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金剑先生放下空了的杯盏,余呈上来倒酒之际说道:“李宝兄弟派人来报,青州来的水军已被打败,山寨添了二十艘舟船,还有五百余俘虏,就是可恨跑了几条船,不然算是全功了。”
“跑就跑了,也不打紧。”笑了一下,高大的身形将酒液喝下:“让还能动的起来集合。”
“哥哥是想要……”李助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向上首。
“趁夜取了平阴。”站起的身形眼中有着一丝无奈:“我等本来粮草就不多,将将够用到明年夏季而已,此一战下来,粮草靡费不少,又有新降的俘虏,若不想法弄些粮食过来,某怕来年开春就是山寨崩溃之时。”
“这倒也是……”李助缓缓摸着胡子,微微眯起的眼睛睁开:“只是小弟这边也有个计较。”
“说。”
挥手中,简短有力的字蹦出,这梁山的魁首转回座位坐下,板正的坐姿与严肃的面容使得下方李助也不自觉坐正身体:“今次一战,小弟发现山上兄弟少有能独当一面之人。”
稍微一顿,抓着胡须的手有些用力,声音诚恳:“自然,若是我等的目的是走招安的路子,如此也无不妥,只是小弟以为哥哥胸有异志,将来若是想有所发展,还是应当让下面的兄弟多历练一番才是。”
声音停下,一时间帐中只有火盆噼啪燃烧的响声。
吕布坐在那里,拿起一旁的酒水,液体荡漾,微起波澜,似乎闪过很多人影有现在的、有以前的,最终定格在如今的这张面孔上:“也有些道理,你说之前,某也发现些端倪,只是事情太多没能及时处理,也罢……”
将温热的酒水饮尽:“此事某已知晓,今夜先是如此,来日,我等再商讨如何行事,先去召集儿郎,让他们换上官军的服饰,再派人通知水军,让他等配合行事。”
李助起身拱手称是,随即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乱糟糟的脚步声响起,近千人的队伍在集合,不少人一手拎着刀剑,用空着的手拉着身上的服饰,有些不甚合身,人群中间,一群身上有伤的人互相搀扶的站在那里,他等却是今日新降的官军,被李助一通威逼利诱加入了今晚的行动。
当夜,平阴县城迎来一群溃兵,再三闻讯下,守城的官军打开大门,随后惨叫声在夜空下响起,惊慌的县令听闻有贼人进城,连忙换上一身破烂衣衫跑出衙门。
不久之后,没了守臣的城池投降,收到城头讯号的梁山水军进入城池。
“迅速将粮草搬上车,天亮前离开此地。”轻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身后的余呈:“通知李助,将城中工匠带走,行动迅速些,还能去东阿。”
火把点起,蜿蜒如蛇的队伍在迅速搜刮,凌晨多数人熟睡之时,进城的队伍退了出去,拉满的舟船顺着河道启程。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云天彪大举进攻土坡之际,持着军令的骑士连夜跑进须城的大门,程万里不通军事,直接命人将军令送到董平处,连夜的准备让人有些疲惫,董平帅帐内,三三两两的军将走出,只余两个军指挥使在陪着他,讨论军令之时,话里话外仍是在劝董平拉着军队出去转一圈就好,莫要去招惹梁山。
自前两年济州、郓州两州围剿之后,郓州的军士人数再次恢复到鼎盛之时,只是其中兵员素质如何两个军指挥使却是心知肚明,在加上吃空饷的份额不少,两人心中兀自打鼓不停。
以前梁山人数不多时就能一战击溃他等,如今听闻贼人膨胀的厉害,此时撞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都监,非是俺们胆小,只是自前段时间兵败,军中将士都有些惧怕这梁山,若是径直撞上去,小的怕讨不到好处……”
“既恁地,你二人可是要违抗军令?”董平撇着嘴,斜眼看着两人,身子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前方案几:“本都监也不想劳累,每日吹吹萧,同女子说说话岂不是比这军旅辛苦来的美?只是你二人告诉老子……”身子前倾,点着桌上文书与令箭:“这两样东西怎处?你二人要不要一人一口给本都监吃了它?”
对面疯狂摇头中,董平站了起来,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戾气:“不敢就给老子夹了鸟嘴,在那放什么屁话!到时候吃招讨使挂落的是我不是你两个蠢蠹是吧!”
