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说的不错。”阮小七同阮小五两个人几乎是痴迷状的抚摸这船上的设施:“这船能容纳数百人,还有十六部水车作为动力,由八个人踏动前进,如此加上风力这速度简直是……”两个渔村出身的人搜肠刮肚一番没想出什么词来,最终憋出“奢遮的紧。”四个字作罢。
“还有弩楼啊!”一旁的危昭德将李宝心中所想说出,看看左右带有射击孔的楼体,上面半人高的窗口下方还有一块包铁的挡板作为防护,这海上的汉子两眼雪亮道:“这若是遇敌,两边船一般高还好,若是一高一矮,对低处的人简直就是灾难。”
“听说还能更大,只是这船是试做,因此才只这般大。”李宝也终是忍不住加入谈话:“那叶船匠说他设想中最大能达到三十余丈,共二十四部水车,到时载上数百人,大海之上,何惧之有。”
“李兄这话俺倒是赞同。”危昭德点点头,用脚踏了踏甲板,邦邦的声响中,整个人有些意气风发:“比这船大的海上也没多少,同体积的速度不如这船,当真是能战能退。”
“只可惜这次哥哥让危兄与李兄二人北去辽东,不然俺们也能试试驾着这船在海上走的滋味儿。”用手拍了几下船舱,阮小七多少有些遗憾,看着李宝的眼神有些羡慕。
“水寨总要有人守着,恁哥仨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左近大小渔村,哪个敢不给恁三人面子。”
“李兄弟这话说的是。”危昭德点头赞同:“哥哥恐也是要借助三位兄弟的威名震慑左近,毕竟五营水军一下出去两营,多少有些空虚。”
“哈哈哈,那可不,十里八村俺们三兄弟最熟悉这里。”阮小七眉头一挑,拍了拍胸脯道:“家里安危交予俺们,只下次出海可要换一下才是。”
李宝忍不住笑骂一声:“你这厮倒是执着,灌你迷魂汤都没忘。”
几人嘻嘻哈哈的说笑着,不时有李宝营中军士走上来将装满菜干、干粮的箱子摆放到货仓中,来回跑动的水手在忙碌收缆绳、检查物品是否固定。
李宝副将山景隆神气活现的站在码头处指挥着,危昭德手下的大船馋坏了他等水军,如今山寨自己造船,或许有一天,他山景隆也能指挥一艘如此大的舰船。
橘红的光芒开始驱散青绿的天空,染上金光的云霞随着寒风前行,视线越来越清晰,山道上一行人正在往下走着,身高各异的汉子穿着冬衣走了下来。
阮小七眼尖,探出身子挥手喊了一声:“哥哥!”
走前面的正是吕布,高大雄壮的身形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瞩目,听到喊声望去,举手示意一下,看他后面走上来的众人,转头道:“倒是没想着水军的人都来了。”
乔冽双手笼在一起,嘿嘿一笑:“当是都馋这新舰船吧。”
“这倒是……”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前行的身影看着停泊的舰船:“这船某看着都想上去一试,更遑论他们这些成日泡在水中的汉子了。”
“哥哥不去跟着水军走一圈?”邓飞在一旁打趣。
挥了挥手,吕布摇头:“他等能处理好的,某去做甚。”转头看一眼正跟着自家兄长下来的扈三娘,这一丈青此时正面露好奇的打量着水寨中的舰船,回过头:“今后总有机会的,走吧。”
不久,众人来到码头处,忙碌的场面随着众人的到来静了一下,复又喧哗起来,水军的寨兵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不时有人大声的吆喝着小心。
船上危昭德众人顺着跳板下来,众人基本上都是豪爽的性子,说话豪迈,音量颇大,周围跑动的喽不时的好奇看来,只是也不敢驻足偷听。
李宝、危昭德同这次要出去的扈成、杜兴早已处的日久,同邓飞也是熟悉的很,只杨林一人与他俩不算相熟,只他是个老江湖,众人又都是一个山上喝酒吃肉的,此时凑在一起相互说着话也没冷了场。
“哥哥,指挥使,都已经准备妥了,儿郎们也都就位。”天光大亮的一刻,山景隆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咧开的嘴角不住上扬着。
