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有人上前将弓箭递给他,这胖子双臂一展,顿时弓拉满月,五指一放,一声闷响在望楼上响起,随后见着人影颤了两下,整个人歪倒一边。
“走!”
简短的声音落下,有人快速去往大门将门打开,刘握住手中刀,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双眼打量着过分安静的营地,虽是见着远处篝火旁有人影歪倒在地,心中却是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何处不对,思索一下,朝着一旁一名教众道:“你去那望楼上朝里观望,旦有不对立时示警,若是无碍,便下来和后方的队伍一起撤离。”
“是。”
那人点了下头,将刀朝身后一背,连忙朝着望楼跑去。
前方,包道乙示意张魁一眼,这汉子只得压低身子朝着后营门而去,心中祈祷:睡吧,睡的沉一些,最好睡死过去。千万别有人醒来,老子今日算是打够了。
徐方、包道乙在身后对视一眼,缓慢、无声的抽出刀剑,看了眼四下寂静的营帐,抿抿嘴唇,又对望一下,纷纷露出恶意的笑容,伸手一招,带着人朝两旁营帐摸过去,不经意回首的张魁瞬时瞪大眼睛,心中砰砰打鼓,却是没奈何,这两人他谁也说不动。
后方,跑到望楼下的人开始手脚并用的朝上攀爬。
前面,刀剑轻微的金属拉响声中,纷纷出鞘,枪头的黑布拽了下来,前行的人弯腰蹲走过去,伸出锋刃对准帐篷一面的布料。
望楼上,上来的人看到死尸,伸手想将人推一边,碰触一下觉着不对,抬眼看去,却是被绳子绑在望楼的木框上,连忙抬手拉起人脸一看,苟正那张被堵着嘴、满是清淤的面孔映入眼帘。
这人瞳孔陡然一缩,连忙抓着望楼的挡板边缘,扯着嗓子大吼:“有诈!快撤!”
偌大的嗓门似是将这寂静穿透一般,下方众人的脸上倏然色变,刀尖已经顶到营帐的人愕然回头,下一瞬,两座帐篷里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沉闷的声音:“射”
包道乙、徐方二人惊恐的眼神中,那边噗噗的刺破营帐布料的声响传来,前方一排人顿时身子连颤,圆瞪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朝后就倒,一旁慌乱的同伴投去惊恐的眼神,见着每人身上多则插着三五支箭,少则中了一两枚,有侥幸没死的正一边哀嚎一边在地上扭动。
“该死!中计了!”
“有埋伏!”
包道乙、徐方二人惊叫一声,更前方没靠近帐篷的张魁却是想都不想,连忙拔腿就朝后跑,耳中就听到两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传来,从两旁营帐中当先冲出二人,一个手中握着虎眼竹节钢鞭,一个手中三尖两刃刀,犹如雄狮般魁梧的身影,陡然冲入人堆。
周围人正自惊惧不已,陡然有人从里杀出皆是反应不及,手中刀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摆放。
虎眼竹节钢鞭、三尖两刃刀挥舞开来,开口大喝声中,滕戡、滕两兄弟快速欺近身前,钢鞭、三尖刀带着呼啸声砸、斩而下,沉重的兵刃砸在头上,顿时红白之物随着头壳破裂陡然爆开,腥臭的液体带着不明白色膏状物溅到后方徐方脸上,让这汉子心中一阵恶心,本能抬手要擦间,那人已是接连砸飞两人冲到身前,只得挺枪迎上。
包道乙看着那柄三尖两刃刀横斩而过,身前两个教众顿时惨叫着倒地,只有半截的身子在翻滚、爬动,心中骤然一寒,不敢上前,连忙朝后撤去,余光见着十多道身影从后方营帐中冲出,顿时退的越发快。
那边滕戡手中钢鞭挥打之间,被徐方咬牙用枪杆接下,怦然巨响中,那打来的力道让这南方汉子禁不住心疼自家枪杆,趁着对面恶汉换招之间连忙双手拽枪翻转后退,后面追击中,陡然一枪刺出。
滕戡只觉眼前寒芒放大,连忙一个侧身闪过,钢鞭顺势砸在枪身,扭转身形对着徐方追去,口中大喝:“大哥这边,有个大鱼。”
吼声中,持着三尖两刃刀的身影转头望来,随后一刀将面前的敌卒劈死,挥舞兵刃杀了过来。
突然的接战瞬间打破静谧的黑夜,两侧方貌与刘的视线中,不断有人从帐篷中钻出,篝火的光线照在人身上,悲哀的发现全是穿着皮甲的士卒,一架架偏架弩竖起对向前方的人群,刘浑身打了个激灵,张口大喊:“神臂弓手!退啊!”
