜一番,你且在家中安歇。”
“多谢郎君。”
面上带上些许欣慰,臃肿的身形站了起来想要下拜,吕布两步上前扶住妇人:“怀着身孕,就莫要做如此大动作了。”
“听郎君的。”
勉强的笑了一下,顺着力气站起来,邬箐重又坐在那里有些发愣,侍女进来将碗筷收走,男人穿上带有绒毛的大氅,有些歉疚的看了眼小妇人:“昨日方回,本应在家中陪伴你一下。”
伸手捋了下邬箐耳边的乱发:“只是山寨中事务不少,某只能待得晚上回来方能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