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没有说话,看着柴进说话声越来越低,慢慢没了声音睡了过去,这才熄灭烛火,转身走了出去。
……
月落日升,空中重又飘起了雪花,小小的、白白的,像是吹落的梨花瓣,缓缓飘落,零零散散。
绿中带黄的松树林里走出来两个人,当先一人穿着一袭白色冬装,做书生打扮,最可乐的是,大冬天的尚拿着一把折扇,只是许是过于寒冷,将手缩在袖子里,只留半截折扇在外面,全无半点风流样子。
另一人身材甚高,前者正常人得身材只到他胸口处,一脸老实忠厚相,穿着一身黄色衣裳,正有气无力的走着。
“兄弟,兄弟,前面那却不是个酒家?”白衣男子也是又累又饿,看着前方酒店不由一拍身旁人手臂喊道。
高个儿抬头看去,双眼一亮,忠厚的脸上现出笑容:“终于有地方可以吃饭歇脚了,这再走下去遮莫要累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白衣男斜乜了他一眼,抽了下鼻子:“这小雪花怎能称得上是冰天雪地,不过是稍有风……阿嚏……寒……”
高个儿憨厚的笑笑:“哥哥说的是。”
“……”白衣男子面色不豫,连声催促:“快走快走,去酒家吃杯酒喝点汤。”
说话间,二人就来到了这家酒铺,只见那店里有几副桌椅坐着几个闲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手忙脚乱的在搬东搬西,看样是刚进了些吃食与酒水。
“店家,店家。”白衣男子和高个儿找地方坐了高声呼喊起来。
“来了来了,客官恁要点什么?”一个机灵的酒保连忙跑过来,擦着手弓着腰问道。
白衣男子想是早有腹稿,开口就道:“来壶热酒,再来碟酱菜,三个炊饼,快去,吃完跟你算钞。”
酒保刚答应一声,一旁店主人仔细打量了他俩一眼,过来一拦那酒保:“二位客官,敢问是要去何处?”
白衣男子一看有些恼怒,一拍桌子:“怎地不让他去,怕我没钱不成。”
对高个儿道:“拿钱,快拿钱出来。”
那高个儿也是好脾气,闻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白衣男子拍了拍桌子,一脸地高傲:“看着没有,有钱!不白吃你的。”
店主人笑了下:“二位是误会我地意思了,敢问二位可是要去柴进,柴大官人那里?”
白衣男子与高个儿对视一眼,转头看着店主人道:“是又怎地?”
店老板也没恼:“既恁地,本店却不能卖恁二位酒吃了,柴大官人常与我说,‘但有江湖好汉或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如今我若卖酒与你吃,恁二位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再助你。我实是好意。”
白衣男子两眼放光,脸色倏地红润起来,连忙拱手一礼问道:“敢问店家那柴大官人的庄子在何处?”
店主人看他前倨后恭心中有些好笑:“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高个儿想要说什么,白衣男子一把将铜钱收到自己怀里,站起来道:“多谢店主人告知,小可告辞。”
转头对高个儿道:“兄弟,走,去柴大官人庄上。”
高个儿还饿着肚子,只是白衣男子已经朝外走了,也只得站起来,对着店主人道声谢紧追而去。
酒保见二人被店主人劝走了,呆了一呆:“掌柜的,这,这,这不做生意了不成?哪有将客人往外赶得。”
店主人嘿嘿一笑,拍了下酒保肩膀道:“你当掌柜的我是个蠢的不成?这俩穿的跟穷鬼似的才有几个铜子儿。他俩去了柴大官人府上,等我告知他家管事是我介绍去的,起码能得二两银子,这却不比赚他俩穷酸钱强上百倍?好好学着吧!”
说完转身进柜台算账去了。
只留下酒保目瞪口呆,半晌挤出一句:“掌柜的,高哇!”
白衣男子与高个儿两人匆匆出了酒店,按着店主人的话果然寻到柴进庄院,许是天气寒冷,人都躲在家中,外面是一个人影也无,白衣男子无奈,对同行的高个儿说道:“兄弟,快去叫门。”
高个儿应了一声,上前扣动门扉,不多时就见侧门开了,一个庄客走出来上下打量二人一眼道:“敢问二位找谁?”