“放”
简短的字节在夜空扩散,突前的士卒只觉耳边满是嗖嗖嗖的破空声,惨嚎声中,中箭倒地的身影越来越多,还活着的人顿时觉得浑身血都凉了,扔了兵刃没命朝后跑去,有走运的被射中肉多之处只是负伤一时,更多人却是被射翻在地,只能哀嚎着拼命向后方爬去。
刘眼巴巴干看着着急,却也不敢上前,视野中,射完的弓手退后踩开弓弩上箭,后方持着神臂弓的人影前移,又是一阵箭雨,循环往复,衔接的极快,顿时知道事不可为。
“入娘的,撤”刘狠狠一咬牙,反身的瞬间,瞥眼看着中路的徐方陷入夹击,脸上犹豫一息,一握手中刀,连忙朝着徐方那边杀去。
夜空中,不时有流矢从头顶飞过,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让人忍不住本能的一缩脖子,刘弓着身子闷头前冲,整体被梁山伏兵打的逃命的身影中,这汉子逆冲之势最是引人注意。
厮杀中,滕家兄弟同样察觉到,滕拿三尖刀在徐方胳膊上留下一道伤痕,嘴中快速对着兄弟道:“二郎,有人过来了。”
“俺去拦他!”滕戡大喊一声,趁着持枪的人被自家兄长杀的连连后退,连忙一振手中钢鞭冲着刘冲去。
那边刘面无表情,手握刀柄,深吸一口气,看到近前,陡然一声大喝,手中长刀带着匹练似的光华直劈滕戡脑门儿。
这憨子滕家二郎冲的太快,一时没法闪避,只得咬着牙双手举起钢鞭,砰的一声硬挡住,金属的声响在夜空下炸响,下拉的刀刃在钢鞭上带出一溜火花,还未等滕戡松口气,那边刘飞起一脚踹在胸口,也不管倒飞出去的人影,迈步冲向正苦苦支撑的同伴。
三尖两刃刀劈上砍下,滕身形转换间,杀的已是负伤的人手忙脚乱,正待一鼓作气杀了这厮,耳边脚步声嚓嚓两声,急忙瞥去,就见一张陌生脸庞映入眼帘,刘再次大喝一声,挥刀横扫。
滕赶忙将刀一架,那边徐方见有人帮忙,连忙一正手中枪,接连三枪杀的这滕家大郎后退几步。
“走不要命了!”
刘一把拽住想要追杀的同伴,大吼一声拉着就往后跑,徐方这才清醒过来,看看爬起的滕戡以及挥着刀朝两人追来的滕,连忙感激的看了刘一眼,转身就跑。
夜色下,身形肥壮的身影当先冲出营门,后面乱哄哄一片,不断有人惨叫着摔倒在撤退的道路上,徒劳的伸手抓向大门的方向。
天光蒙蒙亮之时,这处营寨再次恢复了安静,只余下满地的尸体,以及呻吟不断的伤员。
黑甲黑面的縻从拱手后方走了出来,强壮的身躯挺的笔直,面上却是一片疲色,看了眼营门前的狼藉,转头喊了句:“抓紧打扫战场”
第321章 谈谈吧
东面的天空一缕金光刺破黑夜的幕布,铅青的色彩如潮水般退去,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叫声,扑着翅膀在从树梢飞起,带动着枝叶发出一阵晃动的声响,划过天空的身姿如同离弦的箭,从揭阳县外军营高空一掠而过,不知飞向何处。
“大哥,大哥!不好了!”
惶急的叫声打破清晨的宁静,抱着长枪,将身体重量前倾其上的军士猛的睁开眼睛,条件反射似的站直身体、拄起长枪,还带有睡意的眼睛圆睁着瞪视前方,隐约只见一道黑影从身前快速跑过,方才松下口气,揉揉眼睛,看那背影良久,发现并不认识,方才将枪杆往怀里一搂,继续寻找周公唠嗑去了。
跑动的身影大呼小叫着,一路不知惊起多少梦中人,轻声咒骂的声响中,这人跑到中军大帐,无视一旁站着的侍卫,一把掀开帐帘跑了进去,咣当一声不小心碰到一旁的兵器架,随意放置的刀剑砸落地上,这人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兀自喊着:“大哥!大哥不好了!”
