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出短矛的人随手拔出插在腰间的板斧,仗着盾牌合身狠狠撞在栅栏上,高耸的木栅晃动不已,随后疯狂挥动斧子朝着对面砍了过去,也不管是人还是木头,一瞬间噼啪声响不断,有木屑飞溅起来。
后方跟进的寨兵此时方才扔出手中短矛,那边官军长抢手正在上前,手握枪杆的军士只觉天空一暗,倾泻下来的投矛挡住了天上的光景,抬头仰望的瞬间,惊惧在眼中闪烁。
血花,在人群中开始绽放。
黄信心中冰凉,这营寨后方简陋,对方抡着斧子上前真有砍断的风险,受伤的手臂猛然攥紧,一股殷红在白布上晕开:“上啊!别让他等打开缺口!”
“啊啊啊”
疯狂的呐喊在营寨外响起,一片巨大的声响中,天空又暗了下来,是更后方的人影掷出了手中短矛,有箭雨腾空,双方一阵惨嚎中,有人中箭倒地,更多的却是对面被投矛插中在地上不断哀嚎的官军,看到的枪、盾手不由迟疑一下。
“傻愣着做甚,等对方杀进来?”黄信怒吼一声,一把扒开眼前的人,抽出腰间护身长剑就往前奔跑,一路“将贼人剁回去的!”的喊声中,带着人疯狂朝着寨栅而去。
咔嚓
不大的声响在一片嘈杂中传入黄信耳中,勃然色变的兵马都监张望过去,左边不远有人在木栅破碎的爆裂声中突入进来,几根碎木翻飞着落到地上滚动几圈。
唐斌抬眼看到这边冲过来吊着手臂的镇三山穿着一身甲胄,知他是官军中的将领,“撮鸟受死!”的一声怒吼,手中蛇矛起舞,扫飞几个拦路的军士,朝着这边飞速奔来。
黄信看着那人冲来,蛇矛举起冲着自己砸下,顿时头皮一紧,他只一手完好,又只拿着护身剑,不敢硬接,脚掌用力,猛的朝一旁跃开,倒地滚动中,听闻嘭一声响,有硬土块崩到脸上,翻身撑起,抬头瞧看时,那蛇矛寻着自己刺了来过来。
“啊”
惨叫一声,黄信受伤的那条手臂一侧顿时又被刺中肩窝,登时疼的一张脸皱成一团,随后蛇矛略微抽回,又是向前一捅,咔嚓一声,护心镜碎成数片,这镇三山遭这一撞只觉一口气上不来,登时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打开营门”
唐斌心急破营,大吼一声蛇矛弹起,噗的刺入一旁人的脖颈,拔出时鲜血飙射到脸上,来不及擦拭,扫、刺、崩、砸跟着黄信冲来的人还未来及反应纷纷被打翻在地,这人也不恋战补刀,又舞着蛇矛冲向仍在抵抗的人群,却未见到,远处有人看着这边情形手一松,兵刃坠地。
“打开营门”
缺口处,不断有黑色的身影涌入高声大喊着,看着有官军近前,团牌护身,另一手挥着手斧冲上,一片残肢断臂飞扬中,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枪杆折断声响,有人倒下,后方同伴不敢上前,拼命向后挤着,猛然间有人在喊:“都监死了,都监死了。”
疑惑中,杀入的身影只看着无数官军似是着了魔一般朝着一旁看去,如何会放过这等良机,连忙挥着刀兵杀上,肆意砍杀一阵,就见对面无数的人跪地高喊着:“莫要杀了,愿降、愿降”
“怎生回事?”带着血的蛇矛从人体抽回,唐斌四处看看。
见着官军失了战心登时大为不解,此时虽是杀入不少人,然这官军尚有抵抗能力,不知为何选择了投降,想想方才嘈杂声响中传入耳中的喊叫,猛然转头看向方才被击倒在地的黄信,眼中若有所思。
战场的喧嚣渐渐停下,营门被穿着黑色皮甲的寨兵推开,马蹄奔腾中,杜率着骑兵当先冲入进来,看着跪了一地的绯衣军士,这马上的猛将有些莫名其妙,将马停在唐斌面前看着他道:“恁地快,兄弟做了甚让他等失了战心?”