白衣男子连忙越过高个儿上前道:“我二人从京西而来,听闻柴大官人乃是当世豪杰,特来拜会。”
“哦~”那庄客点点头:“进来吧,俺带你去见我家郎君。”
说着转身进了门里,只嘴里嘀咕一句:“都是投庄的,这气势却是与先前那伙人差了好多。”
白衣男子与高个儿也没听到,在后面道了谢,跟着进了门,在那人带领下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厢房,但见里面布置奢华,朱红色的家具,锦绣的帘子,一张八仙桌子摆在厅堂中间,上面放着糕点以及一壶茶。
“二位贵客先在此等候,此处茶点请随意,我家郎君一会儿就到。”庄客说着话转身就走。
白衣男子与高个儿两人坐到椅子上,看桌上有些糕点,两人也实在是饿了,拿起来就着凉茶就吃,这糕点做的有些噎人,两人灌了一肚子凉茶水下去齐齐打了个冷颤。
“哈哈哈,今天是刮的什么风,将两位好汉带来寒舍。”吃了大概五六块糕点,一阵大笑从屋外传来,接着一袭锦衣的柴进迈步走进厢房施礼道:“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白衣男子与高个儿连忙摸了摸嘴,顿时糕点渣扑簌簌掉了下来,连忙拜道:“小可白衣秀士王伦(小人摸着天杜迁)见过柴大官人。因闻得之前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
柴进满面笑容的扶起二人,嘴里客套着:“久仰久仰,二位好汉快快请起。”
王伦不知是客套,面带喜色道:“大官人也知我二人?”
柴进笑容不变,眼角抽搐一下,暗道哪里来的愣头青,嘴里含糊着:“遮莫是谁人讲过,也知之不甚详细。”
王伦仍是一脸笑意:“小可二人在京西还有几分薄名。”
杜迁惊愕的看了眼王伦。
王伦没看着,继续道:“小可从小熟读圣人之书,三岁习文,五岁就能背诵唐诗百首,七岁就考上童生,这神童的名声在当时也是名噪一时。”
杜迁想了想,憨厚的点点头,王家哥哥的神童名声确是有的,只是长大了……嘿~
柴进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他穿着书生装束以为是乔装打扮行走江湖呢,万没想到真是个书生。
王伦仍在那里絮叨:“小可打算考取秀才时,才算看透了这世道。每有考中者,叵耐都是走的门路,没一个有真才实学,小可对这黑暗的世道失望至极,因此决心反了这宋朝。”
“哦?”柴进听的两眼一亮,王伦有无真才实学他没兴趣,但在给大宋的官家添堵上他干的甚是快活,如今有人直言不讳要反宋,那真是挠到他的痒处:“不知王贤弟准备如何反他?”
王伦攥着拳头,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怪笑一声:“找个地方落草,待时机成熟,打破他几个州府,让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官家看看,他这治下的官儿都是甚个样子。”
柴进笑得愈发真诚了,管他江湖汉还是落魄书生,只要你能给宋官儿添堵,那就是我柴进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第47章 梁山如何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吕布等人充分享受了柴进的热情,好酒好菜的招待着,兴致来了就一起谈武论兵,演练刀兵棍棒,众人的武艺倒是让柴进大开眼界,直言没见过如此奢遮的江湖汉,吵闹着要让几个庄客跟着众人学一手。
恰好吕布也想让寨里的喽练一练,别整天闷着荒废了心气儿,就让柴进的人跟着一起训练,对此负责练兵的萧海里与鄂全忠也不以为意,反而更加上心,誓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这伙人没真本事。
这柴进除了喜好结交各路英雄好汉,也喜谈古论今,如此正戳中吕布的心事,两人闲暇时就焚上香,备了茶,拉着能坐的住的乔冽,坐在一起闲聊古今。
只是柴进颇为奇怪,这吕布好似真是汉朝古人一般,谈起东西两汉风貌,多是言之有物且句句在理,尤对汉末豪杰有独到见解。而说起后辈风流人物则是双眼茫然,只是也爱听柴进与乔冽对人物的谈论,倒是让柴进过足了嘴瘾。
美中不足的是,柴进本想着王伦是个书生,对这古今之谈也有兴致,几人当能讲到一起,想要介绍两伙人认识一下,都是绿林里的人物,多个朋友总没有错。
只没想到这人听了吕布之名后当即一顿冷嘲热讽,差点儿没让一旁的邓飞马灵等人打死。柴进无奈,只能以治伤为由将王伦安排在庄子东侧一处屋子中暂歇,免得两伙人碰面王伦再死在他庄子上。
如此过了一月,柴进等来了亲叔叔柴皇城来庄子上串门。
“叔父缘何来了庄上?可有甚要事?”柴进将柴皇城应入书房,不由有些好奇的询问。柴皇城为人喜奢华、好逛青楼,柴家庄再好也是在偏远之所,江湖客虽热闹,不过粗鄙武夫,皆不是他心头所好,因此居住在高唐州内的柴家大院,每日里只在青楼醉生梦死,听说最近刚梳拢了一个清倌儿,正打得火热,不过就算如此也常来庄上看柴进,可能因他无后,是以对亲侄子视若己出。
柴皇城面皮生的也好,虽然年近五十,头发胡须依然黑的发亮,脸庞红润有光泽,看起来有种儒雅老生的感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最近听柴盛(老管家)说,庄子上来了两伙强人?”