“嚷嚷个甚!你这厮才不好了!”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翻身坐起,通红的双眼看向跑进来的丑汉,咬牙切齿的指着他道:“马雄!你要不是我二哥儿,老子今天就宰了你,首级挂旗杆上风干。”
“大……大哥。”马雄抹了抹汗,神情尴尬的看着自家兄长,缩了缩脖子。
马英披上外衣下地,赤着脚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看着自家兄弟:“甚事这般慌张?你家死……”脱口而出的话陡然收住,晦气的吐口唾沫:“呸!军营里人死光了不成?”
马雄眨眨眼,总觉得自己兄长好似哪里说的不对,然而此时不是钻字眼儿的时候,连忙开口:“兄长,小孤山被李福那老货带人围了,俺去那边转了一圈,全是血,好家伙!那野狗把埋人的土坑都扒开了,满地的残肢与死尸。”
对面年轻的将官面上颜色一变,伸手将自家兄弟拽过来:“你说甚?小孤山怎地了?被围了?”
“嗯!”马雄点点头,几滴汗珠落下地上:“俺亲眼看到那边竖起一个营寨,正堵着小孤山下山的道路。”又抹把脸上汗水,口中续道:“俺还看到他们在打扫战场,有新死的人被从营中拖出来,那些啃尸体的野狗见人多就……”
“够了!别提野狗。”马英烦躁的打断他的话,转身坐到床上,捏着下巴思索一阵:“张魁和摩尼教恐是有大麻烦,今后这江州恐是难再立足,李福那老货不会给他们机会。”
“那兄长,俺们不带兵去……”面丑的黑煞神做了个切的动作:“那话怎地说来着?螳螂吃虫子又被鸟啄了?”
营帐中一时有些寂静,马英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看流着同样血的兄弟,半晌叹了口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你多读些书当耳旁风。”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做兄长的就在床上低头思忖一阵,期待的眼神中,这人摇摇头:“不妥、不妥,不能去。”
抬眼看了看疑惑的兄弟,耐下心来道:“我等要动,当是要有知县相公的军令,若是下了军令,此事就成了剿匪,你我都知小孤山上如今实力……”脑袋冲着外面一抬:“外面那些货色可比的上?”
马雄连连晃动脑袋,脸颊上的肉一阵抖动。
“这就是了,姓李的老贼如今连小孤山都给堵了,咱们带人过去一样白瞎,到时剿匪不成,知县相公又是个寡恩的,老子这身官皮就算是穿到头了。”马英看了眼恍然大悟的兄弟,嘴里道:“你最好也赶快与那边断掉联系,今日晚些时候我去给你活动一下,到时让你去衙门里做个差,不比和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厮混的强?”
马雄脸上一怔:“大哥,恁不是说,让俺来军中做事?”
马英挥了下手:“这你别操心了,我想了下,还是让你去衙门比较好。”
“哦。”马雄完全没意见,他打小就习惯了,自家兄长说什么听什么就是。
“你也睡会儿吧,今天还有的忙。”嘴里说了一声,马英看着兄弟躺到一旁简易的床上,自己也重新躺了下去,双眼看着屋顶,嘴中无声嘀咕了一句,随后闭上眼,不久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
小孤山山寨中,清晨的阳光一视同仁的照了过来,本该破开一切阴霾的光芒,却驱不散心中的沮丧。
跑回山寨的教众与喽,连回营寨的心情都没有,随意找个空地坐着,摊开四肢望着青空中的白云,眼神毫无波澜,满面的失落使整个人散发着“丧”的感觉,千多人的气势汇聚到一起,隐隐有愁云在山寨上方凝聚。
山寨后方的空地中,受伤的人被聚集到此,药石、血腥的气味在空气之中混杂,有呻吟咒骂的声音传来。
“嗯嗯嗯……”
锋利的刀片切入皮肉,臂膀上插着箭矢的教众口中咬着细长的木棍,脖子上青筋暴露出来,脸上、身上流下的汗水浸湿了下方的地面,咯吱声中,牙齿生生将棍子咬成两截。
当啷
取出的箭头扔入一旁盘子中,稍加止血后,这人又走向下一个,重复之前的动作,有人取出箭头后气喘吁吁,只是仰面朝天躺着不能稍动,也有挺不过去的,呻吟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没了声息,惹得周围看着的人摇头叹息,有脆弱的,忍不住哭出声来。
“又死一个……”
徐方浑身包着白布,整个人闻起来就是一大号的金疮药,淡淡看了眼传出哭声的地方,忍不住呢喃出声。
刘倚着树干,歪头看着院中的伤兵,闻言也没动,只是直直看着前方道:“算是幸运了,近三成的人都没回来。”
“入娘的,梁山哪来如此多弓弩,这遭若不是俺留个心眼儿没第一时间上前,根本撑不到刘兄来救。”骂骂咧咧声中,徐方将身体靠在后方树上:“对了,刘兄,三郎君可说了接下来咱们怎办?”