“出去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扈三娘正拉着扈成在一旁说话,听见话语知道自家兄长该出发了,伸手将准备好的平安符递过去:“咱爹昨日说他盼孙子,你自己也上些心。”
“晓得,晓得。”扈成满脸笑容,他对出海经商也甚是好奇,此时听了妹子的话反而哭笑不得:“要有娃也是你先有,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扈三娘满脸羞红的打了他一拳,疼的做兄长的脸上一抽搐。
另一端,站着的男女也是听到声音。
面貌丑陋的杜兴紧了紧身上的包裹,看向衣饰华贵的男人:“那东人,小的出发了,恁多保重。”
“这话说反了,我在山上能有甚事,倒是你在海上才该多注意。”李应笑了一下,有些感慨道:“倒是没想到你会再去辽国做生意,这世道当真是奇妙的紧。”
“小的也是没想到。”丑脸上露出笑容,杜兴看着海船的眼神有些向往:“经商也是小的的意愿,没想到这般快能再重操旧业。”
“若不是我一直束缚着你在庄子里,你恐是早就能再去生意场走一圈了。”看杜兴想要说话,李应一拍他肩膀道:“莫要多说了,总之今次去收好性子,莫要和前次一样兴起将人杀了。”
杜兴赧然一笑。
“上船,上船,该走了。”
前方的李宝招呼一声,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如此,今趟航行就辛苦几位贤弟了,万事小心。”吕布笑了一下,最后叮嘱一句。
“哥哥放心,一切有俺。”
危昭德打了个包票,说话声中,一众要去出海的人走上舰船,扬帆!启航!”的吼叫声中,船只徐徐而动,船上船下的人对望着挥动手臂。
不多时,驶入河道的船只只能看着一个黑点,吕布甩了下大氅,转身中说了句:“走吧,今日还有许多事情。”
众人应了一声,扈三娘望了眼远方,当先转身跟在自家男人身后,剩余的人,有的转身而行,有的仍在驻足观望,只是不多时也是向山上走去。
温暖的阳光下,有水鸟飞上空中,不时落下水泊,一切又都恢复平静。
……
同一片天空下,汴梁的天空也是日头高悬,几许云絮被风赶着遮挡光芒,光影变换中,长长的进城队伍在移动,守在门口的军士提着长枪,穿着崭新的军装,身上的皮甲擦拭的崭新铮亮,看上去威风凛凛,带队的虞侯不时将人拦下,仔细打量一番面貌随后挥挥手让人滚蛋。
远方的官道扬起尘土,单人独马的汉子带着白色范阳笠,穿着一身有些旧的军装颠簸而来,近到城门的时候连忙下马步行。
“等等!那牵马的汉子,说你呢,过来!”将近门口,虞侯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走出队伍,指着带范阳笠的汉子:“做什么的,将帽沿儿压的这般低,摘下来我看看。”
那汉子停下脚步:“摘下来……洒家生的凶恶,怕吓着你。”
“呸”虞侯将身旁的刀一正:“让你摘就摘,怎地这般多屁话,莫不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哪个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
“离他远些……”
“快走,快走。”
周边的百姓有耳朵好使的,听着门口如此说连忙闪开,那汉子看的一阵气苦,连连摆手:“实不是江洋大盗,莫要乱说,这就摘,这就摘。”一边伸手将范阳笠摘下,露出一张有些凄苦的脸,脸颊上有着大块青记,看上去不甚美观。
“入娘的”虞侯朝后退了一步,接着一扭头一口痰啐出来:“呸!晦气!果然丑的紧,滚滚滚,快些从我眼前消失。”
这人正是杨志,闻听虞侯的话气的一张脸发黑,脸上青色斑块颜色越发深沉,只是形势比人强,他也不敢在这里和这人犟嘴,牵着马走了进去,只觉得胸中一口郁气积聚,让人难受的紧。
前行一段路,不自觉摸了摸怀中的钱袋,感受着手中的硬度,心中松了口气,四下观望一番,见街道两边卖货的店铺打开大半,不时有穿着厚衣服的男女进进出出,靠近街边的位置有些小贩,正笼手跺脚的吆喝,有人过来就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嘴里说的天花乱坠,想将东西卖出去。
“一切还如原来啊……”嘴里轻叹一声,悲苦的神色越加苦涩:“就洒家和原先不同,怎生洒家命这般苦?”