柴进闻言笑了下,拿手摸着胡须道:“也不能算两伙,这有一伙只两人,是京西来的落第秀才,没甚本事,但却有心与那赵家做个对头,小侄在想该如何资助他。”
柴皇城端着茶盏,皱了下眉头:“那另一伙呢?”
柴进闻言放下手,感慨道:“另一伙人却是奢遮,乃是辽地与河北两地强人相联合,不知叔父听说过吕布没有?”
柴皇城将茶盏放下,瞪了柴进一眼:“汉末温侯的名字如何不知,你个小泥猴子莫不成将叔父我当成不学无术的了?”
柴进哭笑不得,有些尴尬地道:“叔父,小侄都三十了,莫要在拿小时候掉泥潭里的事儿说我了。”
拿手抠了抠脸:“小侄说的是这伙强寇的首领吕布,非是汉末那位。”
“嗯?他竟叫吕布?”柴皇城一愣,歪着头想了半天,缓缓开口道:“你这么一说为叔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在咏秀楼听一花娘说过。”
柴进知自家叔父那点儿爱好,只是也想知道青楼里有怎样的传闻,笑着凑趣道:“花娘说的甚?”
柴皇城一捋胡须:“那花娘前些时日陪一北地豪商说话,据说辽地内出了个强寇名唤吕布的,官军连连征伐却剿灭不得,还死了两个奢遮地将军,说什么……对,乃是辽国二十八宿大将中的两个人物,只是当时我吃多了酒,醒来以为是梦中说话就没往心里去。”
柴进脸色微变,他这段时日一直和吕布等人在一起吃酒欢宴,席间邓飞曾说过他们是北地杀出来的,那吕布却是将他话打断,说什么些微小事不足道哉。他以为邓飞准备吹牛一番,吕布面嫩不好意思,也就没往心里去,只是让人搜集了些他等在河北的事迹核对过就完,没想到今日在自家叔父嘴里听到如此消息。
“似此说来,这吕布的实力当真出人意料。”柴进眯着眼揪着自己的短须,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辽宋两国长年没有甚战事,然而这不代表宋人心中的辽国软弱了,相反,许多宋人心中的辽国还是十分强大的,因此辽国一些有声望的将领在宋国也十分出名,这二十八宿大将亦是在谈资里面。
“世人大多会以讹传讹。”柴皇城眯着眼,捻着须道:“你看他果然有那等实力?”
柴进点点头又摇摇头:“带兵打仗不知,只日常演武看其舞动那方天画戟真真是非比寻常,小侄自忖非是一合之敌。且前些日,小侄带他等前去打猎,那吕布似乎兴致颇高,但听见林中有响动看都不看就是一箭过去,必然有所获。回来时遇上一牛犊大小的野猪,小侄还想劝人先行避开,吃那吕布连珠双箭将眼射瞎了。”
“嘶~”柴皇城张了张口,吸了口气:“那野猪没发疯?”
柴进苦笑:“怎没发疯,小侄还担心着,那吕布下面两个头领,一个唤卞祥,一个叫鄂全忠的一左一右抢上前去,这个一斧那个一刀将野猪腿都给砍折了,又被那吕布上前一刀剁了脑袋。”
说着一拍巴掌:“我等眼中甚是危险的存在,结果人全不在意。”
“那遮莫花娘说的是真的了?”柴皇城有些惊异不定。
柴进端起茶喝了口道:“叔父,管他真假,这人在河北恶了官军,海捕公文已经下来了,只要他有意在大宋开山立柜,高低也能让姓赵的小儿难受一阵儿,那小侄这阵子就没白忙活。”
柴皇城闻言将身子前倾:“恁地说,你准备资助他了?”