噤若寒蝉的二人低下脑袋朝后退了一步,这双枪将冷哼一声跨步出来,背着手:“军中情形,来了这些时日,本都监也不是不知,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梁山大部分贼人北上迎击招讨使,你我要对付的不过小猫三两只,这都不敢,待老子禀告过招讨使,你二人就收拾下铺盖滚回乡下种田吧。”
“这……”两个指挥使相互看看,神色悲苦中,齐齐点头:“俺们愿随都监出征。”
“这就是了。”董平展颜一笑,走过去拍拍两人肩膀:“你二人宽心,不过千余匪人而已,且那梁山匪首八成也是跟着大多数匪人去迎击招讨使,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两个指挥使这时面色才有所缓解,一起拱手行礼:“一切听从都监安排。”
董平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让二人坐下,招来亲兵烫了热酒、拿来熟肉请二人吃喝,他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人,一席话下来也算是让这两个军指挥使有了些亲近之意,帐中的烦闷虽算不上一扫而空,到底是比初时强了许多,一顿吃喝过后,这才脸色严肃的与二人商议起来。
城外的军营颇大,冬日之中篝火点起,多少驱散些寒意,军士四处巡视走动,待过了午时,随着命令的传下,军营开始躁动起来,穿上冬衣的士卒倒拖着长枪战刀走出,兵刃拖行的粗噶之声在空中回荡,举起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校场上站满了先到的军士,黑压压站着一片,负责监视贼人动向的斥候先发一步,驰骋的战马拉起一路烟尘向着左近的水泊而去。
而离着须城不远的梁山,呼啸的寒风暂停下来,午时的阳光晒在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下方波光粼粼的湖水映着晴空里如絮的白云,时不时有不知名的水鸟从上空飞过。
然而宜人的景色却随着一道消息的传回使得无人再去欣赏。
“须城的官兵有异动?”卞祥圆睁双眼看着面前的道人:“乔兄,你确定?这郓州的官军还敢来张目?”
对面的道人双手一摊:“贫道也不敢信,然而传回的消息就是如此,昨日那新来的那个兵马都监正在调集粮草,一应休沐的军将全部回到军营,今日早间就有信儿传来,说是有骑士风尘仆仆的从北而来进入州衙。”
伸手揉着下巴处的短须:“贫道想来,恐怕官军出兵就在眼前。”
“入娘的。”粗豪的汉子站了起来,嘴中冷笑:“真是什么人都敢前来撩拨,敢是这郓州人都记吃不记打,忘了以前的惨败。”
“卞兄切莫大意。”乔冽摇摇头:“据游士府的探子探查,这董平有些本事,此时来想必是有所依仗。”
“有甚本事,打过才知。”眯起眼的壮汉站了起来,魁梧的身子朝外走去:“俺现在就带人去会会那厮。”
召集的号角声在山上回荡,山寨军营中留守的将士奔跑出来,在各自的将官指挥下前往水寨,不多时,阮小二走上船头,挥手中,满载寨兵的船只驶往东寨。
第287章 碰撞
天光和煦,刮起的风吹动云絮,远飘万里。
极速驶来的舰船降下速度,船头破开的水花逐渐缩小,一道道水纹晕开远处,某一刻,船身侧了过来,挤开河水,哗哗的声响中,靠上岸边伸出的码头,顶着牛角盔的汉子弯腰走出舱门,高大的身形站在甲板上吸口气:“终于到岸了,在水上晃来晃去总觉得不踏实。”
阮小二从后方跟出来,拍了下前方冷硬的铠甲,甲叶震颤一下,这立地太岁哈哈笑着:“俺倒是跟卞兄相反,上了岸总觉得不安全,还是水上自在。”
说话间,接连有船靠上来,人马噪杂的声音响起,扛着旗的寨兵跟在将官身后跳上码头,走到一旁站定,船上的寨兵连忙跳下,砰砰乓乓犹如下饺子一般,随后走到旗手后面集结站好。
“所以俺不去水里,你也不总来岸上。”卞祥嘿嘿一笑,看见营寨中走向码头的长脸汉子笑了下,转头对着阮小二拱手:“那这水泊安危就交给你这蛟龙了。”