“小弟击败了此地领兵的兵马都监。”唐斌朝着一旁指了下被几个寨兵看着的黄信:“就是这厮,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军将,没想到是条大鱼。”
杜看看闭着眼的镇三山,口中道:“死了?”
“还没。”唐斌摇摇头:“昏过去了。”
杜面色古怪:“看这样子是之前受伤了,这般模样还想着厮杀,这青州的军将真是……”迟疑一下,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索性下了马,四下看看口中只道:“将人先看管起来,待卞祥兄弟过来,我等再行往二龙山寨进发。”
唐斌应了一声,随即安排人去驱赶战俘。
后方酆泰牵着马过来,看着营中的动静犹豫一下,凑近道:“杜大哥,官军人数不少,我等还要与二龙山作战,是否……”手朝着脖子来回比划两下。
杜沉默一下,摇摇头:“不妥,我等麾下不少人是前次青州官军投降过来的,此时将他等处理了,难说是否会惹出事端,且先看着,这些人失了领头的将领,当也没那胆量与我等作对。”
酆泰点点头,站在一旁不语。
不多时,打着旗帜的步兵众人奔跑进来,带着牛角盔的壮汉看着打下的营寨哈哈一笑,朝着唐斌比了个大拇指:“兄弟这般快破营,当真奢遮,说不准俺们能是最快的。”
“卞祥哥哥过誉了。”唐斌咧嘴笑笑:“小弟也希望能是第一个破山建功。”
“我等都是一般心思,劲儿往一块儿使,当是差不了。”一旁走过来的文仲容说了一嘴:“卞兄,接下来如何?”
卞祥看看杜,那边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大汉想了下道:“分出一营人马看着这伙俘虏,其余人即可杀向二龙山,一鼓作气,破了他!”
“吼”
不久,崔领兵留了下来,卞祥等人稍稍休整,随即朝着前方关卡扑了过去。
……
桃花山山寨。
轰
爆裂的破门声带着碎木屑砸在人身上,宿义舞动方天画戟当先杀了进来,脸上带有白点儿的痘疹似乎在充血,挥手砍下一颗人头,口中呼喊着:“快些、快些,莫要让步军的人抢先了,到时四条腿的跑不过两条腿岂不是丢人?”
跟着冲进的韩滔在后听着不由苦笑,很想说步军比咱们先攻,此时我等已是晚了,然而想想面前少年正是好胜心最强之时,便没作声,只是一根枣木槊连连挑动,将敢挡在面前的贼人杀死当场。
他二人一路杀伐过来,看看前方步军兄弟正猛攻着最后的聚义厅,不由齐声一叹。
视线里,一个中年人一张苦脸,正在艰难抵挡着寨兵向前的扑杀,震天的喊杀声中,梁山寨兵脚步如雷,踏响震颤的地面,每进一步都在吞噬着对面仓皇结成的防御圈。
“我等都是绿林同道,为甚打我桃花山?我等何处得罪过你们?”
李忠怒喝连连,年前来这桃花山碰上周通打劫,那人本事不济输给他,自此甘愿奉他为哥哥,本以为在这处落草能安生过个几年,哪知今日不知何处来的绿林势力也不和他二人交流,直接挥兵攻寨,不一时就打入寨中,惊的这打虎将三魂飞了两魂。
“莫要打了,你等要寨子俺们降了就是,何必多伤人命?”
一杆杆长枪在人手中疯狂刺来,李忠左挡右遮,身上不断添加伤口,嘴中不停说着,期望对面能稍停一下也好投降。
“厮杀就厮杀!恁地多废话!”
呼喊声中,一杆长枪猛的刺来,年少的董先一身紫金甲猛的冲入他眼帘,眼中带着戾气大吼一声:“你的人头俺收了!”
长枪探出,砰砰乓乓打的李忠两手酸软,惊骇欲绝之时,一点寒光在眼中放大,噗的从左眼捅入进去。
“桃花山……拿下了”
声若洪钟,长枪挑起,一人挂在半空。
第374章 清风山间道
尘土扬起半空,久久不散。
山道之间,回返的马匹不停摇头晃脑,时不时打个响鼻,燕顺时不时的动手摸一下刀柄上的马尾绳,偶尔回头瞧看的眼中带着几许血丝。
“快些!快些!”