柴进狠狠点头,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小侄闻听他想去京东,这几日正在商议去何处为好,是以小侄也在帮着参详,只是尚未有个定论。”
柴皇城低着头沉默一下,抬头看向柴进:“你说,梁山如何?”
“嗯?”柴进转头诧异的转过身来:“叔父这是何意?”
柴皇城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一只手捻着胡须尖儿来回搓动着,柴进没有催促,他知道这是叔父思考时的习惯,走回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慢慢啜饮着。
半晌,柴皇城放下手,一只手搭着桌子,微微倾身道:“柴福前些时日回来说,咱家的盐线被人盯上了。”
柴进神色一变:“是何人盯上的?”
“不知,柴福只说他见机的快,那厮在梁山埋伏被他发现,厮杀一阵没能拿下人,被他们逃进水泊跑了,遮莫是道上的哪个朋友惦记上咱家,可惜了仓库里留守的十几名庄客,皆被害了。”
“那叔父的意思是……”
“你说的那两伙人可是个感恩的?”柴皇城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
柴进立马就答:“那王伦喜说大话,气量狭小,好贪便宜,不似个知恩图报的性子,他那伴当则是个全没主意的老实人。吕布那一伙却又有所不同,他手下头领邓飞曾受我资助,此次回来是为回馈前次资助之恩,叔父,不瞒恁说,小侄资助了这许多的江湖汉,只这一个回来送礼的。”
“至于那吕布,为人爽快也讲义气,邓飞此次回来所备礼物皆是其替他挑选,应该也是个爱护手下之人,只是据小侄观察,这人有很重的心事,却不知是为何。至于他那些头领,一个个也是义气汉子,彼此相处融洽,没看出有甚龌龊来。”
柴皇城眼皮微微耷拉,语气低沉:“既恁地,梁山是我们的中转站,万万不能丢弃。如今既然那吕布在寻开山立柜的地方,不如把梁山给他,以后那条盐线分他一份儿,他要做的就是保住盐线的安稳。”
“这……这平白分人一份儿岂不是亏了?”柴进声音不大,只是话有不解,一脸的诧异。
“糊涂。”柴皇城哼了一声:“咱家这线不能扩大也是因没可用的武力扩张,如今吕布那伙人恁地奢遮又讲义气,不正好与咱家合作?他负责保护乃至镇压,我等只管扩张买卖,等坐大了,这钱岂不是来的更快?”
柴进低头思考一番:“恁地说,倒也行,只为何不用那王伦,他没甚本事,更好控制。”
“人心不足蛇吞象。”柴皇城拿手点着桌子:“那王伦既然是个量小寡恩的,待他有了实力必然反噬你我,到时候遮莫再被他咬一口。若他一直起不来,对咱们家也没甚用处,如你所说还要亏本儿分他一份钱,反不如一开始就不用他。”
柴进听了若有所思:“恁地说,这吕布却是我等如今最佳的选择?”
柴皇城缓缓叹口气:“不是最佳,却比那王伦要好,也是我家被姓赵的盯着无法发展,不然咱们自己拉起支队伍岂不是更好,如今只能便宜外人。”
“这天下都应是我家的。”柴进狠狠捶了一下桌子:“若不是姓赵的卑鄙,我等岂会为一条私盐路子如此苦恼。”
“唉!这都是命。”柴皇城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似是任命,只眼里也是闪过一丝不甘的光芒。
“那小侄这就去与那吕布商议。”柴进性急,站起来就要走。
“不忙。”柴皇城连忙拉住柴进:“且多留他住些时日,拿你真心换他实意,再多赠东西与他,如此利、义交织,他自会记得你好,之后只要买卖兴隆见了红利,他自会想尽办法替咱们维稳,到时怕是要催着你我扩张。”
“叔父说的是,是小侄心急了。”
“每次说到那赵宋官家你就沉不住气,往日的城府呢?”柴皇城摇摇头:“那人可有什么喜好?为叔好回去准备准备。”