“卞兄放心。”这水上的汉子拍着自己的胸膛:“就是只苍蝇从水泊过,它也要先被俺检查下是公是母。”
二人拱手作别,卞祥绰起后面亲兵递上的兵刃,走上跳板,那板子随着他的走动逐渐弯曲,就在吱嘎声中下了舟船。
镇守这东边营寨的鄂全忠走过来,先是挥手同阮小二打了个招呼,随即拉着卞祥手道:“兄长,多日不见,想死小弟了。”
卞祥一笑,拍了他一把:“等收拾了郓州的官军,咱哥俩好好吃杯酒。”
“正有此意。”
二人说笑着,几个士卒抬着一箱箭矢走过,有亲兵将卞祥的战马牵下船,随即两人转身朝着这东寨的中军大帐走去。
噪杂的声响,随着远离码头,嘈杂的声响慢慢消去,有队伍持着长枪巡弋走过,目光四扫间,在几人身上一停,鄂全忠走在卞祥身旁,二人并肩而行,身后则是两人亲兵,待走到中军大帐,自有人带着卞祥亲兵去将战马牵到马槽处喂养草料。
“倒是未料到你这军帐中放了如此多宝贝。”
走入大帐的卞祥眼前一亮,这帐中装饰简单,只是在营帐两侧相对并排摆着五个兵器架,长短双枪、各式刀型摆放得体,称得上一个小型兵刃库。
“兄长说笑。”鄂全忠将卞祥请入座中,拿起备好的热酒倒入碗中:“都是些样子货,少有经过战场厮杀的。”
哗哗的酒液流淌中,两碗酒倒满:“没见过血的刀兵不算宝贝。”
“倒也是。”卞祥拍着腿,将酒碗拿起饮了一口:“如此多刀兵也不知你要用到甚时,那些枪是安兄弟的吧?怎不见他人?”
“兄长明鉴。”坐下的刀手笑了一下:“安贤弟和我都是喜好刀兵之人,有点儿闲钱都放这上面了,那些枪却是他的收藏。”顿了下转头看了看帐帘处道:“他这人也是闲不住的,昨日同房兄弟两人带着一都屯田兵去了下边村庄,说是因为水源同人起了争执,也不知大冬天的争竞个甚,我已命人去找他二人,许是快回来了。”
“最好快些回来。”魁梧的壮汉脱下牛角盔,伸手往桌子上一扣发出嘭的一声:“须城离这边不远,官军随时会到,这战斗随时可能打响。”
一口将酒液吞入肚中,抹了把嘴:“俺也通知了西寨王俊兄弟,虽说探子未看到官军往西边去,也需谨慎着些,让他那边有事燃起烽火,这边却需要人看顾着些。”
“说的是,我立刻安排下去。”
对面长脸的鄂全忠微微点头,心中也自有些焦急,招来亲卫吩咐一声,随即有人登上望楼,马蹄声响起,几名骑兵奔出营寨,朝着远方而去。
……
寒风吹动,冷硬的地面有浮土飘动,被阳光映射的影子渐渐偏向东边,一只留鸟站在枯枝上朝下张望着,某一刻张开翅膀,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快些、快些,慢了你等晚间就等着睡荒野吧。”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道道身影在平原闪过,枯草随着战靴踏过被带了起来,无数灰尘从脚底升起组成一条土龙,在空中弥漫开来,渐渐消散。
行进的队伍偶尔会停下整顿歇息,军士之间在窃窃私语,掌管队伍的将官骑马前往中军,歇息的人群旁,有马匹喷着响鼻、甩着尾巴在啃食苔藓,插着两面旗子的双枪将正在给自己的战马喂食豆饼。
“都监……”
下了战马的军指挥使走过来,神情有些踌躇,走到董平身边张嘴道:“再往前就是梁山在水泊岸边建立的营寨了,我等这般直扑下去多少有些危险。”
董平一只手拿着豆饼喂战马,另一手摸着马脖子处,头也没回道:“你想做甚?”
舔舔嘴唇,这人道:“这天色渐渐晚了,不如先建立个营寨,明日再去……”
“有甚区别?”董平斜眼看过来,嘴角撇去一边:“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觉着梁山准备不够充分,再多给他些时间?”
最后一点饼喂进战马嘴中,背上的旗子转动中发出哗的声响,双枪将一把将这人揪到眼前,低声道:“蠢货,就凭你这话老子就可以让知州治你个通匪的罪,给我夹紧你那张臭嘴,再有动摇军心的话说出来……”
伸手啪啪拍着对面的脸颊:“老子立马砍了你,晓得?”