“三当家的,太热了,怎地下来又要上去?”
“是啊,三当家的,好歹让兄弟们歇歇再说。”
郑天寿恨铁不成钢,看着几个叫苦的喽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腌懒货,莫要当玩笑耍,山下官军时刻会上来,到时在这山道上迎战,死的可是你们。”
见着这些人脸色一正,方才看向燕顺,见他不时回头,只当是在担心王英,宽慰道:“哥哥可是在担心王二哥?也无需太过忧愁,他一身能耐,为人机灵,又穿着铁甲防护,当是无虞。”
机灵?
燕顺摸刀的手顿了下,下意识脑海中回想着王英见色就迷、遇女就走不动道的样子,暗忖实在和这两个字配不上,只是如今身旁人多嘴杂,他也不想给下面人留下个山寨几个当家的彼此不合的印象,开口道:“俺倒不是担心他,只是看山下那般多官军手有些痒……”
转过头,血丝布满眼白,咧开的嘴角透出几分怪异:“那般善战的人,心、肝味道定然不同一般。”
郑天寿瞬间有些无言,有些畏惧的看眼燕顺的红眼,不敢说多说什么,只是催促着众人前行。
山中的风吹了起来,山道旁的草木在摇动,隐隐有花香气味飘来,若隐若现,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提鼻子狠狠吸了两下。
一片嘶嘶的吸气声中,有人疑惑的道:“怎地打雷了?”
“打雷?”旁边的人说着抬头看看天:“听错了吧,这大晴天的。”
“俺也听到了,山下传来的,好像是旱雷。”
嘈杂的说话声传入前方郑天寿的耳朵,这白面郎君一愣,下意识转头瞧看,一条黄土路向下弯曲延伸,两旁绿色的草木挺拔秀丽,遮蔽住人的视野,只是侧耳倾听,隐隐约约的有隆隆的声音在响。
“哥哥。”郑天寿银匠出身,虽是入了这匪寨,却也未曾有多少争斗经验,只是这人久在市集中厮混,心思比较活络,下意识的看向锦毛虎道:“山下有些奇怪响动,该不会是……”
那边燕顺闻言侧耳倾听一番,随即脸色大变:“是马军,官军今次有马军前来。”随后双眼充血想要勒转马匹:“入娘的,今趟要好好厮杀一通,说不得能得些马匹过来。”
身旁郑天寿闻言顿时暗暗叫苦,一把拉着燕顺辔头道:“哥哥,你我不是说好回山寨抗击官军吗?如何又要在此厮杀?”
“此时我等占着地利。”燕顺神情有些暴躁:“他等马军杀上来费事费力,俺们以上击下……哎!三弟你作甚?”
郑天寿不等他说完,连忙一磕马腹拽着燕顺的马就跑,听着他叫喊也不回话,只是呼喊:“都入娘的别愣着,快些回山寨,官军杀上来了。”
“三弟、三弟停下,俺能将官军杀回去!”燕顺不停嚎叫着,只是如今这白面郎君哪里还肯应他,恨不得插翅飞回山寨才是。
后方一众喽见着两人打马前行,又听着三当家的话语,哪里还有偷懒的心连忙急匆匆的往山上跑。
只是耳边轰隆隆的炸响越来越近,众人远远望着山寨之时,手持双枪、背有靠旗的身影已是清晰可见。
“贼人休走!董平在此,谁人敢来厮杀!”
低沉的嗓音在回荡,燕顺红着眼转头:“你个鸟蠢呆憨的傻驴,死不净的剩种,缺脑少心的腌厮鸟,有种爬到爷爷面前,在后面鸟强个甚!”
董平登时气的白脸变红脸,大吼一声:“好贼人!安敢侮辱于我!老子要你命!”