低着头,杨志也没敢进那些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楼,就近找了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酒楼走进去,不多时就开了个房间,要了些早膳就着热汤吃了,杨志方才愁眉苦脸的打开窗望着街外不知该去走谁的门路。
说起来,他杨志自从战场逃跑,一路生病遭贼失了钱财,比及回到老家又发现邻居家走水,连累的自己那屋宅也被烧个干净,好在地契什么的在衙门有备案,卖了长枪,请人走动一下,将那地契恢复过来,这才卖了地一路跑来汴梁想要找门路。
要说他家三代将门之后,就算没落了,也有些积蓄人脉,只是后者也少有那义气出手的人,大多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之辈,也不知准备的银两够不够……
伸手提起装钱的包袱,又捏了两下怀中钱袋,不放心的打开数了一遍,这才走出大门,看看日近中午,想是店铺多已开门,这青面兽提着钱走入几家古玩字画的铺子。
只是一圈走访下来,杨志丧着脸发现自己兜里面的钱财只够买些小玩意儿,思忖再三,这山西汉子方才一咬牙买了一张据说前朝人所画的竹林图。
虽是知道要找人办事当是要送好礼,只是寻思着毕竟以前有交情,这般应是足够了吧……
如此想着,杨志开始走街串巷,敲门访旧。
一连五日,神色疲惫的青面兽耷拉着脑袋,提着画卷走入一家酒馆要了些酒菜,捏呆呆的坐在那,半响机械的倒酒,端起,饮下。
“贤侄,非是为叔不肯帮你,只是你这事实不好办,那朱家如今正为官家办事,你说我如何能替你出这头?对不住、对不住,你还是赶紧去旁家看看,说不定他人有法子。”
“唉杨兄,小弟我位卑职低,帮不上忙啊!”
“杨兄弟,这……你这事实在难办,不过小弟这里有门路能进殿帅府,不若你去试试?”
“哪里来的腌货,敢到我殿帅府行骗,这等东西你也敢拿来糊弄?左右,给本殿帅乱棍打出去!”
脑海中转着近几日的事,杨志眼眶有些发红,端起酒碗又吃一碗酒,拿起那画嗤嗤声中狠狠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天女散花一般落了下来。
“哎?你这人怎地这样?”
“我的菜!”
周边几人被纸屑洒了一身,纷纷跳脚,店小二见状连忙上前安抚一番,又转头对着杨志道:“这……客人,恁这样小的也为难啊……”
难字刚出口,杨志双眼一瞪,伸手一个耳光打了上去,啪一声将人扇的原地转个圈。
“客人,客人,揍啥打人啊!”白白胖胖的掌柜的见状连忙跑过来,见着杨志面相凶恶,神情似是要吃人一样,也不欲惹事:“这样,恁今日酒菜免了,只求恁今后在别地儿吃好喝好,小店伺候不起。”
“连你也看不起洒家!”杨志将人一把拽过来,看对面仍在陪笑,也觉无趣,一把将人推开,歪歪斜斜的朝外走去,嘴中嘟囔着:“不就是钱吗,洒家将刀卖了给你们就是。”
华灯初上,汴梁城热闹依然。
第293章 发配
喧嚣永远是汴梁的主旋律,夜晚一样灯红璀璨,不少青楼楚馆、茶肆酒店仍是人满为患,待到了第二日白天,换下疲惫的店小二与厨子,该做的生意继续运转,只是也并非所有店家都会如此,也有晚上正常歇业的。
廖三儿,大名叫什么没人在意,因家中行三,是以都称呼他三儿,是酒店里的普通伙计。
每日正午前去店里上工,晚上亥时放工回家,老板是个京东人,沂州来的,叫朱富,在廖三儿眼中是个爱笑的人,对他们这些打工伙计、厨子都不错,逢年过节也能多得一份红包,只有一点让人接受不了。
他在这店里老挨打!!
去年是个醉酒的大胖和尚,人长的凶恶,本来不想招待他的,结果那厮给钱倒是爽快,他也不是信佛的人,你和尚遵不遵守清规戒律与我何干,他一店小二只管卖酒就是,结果那和尚是个酒品不好的,喝醉了打人!