一把将人推开,那人踉跄而退中,一指他来时的方向:“滚回去指挥队伍!”
“是……是,卑职告退。”慌乱中,来不及整理被被揪出腰带的战袍,这人连忙退去。
“入娘的,都是不中用的。”董平拍了拍手,看着那人背影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要不是军令催的急,先收拾了你这厮……哼!”
然而这终究是气话,刷手走回的双枪将找出水囊灌了一口,如此休整一会儿后,大军再次启程,先发的探马不时跑回禀报,水泊有船队横行,梁山在陆上的营寨有援军进去,看旗帜人手不少。
董平的脸又阴沉了不少,他其实心里打算的挺好,作为偏师,他不需要与梁山匪人拼出个死活,纵使士气不高,凭借着人数占优,遮莫也能攻破一路寨子。到时再全面固守,等待招讨使云天彪大军下来,让他去啃梁山本寨那块硬骨头,如此待到分功劳时,他也能理直气壮的拿他那份,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有些不妙,梁山的动作比他想的要快。
“希望不会再有甚幺蛾子出现了……”望着西移的日光,轻声说了句。
大军迤逦而行,犹如一股红色的洪流从原野上淌过,密密麻麻的步卒踩着轰轰轰的脚步,手中的兵刃时不时的与甲胄相撞,发出一声震响。
总共五千人的队伍不再停歇,轰然朝着下方水泊扑了过来,得到消息的卞祥、鄂全忠也没敢怠慢,点起寨中兵马准备迎击到来的官军。
……
与此同时。
从村中往回赶的人停在土丘上,未披甲的身躯看上去有些单薄,望着远方扬起尘土的队伍有些牙疼的呲了下牙。
“安兄,看来是不太好回去了。”
房学度转过文雅的脸庞,看着后面那张“妖娆”的脸庞,表情有些无奈。
安仁美叉着腰、蹙起眉,有意无意中嘴唇有些嘟起来,那姿态看的侧面跟着的屯田兵都头一阵失神,随后用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闭上眼心中默念,那是个爷们儿,那是个爷们儿,那是个……
那为什么不是个娘们儿?
……
呸!
想歪的都头狠狠咬了下舌头,疼的自己面孔扭曲起来。
安仁美到是没见着旁边那都头的失态,抬头看了眼西面涌来的残云一眼,心中有些悔意,早知今日会有官军到来,这早上说甚也不会因闲不住同房学度出来,如今可能要错过战事不说,战后军政司那边是肯定要走一遭了,就是不知会打多少板子。
脑子里浮现出裴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由打了个哆嗦,狠狠一咬牙:“不行,必须想法子回去,否则……”
他话没说完,一旁房学度到是心知肚明,这渎职之罪对面是跑不了,微微眯了眯眼,房学度指了指那边的军阵:“此时咱们也没法从这大军中穿过去,不过房某到是有个想法,就是不定能成。”
“什么?”安仁美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房学度,又看了眼身旁这一都百人的屯田兵:“房兄,你可别说凭这一都人马去袭击官军。”
一旁听着的都头顿时脸色一变,房学度却是摇摇头:“怎生这般想?房某人又非失心疯。”
那边都头手捂胸口吐出口气。
“我只是在想,一会儿怎生混入军营中。”
悠悠的话语传来,都头瞪大眼睛转过头去,不可置信的望向自家信任指挥使,一旁安仁美思忖一阵,一点头道:“房兄你说怎生做就行,再差也比回去面对裴铁脸强。”
“不急……”微微眯起眼睛:“还不是时候。”
远处视线内,官军在梁山营寨前方列出阵势。
“走,摸去他们后方看看,大军出行,总会有青壮在。”
儒雅青年脚步迈动,安仁美在后紧紧跟上,后方,都头苦着一脸,他是不想去,但没他说话的份儿,只得带着麾下的人跟上。
……
阳光移到西边,残云在天空染的通红,下方的水泊没了耀眼的波光,红彤彤的铺向远方天际,与尽头的云朵合成一片。
“来者不善啊……”卞祥在望楼上看了看,对方军阵看着虽然齐整,只士卒面上满是紧张、惧怕的神色,眼神一动:“传令鄂全忠,让他带兵去试试这官军成色,俺在后替他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