燕顺不知厉害,使劲儿朝后仰着身子想要回转,只是郑天寿抓的紧也无法转向,远远叫着:“爷爷等你过来!孙贼”
后边双枪将的脸阴的能滴下水来,钢牙暗错,只是打马要杀上去。
一说一骂之间,董平已是追上后方贼人,那伙人见身后董平靠近,不敢将背亮给他,“杀了他!”“他就一人,做了他再跑!”的吼声中,纷纷反身砍了过来。
董平狞笑一声,战马冲上,轰然将面前一人撞上半空,骨裂的声响随着口中喷出的鲜血在耳旁响起。
寒芒劈砍,左右两把枪向外展开,铿锵声中右手枪隔开劈来的锋刃,手腕一翻向后一插,战马奔跑中,右臂鼓胀而起一抡,死尸嘭的将一侧几人砸翻在地。另一手接连捅刺数下,数道鲜血随着战马奔过飙射上半空。
两侧侥幸没被戳个洞的人吓得跌坐在地,纷纷手脚并用向后退去,这双枪将撞开条路,也不和这些喽纠缠,一个劲儿的打马杀上去,眼睛直直盯着最远处马上两人。
“哪里来的狠人?”
“直娘贼,山下这伙官军恁地强?”
“这样的煞星不多吧?”
你一言我一语中,活着的几人方从地上爬起,猛然听到有人说了句:“嗯?为何还有旱雷的声音?”
“是骑兵!”
“还有人……”
慌乱中,有金属的光芒在下面林木中闪过,随后见着十数名骑兵从中突出,冲上坡道,当先一人手持双铁鞭,头上带着冲天角铁幞头,面无表情的骑马杀到近前,铁鞭挥下,骨骼爆裂,天旋地转。
“狗贼,有种回来!”
前方独骑追击的董平仍是在不停打马,只是后方跟着的匪兵太多,任这双枪将擅长冲阵,双枪舞的周身左右条条寒芒,仍是难在仰攻中即可杀出人群。
燕顺听着后方董平在叫骂,几次三番要转身,郑天寿正防着他这暴脾气,连声安抚:“哥哥,且先回去,回寨再同他计较,此时返身正中他计!回寨任他来打,一个马上将他能翻上天去不成?”
连哄带安抚中,总算让锦毛虎听了他的话,打马而回,郑天寿已是看到有人前来支援这打头阵的双枪将,也不敢让山下骑兵就这么跟上来,连忙同着一旁正跟在身旁的小头目道:“你在这里带人迟缓他们一下速度,然后返回。”随后拉着燕顺就跑。
那人眨眨眼,傻傻的看着跑出去的两个寨主,转头看看驭马冲杀的董平与接近的呼延灼,暗骂一句小白脸儿没好人,随后没好气的对着自己手下喽道:“跟俺来!”
战马在奔跑,冲上的董平左打右扫,一时间不断有喽被打翻在地,让这人冲上来不少距离。
“招呼马腿啊!跟他打做甚?”奔来的小头目呵斥一声,一众热血上头的清风山贼顿时醒悟,纷纷绰起朴刀、长枪往董平坐下马砍刺。
马上的双枪将顿时惊怒交加,这要是平地上还可跑向一旁避让,只是这山往上道路有些狭窄,最多容四匹马并排,转圜并不顺畅,一时间面上有些焦躁,双枪伸展,尽力护住马身。
“快些打他下来啊!”
小头目看着杀上来的双鞭将焦急起来,只是董平也是最擅这等混乱场面,一对银枪上下翻飞,化作点点银芒,虽是不能如前般向上突进,护住自身却是尚能做到。
轰轰轰
轰鸣的马蹄声奔了过来,直逼正乱做一团的人影后方,有身材壮硕的贼人瞄准时机,提着的长枪转身戳刺,枪头带着风声直冲战马脑袋,马上人挥手一铁鞭,巨大的力道砸在枪头下侧枪杆上,咔嚓一声那硬木杆已是折断,枪头打着旋扎在地上,期近身前的呼延灼顺手一鞭砸在人头上,清晰的骨裂声响中,人影倒地。
“杀上去!”
呼喊一声,带着冲天角铁幞头的人影撞入后阵,身旁的梁山马军也是挺枪跃马齐齐冲阵,骨头咔嚓的断裂声不时在人马的接触中响起,刺出的长枪、挥动的铁鞭带起阵阵惨嚎。
上方打马奔逃的郑天寿听到响动回头看了眼,视线里,有黄、谢两面大旗与一面萧字旗正随着马群在舒卷,越来越多的骑兵在出现,这白面郎君登时牙呲欲裂的朝着周围人大吼:“快,速度再快些,吹哨子让山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