刘嘴唇抽了一下,摇摇头:“三郎君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中,我去之时,多听到打砸的声响……”
徐方长出口气:“也难怪,三郎君虽然整日笑眯眯的,骨子里却是个高傲的人,今次失败……”
刘斜过眼神,徐方一惊,立马改口:“今次战局一时失利,定是不甘心。”
“说话警醒着些,被有心人听到岂不坏事?”刘说了一句,后方的伤员连连点头,前面的人这才将身子直起来,跺了跺有些发凉的脚:“现下也只能等着了。”
徐方眼珠动了动,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将头仰起,看着树冠。
二人站在院中半晌,耳边的呻吟、忍痛闷哼的声响让人心里堵得慌,徐方又是新负伤之人,失血过后有些虚,终是扛不住道:“刘兄,不若我等先回房吧,有甚事也要休息好再说。”
“……恁地说,也是。”刘点了点头,同着面有倦色的伤员往回走去
踏踏踏
奔跑的声音传了过来,一道身影跑进这空地,四下寻摸一番,见着刘、徐二人的身影,连忙跨过地上瘫着的身影,跑近二人:“刘兄弟、徐兄弟,三郎君正找二位,让恁两人过去一趟聚义厅。”
刘、徐方二人对视一眼:“可有说是何事?”
“并未,只说快些让恁二位过去。”那人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晓得了,你先下去吧。”
刘说了一句,转身示意一眼徐方,齐齐朝着远处聚义厅而去,一路上,二人见着低头耷拉甲的教众也没说什么,只自顾自的前行。
刘倒是皱着眉头,觉得众人士气如此低落并非好事,只是这些教众并非归自己差遣,都是方貌的手下,他虽在战时有着统帅的权利,平常却也只能与这些人兄弟相称,若是端起架子训斥众人,恐在教中引起非议,毕竟按入教时间来说,他算是晚的,虽得方貌看重,却并无甚用。
至于徐方,这人则完全不在意这些,江湖草莽出身的他并无什么士气的概念,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才是他的行为准则,是以看见也当没看到,走动的飞快。
转弯抹角,不多时二人就进入聚义厅,许是光线的原因,往日看起来明亮的厅堂今日看起来有些昏暗,光影中,坐着的人面色也都晦暗不明,方貌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若有所思,包道乙捻着胡须闭目养神,张魁坐在下首,低着头看不着脸面。
二人看了一圈,除张威那腿伤严重不易行动的,该在的人倒是都在了。
“三郎君。”
二人进门行了一礼,随即在上方示意下,找地方坐了。
方貌在上方对着众人点点头,虽不若平日般笑吟吟的,却也没甚气急败坏的神色,仿若方才刘口中在屋中打砸的人不是他一般。
微微调整一下坐姿,这摩尼教有数的头脸人物轻轻开口:“众位兄弟,我等败了。”
“三……三郎君……”
刘、徐方的脸色微微一变脱口喊了一声,忍不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包道乙捻着胡须的手一用力,脸上抽搐一下,却是一不留神拽下一根胡须,只张魁一人仍是低着头,没见着其余人脸上异样神色。
宽大的手掌朝着几人摆了摆:“死了这多人,败了是事实,没甚不好认的,关键是怎生离开此处。”
下方张魁闻言一惊,抬起头惊愕看去。
方貌扫了他一眼,也没搭理,手掌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上下点动着:“我意,稍后与梁山的人谈谈,看他怎生才愿放我等离开江州。”
瞥眼看了包道乙一眼:“包道长,对此可有意见?”
“能有甚意见?”道人露出个讥讽的笑容,自嘲道:“这次贫道带来的教众死的差不多了,又被人堵这里,不认栽,等死不成?”
“等等,我等还有千余人,还能打!”张魁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看着上方摩尼教的两人。
方貌理也未理,看着刘道:“刘,此事交给你,你去和他们谈,只要不是太过分,你都可做主应下。”
“是。”
刘起身躬身应下,徐方一旁舒了口气,心中多少放松下来,随后方貌当先站起,一甩袖子离开,其余几人也相继出屋,只张魁一人站那,面上阴晴不定。
……
孟夏的这天下午,晴转多云,没了阳光照射,有些凉意的风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寒意。营寨大门处,董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活动了下脖子,一旁童威看着笑了下:“董兄弟看来是不甚习惯江州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