那一拳,廖三儿想起来就胃疼,他人整整飞出去三丈远,人当场就晕过去了,第二次那和尚来给了他些银钱赔罪,他也是记吃不记打,看着钱两眼放光,又贱兮兮地给那胖大和尚上了酒,结果就是脸肿了半月,后槽牙都活动了,打那后他看着和尚都绕道走。
好不容易那和尚不来了,昨日又碰个脸丑的疯子,坐那光喝酒不吃东西不说,还将画撕的粉碎,洒的店里满那都是,他本着职责上去劝了一句,哪知道一个耳光就打了上来,人都懵了。
摸了下红肿的脸,这店伙计哭丧个脸,那后槽牙昨日掉了下来,经历胖和尚跟那丑汉一人一下,算是彻底同他告别。
流年不利啊……
莫不是前年在老君观吐痰的事儿遭报应了?
话说……俺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做事,汴梁城这般多的酒店,别地儿也一样做工领钱,说不定还不用挨打……
唉,算了算了,东家人挺好的,还给垫付了药费,又结了双倍的工钱,再待一阵儿看看吧。
想着些有的没的,廖三儿走上天汉州桥,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围在桥栏杆旁。
有热闹?
大体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廖三儿眉头一挑,上前往里面挤着:“劳驾,让让,让下,出甚事了?让俺也看一眼。”
拿出吃奶的劲儿,这伙计费力挤进人堆,一眼看到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望着天的死尸,咽喉与胸口都有伤口,此时已经不再往外流血,尸体下暗红色的血迹汇聚成血泊。
“呕”
空中血腥气浓郁,廖三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赶忙用手捂住鼻子、闭上眼,这才感觉好受一些,退到人群外深吸了两口气方才舒出一口气,嘴里嘀咕着:“要命……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大街上杀人,等等,刚才那是……”
朝外走的脚步停下,受惊的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刚才那人的面容浮上心头:“那……那是牛二?!”
豁然转身,拽住旁边一汉子:“里面那是牛二?无毛大虫牛二?”
“就是他。”那汉子一脸笑容连连点头:“这祸害总算是死了。”
“嚯~”廖三儿眼神一亮,用头点点里面,满脸飞眉毛的问:“谁杀的?这般解气。”
“我来的晚没看到啊。”那汉子一拍手,向外一摊,接着凑过来笑着到:“倒是听人说是个脸上有青色胎记的汉子。”
青色胎记?!廖三儿一愣,心中浮现昨晚挨嘴巴子的场面。
“是个青脸的汉子。”旁边有人听到,也凑过来:“俺是没看着他杀牛二,不过倒是看他被人簇拥着去投案自首了,听旁人说是卖刀起了争执,这泼皮想占人便宜,哪知那人性子烈的很,一刀抹了脖子,啧啧啧”
“哦……”廖三儿听着有些恍然,昨日可不是那人说要卖刀来着。
他仨原也不认识,说了两句纷纷拱手告辞,廖三儿一路带着笑容进了店里,朱富正在同送货的董恺两人说着话,见他进来止住话语,上下打量一番,见这人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不由开口:“三儿,怎地这般兴高采烈的?有什么好事?”
“掌柜的,董大哥。”打了声招呼,廖三儿摸着脑袋嘿嘿一笑:“路上走过那天汉州桥,倒是见一死者,恁猜是谁?”
伸手作势欲打威胁一下,朱富瞪他一眼:“嘿~皮猴子,俺从早就在店里,哪里知道去,还不快说。”
廖三儿此时如同忘了自己差点儿被熏吐一般,开口道:“是那无毛大虫牛二,吃人抹了脖子,胸上又给砍了两刀,啧啧啧,那血呦”伸手比了个圆:“流了起码一盆。”
“牛二?那泼皮?”董恺也是一怔,同朱富相视一眼。
他等在汴梁日久,自是知道这泼皮中的名人,本还想接触一下,只是一番打听才知是个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的人物,登时没了兴趣,只这人坏名声不小,打官司却没人能奈何也是真,如今听得死在街头,也是有些吃惊。
“怎生死的?可是仇杀?”朱富也是好奇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